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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源與鄭觀應——從「師夷長技」到「商戰立國」

博客文章

魏源與鄭觀應——從「師夷長技」到「商戰立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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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源與鄭觀應——從「師夷長技」到「商戰立國」

2026年06月01日 16:45

第一次鴉片戰爭的砲聲,不僅驚醒了閉關自守的大清帝國,也催生了中國近代經濟思想的兩次關鍵轉折。第一波,是1840年代魏源提出的「師夷長技以制夷」——承認西方有值得學習的長處,在當時石破天驚。第二波,是1880至1890年代鄭觀應倡導的「商戰」思想——不僅要學技術,更要學制度;不僅要造槍砲,更要在市場上打敗洋人。兩代先行者跨過半個世紀的思想接力,勾勒出中國從被動挨打走向主動求變的近代化軌跡。

魏源:從經世致用到「師夷長技」

魏源(1794—1857),湖南邵陽人。他中舉後,受賀長齡、陶澍賞識,進入幕府參與政務,協助編纂《皇朝經世文編》,潛心經世濟民之學。

在幕僚與地方官(歷任東台、興化知縣)生涯中,魏源直接參與了兩項重大改革:漕運鹽政。清代漕運弊端叢生,運費高達糧食市價的十六七倍。魏源力排眾議,主張改河運為海運,撰長文詳陳「其有利者有三項,即國計、民生、海商」,駁斥反對論調。鹽政方面,他協助陶澍在淮北實行「票鹽制」,打破鹽商壟斷,任何人皆可購票行鹽,手續簡便、清除陋規。這兩項改革都體現了魏源的核心邏輯——引入商業力量改造僵化的官營體系,與後來的「商戰」主張一脈相承。

鴉片戰爭的慘敗,令魏源對內憂外患的體會比常人更加刻骨銘心。在林則徐囑託下,他編纂《海國圖志》,1843年初版50卷,後擴充為100卷、88萬字。卷首那句「是書何以作?曰:為以夷攻夷而作,為以夷款夷而作,為師夷長技以制夷而作」,成為中國近代史上「睜眼看世界」的宣言。據《海國圖志》總結,西方「長技」主要有三條:戰艦、火器、養兵練兵之法。換言之,魏源雖已觸及西方制度層面,但其改革核心仍聚焦於器物層級的軍事技術。

此外,魏源還首次提出了某種「海洋意識」,主張開放海外貿易、國家主權下對外通商,是富強的有效途徑。

鄭觀應:從買辦到改良思想家的蛻變

鄭觀應(1842—1922),廣東香山(今中山)人。與魏源科舉入仕不同,他走了一條全新的路——17歲赴滬,在英商寶順洋行、太古輪船公司任職,憑藉實戰經驗成為晚清「四大買辦」之一。

買辦生涯讓他看清了中外實力的真實差距,也累積了管理近代企業的實戰經驗。工作之餘,他到英國人辦的書館攻讀夜班,專攻英文兩年,系統接觸西方政治、經濟、法律知識,這決定了他日後思想的廣度和深度遠超魏源一代。

1880年代,鄭觀應完成《易言》,提出了初步的改良方案。1884年受太古案件牽累,他被迫「隱居澳門」,卻迎來了思想的高峰——他利用這段時間將《易言》增補擴充,於1892年完成《盛世危言》。全書提出了一系列全方位的改革措施:政治上仿西方設議院、立憲法,經濟上與洋商進行「商戰」,教育上廣設學校、培養人才,並對「官督商辦」體制尖銳批評。

全書核心就是「富強救國」。《盛世危言》影響力驚人:光緒皇帝下令印刷2000部分發大臣,蔡元培推崇備至,康有為、孫中山深受影響,毛澤東晚年回憶:「《盛世危言》激起我恢復學業的願望」。

從「戰艦」到「市場」:兩代經濟思想的演進

從魏源到鄭觀應,中國經濟思想實現了從感性認識到系統理論的跨越。學者有精準的總結:四五十年代魏源等人是「感性認識」,六十至九十年代鄭觀應等人進入「明確認識」。

魏源聚焦於「師夷長技」,仍然是在器物層面看待西方。鄭觀應則徹底突破了這一侷限,明確提出「習兵戰不如商戰」、商戰重於兵戰的原則。其邏輯是:打仗只能贏得一時,失去市場則輸掉全部。因此,他把自強基點放在發展近代工商業上:「欲攘外,亟須自強;欲自強,必先致富;欲致富,必首在振工商」。

鄭觀應還意識到,沒有工業支撐就沒有真正的商戰,提出「有工以翼商」的主張。在此基礎上,他尖銳批判傳統「重農抑商」——在當時封建意識濃厚的社會,這一大膽表態極其難得。他倡導政府不僅不應抑制,反而要大力扶植民族工商業。

更重要的是,鄭觀應堅持「富強」必須以政治改革為保障,在中國首次明確主張「設立議院、實行君主立憲」。其憲政思想開風氣之先,1908年清廷頒布的《欽定憲法大綱》,在一定程度上受到這些議政思潮的影響。

半個世紀的思想接力

魏源是從傳統士大夫內部生長出來的革新派,只能借「經世致用」的旗號去打「師夷長技」的擦邊球。鄭觀應則擁有魏源無法獲得的資源——十七年洋行買辦經歷、一口流利的英語,使之有能力完成從器物到制度、從兵戰到商戰的思想飛躍。

1893年,《盛世危言》出版;僅僅一年後,甲午戰爭爆發——大清帝國苦心經營三十年的「師夷長技」嘗試,在日本的全面改革面前被撕得粉碎。時間證明,鄭觀應的預判是正確的:制度不變,學再多的「長技」也是徒勞。

兩位晚清經濟思想家從「師夷長技」到「商戰」的思想接力,在殘酷的歷史進程中得到了最真實的驗證。

思想家與經濟論述系列・五篇完結;下篇預告:商人與商幫——晉商、徽商、粵商與寧波幫的商業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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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4年,41歲的張謇終於考中狀元,被授予翰林院修撰,取得官員身份[reference:0][reference:1]。然而令許多人不解的是,他並未沿著傳統仕途拾級而上,而是在甲午戰敗後毅然返鄉,走上了一條截然不同的道路——辦廠、興學、墾荒、自治,試圖以一人之力建構一個他心目中的近代化「理想國」[reference:2]。「狀元辦廠」在當時引起轟動,嘲諷與敬佩兼而有之——一個四十一歲的狀元,不是去當官,而是從商,何等荒唐?何等氣魄?

大紗廠:從「招募艱難」到「利潤優厚」

張謇創辦大生紗廠的艱難,遠超後人想像。預募商股60萬兩,一年之久只招得三四萬兩。他到處碰壁,「聞者以為騙」,創業初期四處借錢碰壁。最窘迫時,甚至被迫在上海報攤賣字籌措旅費。1898年,張謇透過劉坤一將湖北官紗局存滬未用的紗機20400錠領回,作價25萬兩,作為官股,「按年取息,不問盈虧」。1899年4月14日,大生紗廠在南通唐家閘建成投產。

紗廠初期股本金合共44.51萬兩,張謇個人僅投了2000兩(其中沈燮均代墊700兩)。但憑藉通州產棉區的原料價廉和工人工資較低等優勢,紗廠迅速打開市場。開工第一年便獲利,此後近二十年利潤優厚,規模不斷擴大。紗錠數佔全國11.9%。1903年增紗錠4.08萬枚,1904年又添購2.6萬紗錠開設大生二廠,1907年投產,1915年增設布廠,1921年又設立副廠。

大生紗廠的一大創舉,是建立現代化企業管理制度。張謇早年制定《廠約》《廠章》,從治理結構、人事分工到利潤分配都有明確規範,強調現代管理秩序。利潤分配製度中,55%用作股東分紅,22%投入各項公益事業,折舊與公積金不足三成。

實業版圖:從紡織到墾牧的系統化布局

張謇的目標不只是辦一個紡織廠,而是要建立整個產業生態鏈。到1926年張謇逝世,圍繞紗廠共創辦大小企業27家、鹽墾公司16家,形成中國第一個規模較大的實業集團。單單大生集團,就涵蓋紡織、冶鐵、麵粉、輪船、碼頭、銀行、保險等。他清醒地認識到:沒有自主農業,工業就會受制於進口。

1900至1901年間,他親自四次考察荒灘,借用南京陸師學堂畢業生進行測量,組建通海墾牧公司。歷經十年苦心經營,圍墾土地12萬畝,其中9萬畝墾熟成棉區。到清末民初,從呂四港到連雲港的六七百里黃海沿岸,與張謇直接關聯的墾殖公司多達20多個。公司招佃耕植,短短數年便聚集千餘佃戶,形成近代鄉村自治的立體格局。

南通模式:一個人的近代化試驗田

張謇最具遠見之處,不在工廠,而在於他把整個南通當作一個近代化試驗田。早年在創辦紗廠前後,他便著手籌建民立通州師範學校,是中國第一所獨立設置的師範學校,為地方教育提供師資。此後,他陸續創辦中小學、圖書館、醫院、育嬰堂、殘廢院、盲啞學校等,形成一個覆蓋教育、醫療、慈善的公共服務網絡。

他先後建立了中國第一個博物館南通博物苑、軍山氣象台等公共設施,完善供電、交通等基礎設施。中國最早的農業股份制企業「通海墾牧公司」、第一個現代化漁業公司「江浙漁業公司」都由他一手創建。張謇多次將「地方自治」與「村落主義」相提並論,推行一系列地方自治實驗,從經濟文化入手推進區域現代化建設。這是中國近代史上最早由一位知識分子主導、覆蓋整個區域的系統性綜合建設工程,在建築學家吳良鏞的視野裡堪稱「中國近代第一城」。更可貴的是,他將近代法治思想植入傳統商業。在他的推動下,民國初年頒布了《公司條例》、《商人通例》等經濟立法,為近代中國的制度轉型提供了可操作的樣本。

「紳督商辦」與「官督商辦」:兩條路徑

盛宣懷以「官督商辦」著稱,利用官府背景打通商業,而張謇走的是一條以個人信譽為核心的「紳督商辦」路徑——沒有靠山,全憑拳頭打天下。這決定了他在資本運作上無法享有盛宣懷那樣的政商彈性,也決定了他的工業帝國最終為此付出了代價。

五、困境與衰落:一個人對抗一個時代

1922年,危機浮上水面。大生集團關聯企業的負債總額高達473.1萬兩白銀,紗廠只得靠高息借貸維持,票面負債高達400多萬兩。歐戰結束後,外國資本以價格優勢捲土重來,國內紗廠大面積虧損。張謇為此四處奔走,以地契、房屋、機器等不動產及各類有價證券向國內銀行業抵押借貸,還參與紗業公債活動,但始終無法填補資金缺口。

1925年,大生一廠、二廠負債累計至900餘萬兩,被上海銀行團正式接管,喪失自主經營權。他一生矢志創建的近代化工業體系,終於被債務權吞噬。這個「失敗」從來不是個人的失敗,而是那個時代所有理想主義者的集體宿命——他用一個人的肩膀硬扛起了一整個區域的現代化進程,卻終究扛不住外資傾銷、內部失血與財政緊縮的三重夾殺。

歷史評價:一個很偉大的失敗的英雄

張謇去世後,胡適這樣評價:「他獨立開闢了無數新路,做了三十年的開路先鋒,養活了幾百萬人,造福於一方,而影響及於全國。終於因為他開闢的路子太多,擔負的事業過於偉大,他不能不抱著許多未完的志願而死。」

毛澤東後來談論中國民族工業時明確指出:「講到輕工業,不能忘記張謇」。這個評價樸素而精準——他實實在在創辦了中國最早的輕紡工業體系,實實在在為一個地區開創了完整的近代化格局。在中國走向現代化的十字路口,當許多人還在猶豫觀望的時候,張謇已經用行動回答了那個時代最關鍵的問題:中國需要什麼樣的變革?

孤獨的開路先鋒

如果盛宣懷代表的是依附權力的現代化捷徑——用官勢打開商路,用商利餵養官場;那麼張謇代表的則是另一條更艱難的道路:以個人信譽為擔保,以地方自治為支點,試圖在不依附權力、不掠奪他人的前提下,實現一個區域的整體現代化。

這條路最終通向失敗。但「失敗的英雄」往往比「成功的商人」更能照亮一個民族的出路。因為人們在英雄的失敗裡看到的,不是一個人的無能,而是一個時代的局限——以及超越這個局限所必須付出的全部代價。

1926年8月24日,張謇在南通病逝,臨終遺言只有四個字:「應世無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