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寵物離世,主人的世界彷彿瞬間崩塌;未說出口的遺憾與反覆出現的自責,往往比失去本身更難受。透過輔導機構與同路人的分享,有人開始明白:悲傷不必急於消散,學會與遺憾共存,也是愛的一種延續。
愛協首席獸醫 (灣仔總部)方曉瑩表示,每個人的悲傷處理方式與所需時間不同,不必強迫自己「快啲康復」。巴士的報記者攝
愛協提供「活到老 寵到老」網站支援
香港愛護動物協會(SPCA)首席獸醫 (灣仔總部)方曉瑩表示,愛協網站設有「活到老 寵到老」支援計劃,主軸是為寵物離世,以及面對寵物末期疾病、即將離世的主人提供情緒支援與實務資訊,協助他們更正面地面對喪寵歷程。「活到老 寵到老」網站內容形式包括由愛協撰寫、以情緒照顧為導向的文章,當中涵蓋家庭層面的照顧需要內容,例如:如何陪伴與疏導小朋友面對死亡與離別,如何協助家中其他寵物適應同伴離世,以及設有紀念牆,讓主人以可被保存與回望的方式紀念離世寵物。
方曉瑩指愛協過去曾舉辦互助分享會與工作坊,當中她提到今年2月舉辦有關「面對臨終的準備」寵物臨終講座反應非常良好;講座核心訊息包括教育主人「年老不是病」,而是生命周期的最後階段,鼓勵以「理解生命進程」取代對老化的恐懼;以及臨終晚期可能出現的身體狀況與照護重點,以及主人可掌握的基本護理概念等。
愛協今年2月舉辦有關「面對臨終的準備」寵物臨終講座,向主人講解「年老不是病」,而是生命周期的最後階段。愛協提供圖片
外界未理解人與寵物的羈絆有多深
對於社會上部分人認為寵物離世的哀傷是「不被認可的哀傷(disenfranchised grief)」之一,方曉瑩表示從心理學角度來看,這種感受可被形容為「悲傷被剝奪了」———當事人會因哀傷不被接納而感到無助,甚至懷疑自己是否反應過度,進一步抑制求助與表達。她坦言造成落差的關鍵之一,是外界未理解「人與寵物的羈絆(human-animal bonding)」有多深:對某些主人而言,寵物扮演著家人、傾訴對象、日常重心的角色;因此失去寵物的衝擊可與失去親人同樣真實,甚至在某些個案中更為劇烈。
「It’s okay to be not okay.(不開心也沒關係)」方曉瑩強調每個人的悲傷處理方式與所需時間不同,不必強迫自己「快啲康復」。
除了愛協的線上線下支援服務外,本港亦有機構將人類臨終與喪親輔導經驗延伸至寵物離世支援。其中,成立於1987年的贐明會便是重要例子。贐明會是本港一間非政府資助的慈善服務機構,運作資金主要來自香港賽馬會、公益金等支持。贐明會長期服務重點為陪伴臨終病人走完人生最後一段路,並為喪親人士提供支援,包括團體輔導、個別輔導及小組等。「動‧人情緣」動物晚晴及離世輔導服務則自 2015年開始。
贐明會輔導員鄧海甄指出,喪寵主人最常遇到的情緒困難是對所謂「完美死亡」的執著與自責。巴士的報記者攝
贐明會動物離世輔導服務 10年接觸逾2000人
贐明會輔導員鄧海甄(Heidi)指該服務實際求助者多為 40歲以上中年人士,女性居多,亦有男士參與。從2015年至2025年,服務已接觸逾2000人,並舉辦60個活動。
鄧海甄表示喪寵主人最常遇到的情緒困難是對所謂「完美死亡」的執著與自責,主人們常抱持對「完美死亡」的想像,例如在家自然離世、無痛、寵物在主人懷內過身等就是最好;當現實與想像落差過大,主人會容易把落差轉化成自責。鄧海甄指出,主人的自責往往來自深切的愛與「想做得更多、更好」的心。
主人過分執著於「完美死亡」
提到如何面對自責,鄧海甄稱輔導服務會協助主人看見自責背後其實是出自於愛,也會肯定主人已作出的努力,讓主人回顧寵物照顧歷程中做過的一切,而非只盯著自己未做到的部分,並說服主人要承認人生有很多無能為力,允許遺憾存在。鄧海甄指出自責有其「功能」,就是將這種情緒轉化成有意義的行動,例如學習成為更好的照顧者,或把耐心與愛延伸到其他家人及寵物身上。
參加輔導的小組組員以繪畫抒發喪寵前後的感受,令人有所共鳴。巴士的報記者攝
針對部分主人對「完美死亡」的執著,鄧海甄會釐清主人有這份執著的緣由,引導主人把焦點轉回寵物的真正需要,尤其是生活品質(Quality of Life)方面。在動物臨終前,鄧海甄表示會鼓勵主人回想寵物最喜歡和主人做什麼,並在最後階段多做那些牠喜歡的活動,「對動物來講,簡單的陪伴最珍貴。」不過,鄧海甄坦言部分主人需要為寵物作出安樂死這個艱難決定,她表示服務會在寵物生前,配合獸醫評估、痛苦程度與生活品質,協助主人做出判斷。她強調安樂死這個決定沒有絕對的對錯,「不希望動物承受痛苦,同樣是一種愛,而非傷害。」
至今仍使用贐明會輔導服務的貓貓主人黃綺婷(Kiki)表示,當初因為8歲愛貓「金金」淋巴癌急病離世,在丈夫的協助下,她開始接觸贐明會尋找哀傷支援。
經歷過愛貓「金金」的離世,黃綺婷認為主人在照顧過程中要察覺到自己的限制,別只盯著那10%的遺憾,她深信寵物也不會怪責主人。巴士的報記者攝
愛貓「金金」於2022年8月過身後,黃綺婷認為最大的困擾是自責,她形容自責背後是強烈的無力感,「以我性格來講,只要我在人生夠努力、做得多,就能改變不好的結果,偏偏生命無常打碎了這個信念。」即使他人出於好意提供建議,黃綺婷仍會反向解讀成自己為愛貓「做得不夠」,例如沒給予靈芝、沒針灸、沒看中醫、沒做電療、沒更早發現病徵等。她坦言自己喪寵後總是看見「沒做的事」,而非自己「已作出的努力」,並把愛貓死亡歸因於自己的缺失。
另一個困擾著黃綺婷的,是愛貓離世導致她與父親關係緊張,她提到愛貓「金金」生前最愛親近父親,父親卻未有到獸醫醫院看「金金」遺體,甚至缺席「金金」的喪禮。她不明白父親為何會顯得這麼無情。
不需要急於move on
回想起第一次參與贐明會的輔導活動,黃綺婷直言初來小組時「戰戰兢兢」,擔心圍爐式分享、甚至擔心若再來參與小組會否需要「假扮自己有得著」,否則會覺得「對不起」贐明會,幸好輔導員鄧海甄開解她「想分享就分享,不分享也沒關係」,降低了她參與小組的壓力。
談到最深刻的領會,黃綺婷表示在小組裡第一次聽到有人告訴她「哭很正常」、「不需要感到對不起或不好意思」、「不需要 move on(可解讀為放下、邁向新生活)」,當中她對於move on與否尤其觸動,原因是外界經常勸她「慢慢就會 move on」、「愛貓『金金』都不想你不開心」,但小組組員的分享讓她理解到,允許悲傷存在並不等於永遠沉溺,而是讓這份悲傷可以與自己的日常生活共存。
「死亡等於失敗的話 死亡可抹殺多年相處美好?」
「我都好記得有個同路人說過的話,我非常感動,他說如果我們要定義『成功』或『失敗』,『成功』就是『醫好寵物、讓牠百年歸老』,那麼我們所有人一定失敗,原因是寵物最終都會離世。如果死亡等於失敗的話,死亡是否必然等於終結;甚至死亡可否抹殺主人與寵物多年相處的美好、彼此的付出及努力?」
小組組員寫下自己自責的原因,以及最想跟臨終寵物一起做的事,例如擁抱及拍照。巴士的報記者攝
黃綺婷形容自己以前幫人時總急著提供建議,例如推薦適合的獸醫,卻發現未必符合對方當下需求,後來她轉向更溫柔的方式:先關顧對方需要,讓對方主動提出需求才提供資訊;現在更多是靜靜陪伴著朋友、容許沉默存在,甚至跟朋友說「不分享也沒關係」。至於與父親的芥蒂,自愛貓「金金」過身後,黃綺婷坦言父親也經歷了多名親人的離世,性格從以前的隨和溫柔變得暴躁,這促使她重新解讀父親對金金離世的避而不談,她開始認為逃避也可能是悲傷的一種形式,而非「不愛」。加上黃綺婷見到父親手機裡有很多金金的照片,她想主動改善跟父親的關係,「現在我更有耐性去聽父親電話、回應一下父親分享的照片與行程。」
「永遠都只是我們自己怪自己」
被問及最想跟其他喪寵主人分享的說話,黃綺婷坦言很多主人其實已經做了當時最好的決定;所有決定背後都是出於愛;主人也需要看見自己的限制與需要,別只盯著那「10%」的遺憾,她深信寵物不會怪主人,「永遠都只是我們自己怪自己」。
主人內心的自責已夠沉重,外界的冷言冷語往往為主人帶來二次傷害。贐明會輔導員鄧海甄深入剖析了這種孤立無援的集體困境,並進一步解答了主人在療傷期常見的心理迷思。
鄧海甄認為安樂死這個決定沒有絕對的對錯,「不希望動物承受痛苦,同樣是一種愛,而非傷害。」巴士的報記者攝
鄧海甄認為主人的喪寵哀傷常被視為「不被認同的悲傷」,社會可能用「不過是動物」去否定主人的傷痛;鄧海甄提出最低限度的社會支持原則是:不進行二次傷害——即使未必完全理解,也不要否定或質疑。
是否再養新寵物的迷思
對於喪寵主人「是否再養新寵物」的迷思,鄧海甄表示新養的寵物無法取代逝去的寵物,每一隻寵物都是獨一無二;以「取代」為前提的話,主人會容易感到失望。若以逃避悲傷而再養新的寵物,主人那份未處理好的悲傷可能在新寵物生病時被觸發,對主人造成二次傷害。鄧海甄強調延續愛有很多方式,不一定要再養新的寵物,主人可轉向關懷同路人,或者把愛及關心擴展到身邊的人,多一分理解。「部分主人照顧老年寵物時可能感到煎熬,『不想再經歷』都是一種真實存在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