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四年(1854年),上海小刀會起義,佔領了縣城。混亂中,外國商人趁機偷逃關稅,上海海關陷入癱瘓。英國、美國、法國領事商量了一下,決定「幫忙」——派三個外國人進海關,幫著收稅。這是中國海關聘用外籍稅務司的開端。十年後,一個二十八歲的英國年輕人來到北京,接手這套系統。他叫羅伯特·赫德,從此在中國待了半個世紀,把中國海關打造成當時最清廉、最高效的政府部門,也讓中國的關稅主權一步步落入外國人手中。
海關怎麼落到外國人手裡?
1853年上海海關癱瘓後,英、美、法三國領事跟上海道台吳健彰談判,搞出了一個「外籍稅務司委員會」。三個外國人進海關,幫著收稅,洋商的貨由洋人管,中國人不用操心。吳健彰覺得這辦法不錯,至少稅能收上來了。
1858年《天津條約》談判時,英國人把這個制度寫進了條約。從此,各通商口岸的海關都得聘用外國人當稅務司,歸總稅務司管。總稅務司是中國的官,但必須是外國人,由中國政府聘任。
1863年,赫德接替英國人李泰國,當上了第二任總稅務司。那一年他二十八歲,剛來中國九年。此後四十八年,他牢牢坐著這個位子,直到1908年因病回國,1911年死在英國。
赫德是怎麼管海關的?
赫德接手時,海關還是個爛攤子。他從頭開始建立制度:
第一,人事獨立。海關用人不靠地方官推薦,公開招聘,公平考試。升遷靠能力,不靠關係。高級職員大多是外國人,但中國人也慢慢進來。海關的薪水比別處高,貪污抓到就開除,所以海關官員普遍清廉。
第二,統計精確。赫德建立了現代化的統計制度,每一筆進出口都有詳細記錄。這些統計數據,到今天還是研究近代中國經濟的寶貴資料。
第三,服務貿易。赫德在沿海設立燈塔、浮標,保障航行安全;在港口設立檢疫站,防止傳染病傳入;還辦了郵政,從海關郵政發展成大清郵政。
第四,保障稅收。赫德嚴格執行條約規定的稅率,該收的一分不少。海關稅收從1860年代的三四百萬兩,增長到1900年代的三四千萬兩,成了清政府最穩定、最可靠的財源。
赫德時代的海關稅收:
1863年:約700萬兩
1885年:約1500萬兩
1905年:約3500萬兩
海關稅收佔清政府財政收入的比例,從1860年代的10%左右,上升到1900年代的30%以上。
清朝官員對赫德的評價很複雜。有人說他是「客卿」,幫中國辦了不少實事;有人說他是「洋奴」,把中國的利權賣給外國人。曾國藩、李鴻章都跟他打過交道,覺得這人能力很強,但總歸是外國人,不能完全信任。
海關的兩面:現代化與主權讓渡
赫德的海關,是一枚硬幣的兩面。
一面是現代化。赫德帶來了西方先進的管理制度,讓中國海關成為當時最有效率的政府部門。關稅收入穩定增長,為清朝的洋務運動、新政改革提供了寶貴的財源。海關辦的郵政、燈塔、統計,都是中國最早的現代化設施。
另一面是主權讓渡。海關的關鍵崗位全是外國人,中國官員插不上手。關稅收入雖然多,但關稅自主權早沒了——稅率是條約規定的,不能自己調整。海關每年收的錢,有一部分直接拿去還外債,賠款,剩下的才交給清政府。赫德本人雖然忠於職守,但他效忠的是「中國政府」還是「條約體系」?這是個說不清的問題。
1896年,赫德在給倫敦的信裡寫道:「我一直在為中國政府工作,但我也一直在維護英國的利益。」這話說得很坦白:他是英國人,從來沒忘過這一點。
赫德時代的結束
1908年,赫德因病回國,總稅務司由法國人安格聯接任。1911年赫德在英國去世,清廷追封他為太子太保,這是外國人能得到的最高榮譽。但就在那一年,辛亥革命爆發,清朝滅亡,赫德一手建立的帝國海關體系,進入了民國時代。
民國時期,總稅務司還是外國人,海關還是外國人管。直到1927年北伐成功,國民政府才開始收回海關主權。1929年,中國實行新的關稅稅則,算是拿回了關稅自主權。1949年以後,海關徹底回到中國人自己手中。
從1854年到1949年,外國人管中國海關,前後近一百年。
赫德與中國海關的故事,是一個充滿悖論的故事。外國人來管中國的海關,是主權的喪失,也帶來西方式現代化的管理;是帝國主義的侵略,也保障了一定關稅收入;是民族的屈辱,也培養了中國第一批現代化海關官員。
這個悖論,濃縮了近代中國的許多困境:在喪失主權的過程中,被迫學習現代化;在被動開放的同時,被捲入世界體系。赫德和他的海關,是這個困境最典型的象徵。
歷史無法假設。如果沒有這些外國稅務司,晚清的海關會不會更糟?很難說。但可以肯定的是:一個國家的關鍵部門長期由外國人掌管,終究不是正常狀態。中國人要學會現代化的管理,最終還得靠自己。
從唐朝市舶司到赫德的海關,六篇文章講完了中國對外貿易政策一千多年的演變。下一個專題談談「財稅制度改革」,從秦漢的賦役制度開始講起。
食貨志今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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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0年,英國艦隊開到中國沿海,發動了一場改變歷史的戰爭。這場戰爭的直接原因,是清朝嚴禁鴉片貿易,英國人要用武力保護他們的「生意」。但背後更深層的原因,是兩種貿易體系、兩種世界秩序的碰撞。鴉片戰爭之後,中國被迫打開國門,古老的朝貢體系被條約體系取代,中國從此被捲入不平等的全球化浪潮。
茶葉、白銀與鴉片:三角貿易的形成
18世紀,英國人開始大量喝茶。茶葉進口從幾萬磅暴漲到幾千萬磅,英國人對中國茶葉的依賴越來越深。但英國人能賣給中國什麼呢?毛紡織品賣不動,金屬製品也賣不動。中國人自給自足,除了銀子,什麼都不缺。
於是,一個簡單的貿易結構形成了:英國人從中國買茶葉、絲綢,用白銀付款。白銀源源不斷流入中國。英國東印度公司每年運到廣州的白銀,多的時候有幾十萬兩。
英國人受不了這種「單向輸血」。他們必須找到一種中國人願意買的東西。最後找到了——鴉片。
英國在印度大量種植鴉片,由東印度公司壟斷生產,然後賣給散商,由散商運到中國。鴉片貿易從18世紀末開始飛速增長:1800年約2000箱,1838年達到4萬箱。
鴉片輸入量變化:
1800年:約2000箱
1821年:約5000箱
1832年:約2.1萬箱
1838年:約4萬箱
鴉片進來,白銀就得出去。19世紀30年代,中國每年流失的白銀估計有1000萬到2000萬兩。銀子越來越少,銀價越來越高,銅錢越來越不值錢,老百姓的日子越來越難過。
白銀外流引發的危機
銀貴錢賤,對普通老百姓是致命的。農民賣糧食收的是銅錢,交稅卻要折成銀子。以前賣一石糧夠交一畝地的稅,現在要賣兩石、三石。江南的農民、手工業者大量破產,社會矛盾急劇尖銳。
官員們也急了。黃爵滋給道光皇帝上奏摺,算了一筆帳:道光三年以前,每年漏銀數百萬兩;道光三年到十一年,每年漏銀一千七八百萬兩;道光十一年到十四年,每年漏銀二千餘萬兩;道光十四年以後,每年漏銀三千萬兩之多。他痛心疾首地說:「若再聽任鴉片輸入、白銀外流,數十年後,幾無可籌之餉,亦無可用之兵。」
林則徐在江蘇巡撫任上也看到:「近年銀價之昂,州縣已經受虧,而無田之佃農、做小買賣者,更難堪此。」他到廣州後,給外國商人下了一道嚴厲的命令:三天之內,把所有鴉片交出來,寫下保證書,以後再來船夾帶鴉片,貨物沒收,人處死。
英國商務總監義律對抗拖延,林則徐派兵包圍商館。最後義律被迫交出20283箱鴉片。林則徐在虎門把這些鴉片全部銷毀,花了二十三天。
戰爭的經濟邏輯
英國為什麼要為鴉片打仗?不只是為了保護幾箱鴉片,而是為了整個貿易體系。
鴉片貿易是當時英國對華貿易的支柱。鴉片收入,支撐著英國在印度的殖民統治;英國商人從中國買茶葉的錢,很多就是賣鴉片賺來的。如果鴉片貿易斷了,整個英—印—中三角貿易就會崩潰。
1839年10月,英國內閣決定出兵。1840年2月,英國政府任命懿律為遠征軍總司令,率軍艦40多艘、士兵4000人開往中國。英國議會裡有人反對,但最後還是通過了戰爭決議。曾經隨馬戛爾尼訪華的小斯當東在議會發言:「我們進行鴉片貿易,是否違反了國際法?沒有。如果我們要輸掉這場戰爭,我們就無權進行;但如果我們必須打贏它,我們就無權放棄。」
1842年8月,清朝戰敗,簽訂《南京條約》。
條約體系取代朝貢體系
《南京條約》不只是賠款割地的屈辱,也徹底改變了中國對外貿易的規則。
第一,五口通商。廣州、廈門、福州、寧波、上海五個港口對英國開放,外國商人可以在這五個地方自由貿易,不需要再通過廣州十三行。公行壟斷制度被廢除了。
第二,協定關稅。英國商人進出口貨物,關稅必須「秉公議定」,不能由清朝單方面決定。這意味著中國失去了關稅自主權。
第三,領事裁判權。英國人在中國犯罪,由英國領事按照英國法律處理,中國官府不能審判。這是對中國司法主權的嚴重侵犯。
第四,最惠國待遇。以後中國給其他國家的任何特權,英國都可以自動享受。
此後,美國、法國等國家也跟清朝簽了類似的條約。一套以條約為基礎的新的貿易體系,取代了原來的朝貢體系。外國商人可以自由進出五個港口,自由選擇貿易對象,自由議價。中國的對外貿易,從此被納入西方主導的國際體系。
條約體系的後果
條約體系對中國的影響是雙重的。
一方面,貿易量大大增加。五口通商後,茶葉、絲綢出口激增,外國商品也大量湧入。上海迅速取代廣州,成為新的貿易中心。從1844年到1856年,中國對外貿易總額從2800萬兩增加到6200萬兩,增長了一倍多。
另一方面,貿易結構被外資控制。茶葉、絲綢雖然出口多了,但定價權在外國人手裡。中國商人只能被動接受價格,利潤空間被壓縮。外國商品大量湧入,特別是棉紡織品,衝擊了中國的手工業。江南的土布市場被洋布擠壓,很多織戶破產。
更嚴重的是,鴉片貿易並沒有被禁止,反而變本加厲。1858年《天津條約》,清朝被迫承認鴉片合法進口,改名「洋藥」,每百斤納稅30兩。從此,鴉片泛濫成災。到19世紀80年代,中國吸食鴉片的人數達到2000萬,每年進口鴉片價值3000多萬兩白銀,超過了所有其他進口商品的總和,對清朝最後的衰弱再刺一刀,成為中國近代史上百年屈辱的開始。
白銀外流的問題不但沒有解決,反而更嚴重了。清朝的財政、金融、民生,都深陷泥潭。
結語:被動開放的代價
鴉片戰爭和條約體系,是中國歷史上一個根本性的轉折點。它標誌著古老的朝貢體系徹底終結,中國被強行拉入一個由西方主導的世界。
這個過程是被動的、痛苦的。中國失去了關稅、司法等主權,經濟命脈逐漸被外國資本控制。白銀、鴉片、戰爭、條約,這些關鍵詞構成了19世紀中葉中國經濟的底色。
馬克思當時就指出:「非法的鴉片貿易年年靠摧殘人命和敗壞道德來填滿英國國庫。」這句話,揭示了這場貿易的本質。而中國付出的代價,遠不止白銀那麼簡單。
下篇預告:赫德與中國海關——現代化與主權讓渡的悖論 條約體系確立後,外國人開始介入中國海關管理。一個叫赫德的英國人,當了中國海關總稅務司近五十年。他帶來了現代化的管理制度,但也讓中國喪失了關稅自主權。這個人的故事,是近代中國半殖民地化的縮影。下一篇講赫德與中國海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