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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燒肉為何偏偏是「五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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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燒肉為何偏偏是「五花」?

2026年07月30日 12:30

小時候看母親切五花肉,總覺得那層層疊疊的肥瘦相間像某種密碼。肥三瘦七、肥四瘦六,她嘴裡唸唸有詞,刀起刀落,方塊整齊得像軍訓列隊。那時不懂,為何紅燒肉非要用五花,純瘦肉不行嗎?後來讀蘇軾的《食豬肉詩》,才隱約摸到答案:「黃州好豬肉,價賤如泥土……慢著火,少著水,火候足時他自美。」——這個「他」,指的是五花肉獨有的「自美」能力。

五花肉的秘密在於「層」。豬腹部位的肌肉與脂肪交錯排列,形成五層分明的紋理。烹煮時,脂肪融化滲入瘦肉,瘦肉的纖維被油脂包裹,既不乾柴,也不膩口。這種「自我調節」的機制,是其他部位無法比擬的。純瘦肉久煮必柴,純肥肉入口即膩,只有五花,能在長時間的文火燉煮中,達到「肥而不膩、瘦而不柴」的平衡。

這種「平衡」的審美,並非自古有之。先秦時期,豬肉是祭祀用品,「太牢」之中,牛、羊、豬並列,豬居末位。當時的貴族更偏愛牛羊肉,豬肉被視為「賤肉」,是平民的蛋白質來源。直到宋代,豬肉地位才逐漸上升——不是因為口味,而是因為人口。北宋人口過億,耕地緊張,牛要耕田、羊要牧草,只有豬,可以圈養、可以雜食、可以高效轉化飼料為肉食。豬肉的普及,是農業效率的勝利。

蘇軾與東坡肉繪畫

蘇軾與東坡肉繪畫

蘇軾是豬肉地位提升的關鍵人物。1077年,他任徐州知州,黃河決口,他率軍民抗洪七十餘日。據地方志記載,百姓感其恩,殺豬宰羊上府慰勞。蘇軾推辭不掉,便指點家人將肉燒成紅燒肉,回贈給民工。這道菜因此得名「回贈肉」,後來演變為「東坡肉」。

宋代廚房壁畫

宋代廚房壁畫

但蘇軾的紅燒肉,與今日我們所吃的已有不同。他用的可能是「豬肋條」,而非嚴格意義上的「五花」。五花肉的精確分層標準,是清代中晚期才逐漸確立的。袁枚《隨園食單·特牲單》記載了多種紅燒肉做法:「或用甜醬,或用秋油,或竟不用秋油、甜醬」;另有「每肉一斤,用鹽三錢,純酒煨之」的簡潔版本。袁枚強調的是調料與火候,對部位並無嚴格規定。

五花肉的「標準化」,其實是現代商業的產物。超市冷櫃裡的五花肉,層層分明、厚薄均勻,是機器切割的結果。古人殺豬,刀工粗獷,部位劃分並不精細,「五花」更多是經驗性的描述,而非工業化的標準。今日我們對「五花」的執念,某種程度上是「視覺優先」的消費主義邏輯——層次分明的肉塊,在盤中更顯精緻,拍照更上鏡。

但這種「視覺化」並非全無道理。五花肉的層次,暗合了中國人對「和」的追求——肥與瘦、軟與硬、油與乾,在長時間的文火中達成妥協。這種「和」的哲學,從飲食延伸到社會,從廚房延伸到廟堂。一塊紅燒肉的烹製,是縮微的中國政治:不同勢力(肥瘦)在適當的溫度(火候)與時間(耐心)中,達成動態平衡。

母親的紅燒肉,我至今做不出那個味道。不是火候不對,是耐心不夠——她願意等兩小時,我總想半小時出鍋。五花肉的「自美」,需要時間的成全;而時間,正是這個時代最稀缺的調料。或許,當我學會慢下來,學會等,那層層疊疊的肥瘦,才會在鍋裡慢慢綻放,像母親當年那樣,「他自美」。




筷尖上的國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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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在東京的一家茶道教室,老師教我用竹筅擊拂茶碗,打出細密的泡沫。那種專注的神情,讓我想起小時候看外婆沖泡龍井——滾水一沖,茶葉在玻璃杯裡翻滾舒展,幾秒鐘後就端起來喝。兩種動作,一個叫「點茶」,一個叫「泡茶」,中間隔了整整六百年。

但更早的時候,中國人既不「點」也不「泡」,而是「吃」。

唐代以前,茶是羹湯。皮日休《茶中雜詠·序》回顧陸羽之前的飲法:「季疵以前,稱茗飲者,必渾以烹之,與夫蔬而啜者無異也。」——把茶葉丟進鍋裡,加水、加鹽、加蔥薑,煮成一鍋菜湯。這種「吃茶」法,在今日看來簡直是黑暗料理,但當時卻是主流。茶不是品味,是解渴;不是藝術,是藥用。

唐代煎茶古畫

唐代煎茶古畫

唐代是轉折。陸羽寫《茶經》,把「吃茶」升格為「煎茶」。茶餅烤乾、碾碎、羅細,水沸三沸後投茶,邊煮邊攪。這套程序繁複得像化學實驗,但陸羽堅持:只有這樣,才能逼出茶的真香。他反對加蔥薑鹽,斥之為「溝渠間棄水耳」——認為那是淆亂茶味。從此,茶從「菜湯」變為「清飲」,從「藥」變為「品」。

宋代更極致。蔡襄在丁謂龍團基礎上精製「小龍團」,印龍鳳紋,專供皇室。點茶時,茶末置碗,注水擊拂,打出白沫。泡沫越白、越持久,越顯技藝高超。宋徽宗甚至親著《大觀茶論》,詳細記載七湯法,從第一湯「環注盞畔」到第二湯「急注急上」,每一次注湯、每一段擊拂,都對應不同的泡沫形態。這種「茶百戲」,堪比今日的咖啡拉花,但難度更高——咖啡拉花用奶泡,茶百戲用清水,全憑手腕勁道控制泡沫。

宋代點茶《攆茶圖》

宋代點茶《攆茶圖》

但「點茶」的輝煌,只維持了不到兩百年。明太祖朱元璋一紙詔令,廢團茶、改貢散茶,徹底終結了這套繁複的遊戲。他的理由很實際:洪武二十四年(1391)九月,「以重勞民力,罷造龍團,惟采芽茶以進」。餅茶製作太勞民,散茶省工省力。這道詔令表面是體恤民情,實則是政治算計:餅茶需要專門的貢茶園、專門的製茶戶,形成利益集團;散茶則打破了這種壟斷,讓茶葉生產回歸市場。

明代泡茶紫砂壺古畫

明代泡茶紫砂壺古畫

散茶的普及,催生了「泡茶」法。沸水直接沖泡葉茶,簡單粗暴,卻釋放了茶葉的本真。紫砂壺、白瓷杯、蓋碗,這些茶具在明代迅速興起,取代了宋代的黑釉建盞。茶色從「白沫」轉為「清湯」,審美從「濃厚」轉為「淡雅」。這種轉變,與明代文人的「性靈」思潮呼應——不再追求外在的技藝,而強調內在的體悟。

今日我們「喝茶」,其實是朱元璋的遺產。但諷刺的是,這位廢除點茶的皇帝,卻讓中國茶走向了世界。散茶易於運輸、易於沖泡,適合大規模貿易。如果沒有朱元璋的那道詔令,中國茶可能至今仍困在「點茶」的小圈子裡,無法成為全球飲品。

如今我沖泡龍井,依然用玻璃杯,依然看茶葉翻滾。那種簡單的動作裡,有朱元璋的實用主義,也有陸羽的審美追求。茶從「吃」到「點」到「泡」,變的是形式,不變的是那個「等」字——等水沸,等茶沉,等香起。在這個什麼都快的時代,或許「等」本身,就是茶給我們的最後一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