明朝永樂三年（1405年），一艘滿載貨物的船隻抵達廣州。船上插着暹羅（泰國）的旗幟，使節帶來了象牙、犀角、香料，說是向大明皇帝「進貢」。廣東官員忙不迭地接待，安排車馬護送使團進京。到了北京，使團獻上貢品，皇帝龍顏大悅，回賜的東西比貢品多好幾倍：綢緞、瓷器、金銀器，甚至還有鈔票。這就是「朝貢貿易」——名義上是外國向中國稱臣進貢，實際上是官方主導的奢侈品貿易，而且中國永遠是吃虧的那一方。
什麼是朝貢貿易？
朝貢制度起源很早，周朝就有諸侯向天子「納貢」的規定。但把朝貢和貿易掛鉤，是唐宋以後的事。外國使團來中國，帶點土特產，說是進貢；中國皇帝回賜更多東西，說是懷柔遠人。使團回去的時候，還可以帶些中國貨物，免稅通關。這種「貢賜」往來，本質上是官方貿易，而且政治意義遠大於經濟意義。
明朝開國皇帝朱元璋特別熱衷朝貢。他把外國分為「不徵之國」（不打你）和「朝貢之國」（你得來）。洪武年間，來朝貢的國家有十多個，包括朝鮮、日本、琉球、安南、暹羅、爪哇等。朱元璋規定：不是朝貢國家，不准來中國做生意。這就是明朝初期的「海禁」政策——民間貿易不許搞，官方朝貢可以搞。
帳單：中國到底虧了多少？
朝貢貿易的規矩是「厚往薄來」。外國進貢的東西，朝廷照單全收，然後按貢品價值的幾倍甚至幾十倍回賜。以琉球為例，他們進貢一次，明朝回賜的綢緞、瓷器、鈔票，足夠他們用一年。朝鮮更誇張，進貢一次，回賜的貨物裝幾十船，回去還能免稅賣掉。
明成祖永樂年間，來朝貢的國家越來越多，一年好幾批。禮部官員算過一筆帳：接待一個使團，從入境到出境，吃住行全包，加上回賜，花費少則幾萬兩，多則十幾萬兩。永樂二十一年（1423年），僅外國使團帶走的貨物，價值就超過一百萬兩白銀。這還不算接待費用。
朝貢貿易就是個無底洞。明朝賺了面子，賠了銀子。有個大臣上疏說：「外國入貢，乃圖利爾。朝廷虛費錢糧，以事無用。」意思是外國人來進貢，就是為了佔便宜，朝廷白白花錢，有什麼用？皇帝也知道，但為了「天朝上國」的面子，還是硬撐著。
誰在朝貢？誰在賺錢？
表面上是國家對國家，實際上很多朝貢使團是商人冒充的。東南亞一些小國的國王發現，冒充使團來中國進貢，比做買賣還賺錢。他們把使團搞得大大的，帶一堆貨物，說是貢品；回去的時候，中國皇帝賜的東西更多，還有免稅特權，運回國轉手賣掉，利潤翻幾倍。
日本也學這一套。室町幕府的將軍足利義滿，明明是日本的統治者，卻自稱「日本國王臣源義滿」，向明朝稱臣進貢。為啥？因為能賺錢。明朝給的回賜和賞賜，比他自己的稅收還多。足利義滿不在乎名聲，只在乎實惠。
這種假朝貢真貿易，到後來泛濫成災。正統年間，一年來了十幾批使團，接待費用猛增。朝廷只好限制朝貢次數和人數，規定三年一貢，每次不能超過多少人。但外國人照樣想辦法混進來。
朝貢貿易的終結
明朝後期，財政越來越困難，朝廷實在撐不住了。嘉靖年間，日本兩個地方勢力為了爭奪朝貢資格打起來，在寧波殺人放火，朝廷趁機斷絕了和日本的朝貢關係。其他國家的朝貢次數也大幅減少。
到了清朝，朝貢還在，但規矩更嚴。朝鮮一年一貢，琉球兩年一貢，安南三年一貢，其他國家愛來不來。清朝皇帝學聰明了，回賜壓縮到最低，不讓外國人佔便宜。更重要的是，清朝搞了廣州一口通商，民間貿易開放，朝貢貿易那點小錢，根本不放在眼裡。
鴉片戰爭以後，條約體系取代了朝貢體系，朝貢貿易徹底成為歷史。
朝貢貿易，是中國古代特有的外交與經濟混合體。它用金錢買面子，用賠錢換尊嚴。短期看，維持了「天朝上國」的形象；長期看，卻讓國家背上了沉重的財政負擔。更糟糕的是，它壓制了民間貿易的發展，讓中國在全球化起步的時代，錯失了主動參與的機會。
朝貢貿易的帳單，是一筆糊塗帳。帳面上虧了，但政治上有沒有賺？很難說。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這種制度，註定要被更現實、更高效的市場貿易所取代。
下篇預告：月港的有限開放——走私、白銀與閩南商幫 朝貢貿易撐不住了，民間走私卻越禁越多。福建月港一個小港口，成了走私天堂。最後朝廷不得不鬆口，允許月港開放，從此白銀滾滾流入。下一篇講隆慶開海的故事。
食貨志今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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