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ip to Content Facebook Feature Image

粥的溫度:從救濟到養生的流動食譜

博客文章

粥的溫度:從救濟到養生的流動食譜
博客文章

博客文章

粥的溫度:從救濟到養生的流動食譜

2026年07月24日 12:30

小時候發燒,母親總會熬一鍋白粥,撒幾粒鹽,說「吃粥養胃」。那種稀薄的溫熱,從喉嚨滑入胃裡,像一雙無形的手撫平身體的躁動。後來讀《紅樓夢》,見薛寶釵勸林黛玉「每日早起拿上等燕窩一兩,冰糖五錢,用銀銚子熬出粥來,若吃慣了,比藥還強」,才知粥不只是平民的救濟,也是貴族的藥膳——它的溫度,從不因階層而改變。

粥在中國的歷史極為古老。先秦時期,「饘粥」常見於喪禮與齋戒。《禮記·檀弓上》載「饘粥之食,自天子達於庶人」,說明在特定禮制下,粥是跨越階層的通用食物。但這種「通用」背後藏著現實的參差:平日裡,富人食粥是為養生清腸,窮人食粥則是為活命度荒。同樣一碗白粥,溫度相同,意義迥異。

漢代以後,粥開始「藥用化」。張仲景《傷寒雜病論》載「桂枝湯方」後,明確囑咐「服已須臾,啜熱稀粥一升餘,以助藥力」。這是中國醫學史上首次將粥納入藥方體系的確切記錄——粥的溫熱能助藥力發散,更能護衛胃氣、補充津液。從此,粥從單純的「果腹之物」升格為「療癒之媒」。

宋代是粥的精緻化時代。文人蘇軾被貶黃州,在困頓中自創「東坡羹」。他在《東坡羹頌》中記載其法:「以菘若蔓菁、若蘆菔、若薺,皆揉洗數過,去辛苦汁。先以生油少許塗釜緣及瓷盌,下菜瀹之,入生米為糝……」這種「窮人美食」的邏輯,是將廉價食材通過精細處理轉化為身心慰藉。粥的溫度,在此時不僅是物理的熱,更是文人在逆境中安頓靈魂的暖意。

明清時期,粥的「養生敘事」達於極致。袁枚《隨園食單》專設「粥飯單」,強調「見水不見米,非粥也;見米不見水,非粥也。必使水米融洽,柔膩如一,而後謂之粥」。這種對水米比例的苛求,已近乎生活哲學——粥的最高境界,是消弭水與米的邊界,達到渾融一體的柔和狀態。

但粥的溫度也有冰冷的時刻。清代賑災時,地方官府與民間善堂常以「立箸不倒,裹巾不滲」作為賑粥的質量期許,意在防止官吏摻水貪墨,確保災民攝取基本熱量。然而,粥廠多設於城鎮,鄉村災民需長途跋涉才能領取,許多人倒斃於途中。粥的溫度,在此時成了一種殘酷的對照——它雖在鍋中沸騰,卻難以觸及最飢寒的角落。

民國時期,粥的意象發生了有趣的轉折。梁實秋在《雅舍談吃》中寫〈粥〉,回憶北平「杏仁茶」——實為杏仁粉與糯米熬製的糊粥,「杏仁的味道加上糯米粉的滑潤,再加上一點桂花的香氣,確是令人難忘」。這種懷舊筆調,使粥從「救濟」與「藥膳」的沉重敘事中輕盈脫身,回歸為純粹的味覺記憶。粥的溫度,終於不再承載過多社會功能,只為了喚起個人心底的鄉愁。

今日,當你在便利店買一杯即食粥,或在網紅店排隊等候一碗「海鮮砂鍋粥」,那縷溫熱裡既有先秦饘粥的記憶,也有現代食品工業的餘溫。粥從未真正結束它的流動——它正以新的即食技術、新的養生敘事(八寶粥、小米粥)、新的全球化配料(藜麥、燕麥),繼續書寫中國人的流動食譜。而母親那鍋撒了鹽的白粥,依然是我病中最溫柔的藥方。




筷尖上的國史

** 博客文章文責自負,不代表本公司立場 **

小時候過中秋,祖母總會從鐵盒裡取出一塊月餅,用刀切成四瓣,每人一瓣。那種小心翼翼的儀式感,讓我覺得月餅不是食物,而是某種聖物。後來讀宋人筆記與市井文獻,才知宋代中秋時節,「市肆賣果,巧名異狀,又有賣月餅者,其形如月」——原來我們家的切餅儀式,不過是平民對節令風雅的樸素傳承。

中國糕點的祖先,其實是「餅」。漢代以前,凡麵食皆稱餅,蒸的、煮的、烤的、炸的,一概入「餅」籍。劉熙《釋名》說得明白:「餅,并也,溲麵使合并也。」這種「大一統」的命名,反映了早期飲食的分類尚屬粗疏——人們還沒有足夠的精緻感,去為每一種麵食單獨命名。

隨著絲路貿易的展開,胡麻(芝麻)等作物傳入中原,「胡餅」開始風行。這種源自西域的烤餅,表面撒滿胡麻,外脆內軟,與中原傳統的蒸餅、湯餅形成鮮明對比。但「胡餅」的「胡」字,既是地名標記,也帶有時代的異域想像——它起初是一種帶有邊地風味的食物,經過魏晉至唐宋的長期融合,才逐漸融入中原飲食的正統譜系。

「點心」一詞的出現,標誌著糕點從「主食」向「零食」的轉型。唐人筆記載,江淮留後鄭傪的家人備好晨饌,夫人對其弟說:「治妝未畢,我未及餐,爾且可點心。」這裡的「點心」是動詞,意為「稍微吃些小食墊肚」。到了宋代,「點心」逐漸轉為名詞,泛指糕餅茶食。這種語義的轉換,暗示著一種飲食觀念的革命:食物不再只是為了填飽肚子,而是為了「點綴」生活的情趣。

宋代是糕點的黃金時代。筆記中流傳著宋徽宗微服訪市、以重金易一小餅的逸話,雖屬後世演繹,卻折射出宋代糕點工藝的精緻已登峰造極:水晶皂兒、紫蘇膏、獅蠻重陽糕……這些名字本身就像詩。水晶皂兒實為宋代流行的透明凝凍甜品,多以皂莢籽或植物膠質加糖蜜熬製,冷食爽口;紫蘇膏則將紫蘇、肉桂、陳皮等藥材磨粉熬膏,既是甜點,又是藥膳——「藥食同源」的思想,在宋代糕點中達到了極致。

但精緻的代價是階層的固化。宋代糕點多用糖、油、蜜,原料昂貴,製作繁複,平民難以頻繁消費。市井筆記記載臨安食店糕點品類繁多,部分精巧之作價格不菲,相當於普通工匠數日所得。糕點的精緻化,本質上是一種「味覺的階層區隔」——士大夫以糕點展示品味,市井百姓以糕點仰望風雅。

明清時期,糕點的「民主化」終於來臨。蘇式、廣式、京式、潮式等地方流派在商業流通中逐漸成形,糕點從宮廷與文人案頭走向尋常市井。月餅在明代正式成為中秋節令的標配,明代《西湖遊覽志餘》載:「八月十五日謂中秋,民間以月餅相遺,取團圓之義。」這種「相遺」——互相饋贈——的習俗,使糕點從「自我享用」變為「社交貨幣」,其意義超越了味覺,進入人際關係與節儀網絡的領域。

1972年,新疆吐魯番阿斯塔那唐墓出土了一塊表面印有寶相花紋的唐代花式麵點,距今一千三百餘年。這件文物輪廓清晰,圖案錯落有致,學界多稱其為「唐代糕點」或「節令麵食」。它雖未必是後世嚴格意義上的「中秋月餅」,卻有力證明了唐代麵點塑形技藝已高度成熟,且「圓形」與「花紋」的審美追求早已深植於中國人的節令想像之中。圓形是團圓,圓形是滿月,圓形是宇宙。一塊圓形的糕點,承載的是中國人對「圓滿」的永恆渴望。

今日,當你在麵包店裡挑選一盒精緻的馬卡龍,或在超市貨架前拿起一袋工業化生產的綠豆糕,那縷甜香裡既有宋代的雅韻,也有明代的市井。糕點從未真正結束它的精緻化運動——它正以新的分子料理技術、新的全球化原料、新的健康敘事(低糖、無麩質),繼續書寫中國人的甜蜜史詩。而祖母鐵盒裡的那塊月餅,依然是我記憶中最甜的圓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