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香港康得思酒店大堂,一幅1.6米長、1米闊的巨型畫作《ILYSMBIDKHTTYBIKYLSE》霸氣佔據視線——纏繞的肢體、拉扯的色階,像一場無聲的角力。這是丁子朗(Karl Ting)首次在酒店公共空間舉辦個人作品展「藝術之旅:共鳴瞬間」的焦點之作,也是他與13a New Street Art Gallery策展人馮榕榕(Ruby)的首次深度合作。
設於酒店公共空間丁子朗「藝術之旅:共鳴瞬間」的焦點作品。
一個是橫跨演藝與視覺藝術的多棲藝人,一個是短短3年內將小眾畫廊推上香港藝術地圖的策展人。兩人看似走在不同軌道,卻因為一場展覽被緊緊綁在一起。他們之間,到底是「互相成就」,還是「互相利用」?訪問中,兩人給出意想不到的坦誠答案。
策展人馮榕榕(左)與丁子朗(右)是次專訪,給出意想不到的坦誠對談。
合作起點:名氣先行,還是藝術先行?
Ruby直言,當初留意到Karl,並非單純因為他的演員光環,但她也毫不掩飾第一印象的真實面貌。「第一次認識佢,你不得不承認,件事係有少少俾佢嘅名氣點吸引到,我唔會話係全部,但的確有少少。」Ruby回憶,第一次認真睇Karl的作品,是2022年與戴祖儀合作的聯展,當時戴祖儀邀請丁子朗畫了一幅畫。「嗰一刻見到佢幅畫嘅時候,你就知道佢唔係一般大家認為嗰種『藝人畫兩筆』嘅狀態,佢真係識畫畫。用色、構圖、筆觸,所有嘢你都覺得係一個畫家嘅路向。」
但她承認,當時自己仍處於觀察階段。「作為畫廊,必須要諗,就算佢識畫畫,有咁嘅功架,但佢會唔會繼續行落去?畫家嘅路,一定要持續先得。」隨後幾年,她看見Karl一直有畫畫,活躍參與不同藝術項目,「你就知道佢真係有心,佢係鍾意,同埋佢有嗰個潛質繼續發展。」
當被問到「如果佢唔係丁子朗,你仲會唔會展出呢批畫?」Ruby回應得乾脆:「完全唔係淨係睇佢藝人名氣。畫廊嘅專業考量,唔係淨睇嗰個人有幾出名,而係佢有冇心繼續喺藝術呢個方向發展!」
丁子朗焦點藝術品《放手》(Let Go)捕足了親密關係變質為毒性依賴時,那段精準而痛苦的掙扎瞬間。
權力角力:策展人與藝術家的拉扯
將私人情感化作公開展覽,本身就是一場權力讓渡。Karl如何看待Ruby對自己作品的「解讀」與「包裝」?他沒有迴避這尖銳問題。
「呢個係雞同雞蛋嘅命題。」Karl笑着說。他指香港好多畫廊其實很有態度,會想找不同方向的藝術家。「Ruby初頭認識我,係因為一個聯展入面我擺咗一幅畫。」
他坦然承認演員身份帶來的加持:「我作為演員呢一份工作,係將一啲生命值同經驗加持咗落丁子朗呢個人度。演員就係好多人對丁子朗嘅最直接認識,亦都係好多人冠俾我嘅標籤。但對我嚟講,演員係一份工,畫畫係我嘅興趣,我主要係一個人,唔係一個藝人。」
他強調,畫畫從來不是追求「靚」。「畫畫唔係淨係畫一啲好靚嘅構圖出嚟,靚嘅大把,尤其是而家呢個年代人工智能,你隨便撳都已經好多靚嘅作品。我畫嘅係我嘅經歷、我嘅價值觀、世界觀,呢樣先係我最想做嘅事。」
那Ruby有沒有扭曲過他的原意?Karl答得堅定:「唔存在呢個問題。我嘅價值唔需要人哋嚟定義,我哋嘅價值係因為大家有相同嘅分量而互相欣賞,呢個先係藝術家之間嘅靈魂交流。」
他更透露,Ruby除了是他的畫廊代表,更是他人生中的好朋友。「我成日都同佢一齊食飯,遇到一個好明白自己嘅人係難得嘅,仲要大家可以搵到一個目標一齊向前行。」
互相成就又好,互相利用又好,最終係大家好,合作無間。
底線與信任:如果Ruby要佢改畫?
如果Ruby為咗迎合酒店場地而要Karl改畫,佢會點?呢個問題直指核心。Karl先解釋自己的「過濾器」機制:「作為演員,幕前經驗令我收到好多批評,有好有唔好。我變咗有一個過濾器,有啲意見係有建設性嘅,有啲純粹係個人喜好。」
但他強調,關鍵不在「改唔改」,而在「點解合作」。「我會問自己,點解我會同呢間酒店合作?佢係咪欣賞我?佢想要我名氣定係要啲乜?當我搵到一間酒店,佢嘅理念同我嘅靈魂係匹配嘅,大家願景差唔多嘅時候,好多嘢都係水到渠成。」
他形容今次合作中,酒店完全尊重他想做的事。「我想畫嗰啲關於愛、人生觀、丁子朗呢個人嘅諗法,佢哋從來冇質疑過『會唔會太老套』、『會唔會唔啱我哋酒店嘅客人』——完全係支持。」
咁Ruby嘅角色呢?「Ruby作為畫廊,佢將我嘅作品由80分推到90分。佢會以觀眾角度俾建議我:『如果咁樣做,有機會令觀眾覺得未夠完整,你會唔會考慮咁樣改?』」但Karl強調,建議歸建議,最後決定權在自己手上。「冇人捉住我隻手去畫畫,牛唔飲水撳唔到牛頭低。有啲建議我覺得可以聽,有啲我覺得要堅持,呢個就係人與人之間好玩嘅地方。」
他引用一句曾聽過的話總結:「和諧唔係全部人都同意同一件事,而係每個人都有唔同意見,但最後都達到一個好嘅結果,呢個先係和諧。」
丁子朗是次作品展包含花的元素,他所畫的花別具個人風格。
策展人有冇就住就住?
問到Ruby,Karl嘅演員身份有冇令妳策展時唔敢太批判?會唔會因為佢係公眾人物而鬆手咗?Ruby答得坦率:「我好誠實咁講,一開始冇咁熟嘅時候,我唔會咁直接。但隨住我哋越嚟越熟,就越嚟越直接。」她甚至爆料:「佢今次呢個展覽,有幾幅畫我直情同佢講:『喂,你呢個整理好先啦,做埋佢先啦。』」
她強調,不存在就住就住嘅情況。「我哋大家方向一致,就係想做好個項目,我哋都希望喺能力範圍內推到最高嘅狀態呈現俾大家。當我哋見到有啲嘢可以再做好啲,就會直接講出嚟。」
Karl在旁補充,這正是他欣賞13A的地方。「作為一個畫家或者藝術創作人,我唔想搵一個淨係跟住我節奏行嘅畫廊,我想有一個拍檔,俾多一個角度我睇件事。尤其係13A呢類有諗法嘅畫廊,佢哋鍾意好多唔同嘅藝術家,唔係淨係對我有意見。」
Ruby補充畫廊的定位邏輯:「本身畫廊有自己嘅定位,揀藝術家時有自己準則。但決定咗同邊個藝術家合作後,我哋會攞一個平衡,我哋好尊重藝術家自己嘅創作,因為每一個藝術家需要有自己風格。如果冇咗呢樣個人特色,佢反而唔會發光發亮。」
藝術作品分別在酒店大堂及Alibi-Wine Dine Be Social展出。
成就還是利用?最後一條問題,兩人同時接住
訪問尾聲,我將最後一條問題同時拋給兩人,你覺得你哋之間嘅關係,似「互相成就」定係「互相利用」多啲?兩人幾乎同時接住呢條問題,對望一眼後,一齊笑了。
Karl先開口:「兩樣都會——成就同利用,好正常,每個人嘅關係都有呢兩樣元素。」Ruby接着說:「我覺得自己有咁嘅能力俾人利用,係一件值得驕傲嘅事。因為我哋兩個嘅價值都夠分量,有呢一份內心嘅價值去俾人互相成就或者互相利用。」
Karl補充:「利用呢個字大家可能覺得負面,但係我哋只不過係將資源整合,做到一加一大於二嘅事。呢個係善用。」Ruby點頭:「我覺得係互相欣賞對方某啲自己唔夠嘅地方。人無完美,每個人都會有缺點,我哋大家互相補位。」
Karl最後補了一句,為整段對話畫上句號:「互相成就又好,互相利用又好,最終就係大家好,已經可以合作無間。」
後記:共鳴,從來不是一個人完成的事
展覽取名「共鳴瞬間」,Karl曾解釋:「共鳴唔係一個人嘅事,係一個人嘅情感打到另一個人,嗰一下先叫共鳴。」
而這場展覽本身,或許正是Ruby與Karl之間那一下「共鳴」的產物,儘管當中有過角力、有過直接到不留情面的批評、有過誰話事嘅拉扯,但正因為呢啲「唔舒服」嘅瞬間,先至令合作不止於一場明星打卡展覽,而係一次真正有意義嘅藝術對話。
正如Karl所說:「畫畫唔係畫靚嘢,係畫經歷。」而這場合作,本身也成為他們各自經歷中,值得被畫下的一筆。
訪問後記|現場觀察
訪問期間,Ruby與Karl不時對望、互相補飛,甚至搶住答同一條問題,氣氛輕鬆得像朋友食飯傾偈多過正式訪問。當Karl提到Ruby係佢好朋友時,Ruby冇否認,只係笑住講咗句「又嚟呢啲」。那種默契,或許比任何「成就」或「利用」的定義,更直接地說明了他們的關係。
文:陳紀良
丁子朗10歲開始學習油畫,他強調演戲係演別人,畫畫係畫自己。
關於丁子朗(Karl Ting)
丁子朗,1997年6月30日出生於香港,2016年參加《香港先生選舉》奪得亞軍及「最上鏡先生」後加入無綫電視,現為經理人合約藝員。10歲起學習油畫,14歲移民加拿大多倫多,在中西文化交錯的成長背景下培養出獨特的藝術視角。他擅長以超現實主義為創作語彙,運用粗糙質樸的筆觸與細膩層次的色調,刻劃人際關係中的親密、博弈與包容。他的作品曾參與多個本地及國際藝術展覽,包括Affordable Art Fair等。他認為繪畫比演戲更貼近真實的自己:「演戲係演別人,畫畫係畫自己,冇得呃人。」
馮榕榕在短短3年間將自家創辦畫廊13a New Street Gallery推上香港藝術地圖。關於馮榕榕(Ruby Fung)
馮榕榕,13a New Street Art Gallery主理人兼策展人、香港傳媒「老行尊」馮兆榮女兒。畢業於英國中央聖馬丁藝術與設計學院,主修時裝設計,其後創辦自家時尚品牌。2020年,她在上環創立13a New Street Art Gallery,短短3年內將畫廊推上香港藝術地圖,曾與世界各地及本地藝術家合作舉辦展覽,包括美國的Mr. Likey、泰國的2CHOEY、本地超現實攝影師SurrealHK,以及92歲的「花婆婆」等,每次展覽均吸引大批觀眾,甚至出現排隊入場的盛況。她本身也是藝術玩具資深藏家,收藏涵蓋村上隆、奈良美智、KAWS等知名藝術家的作品。她相信藝術不應被標籤,選擇合作藝術家時不看對方是否名牌大學畢業,不看市場數據,而是相信作品本身傳遞的真誠與完整度。她的宗旨是為年輕藝術家和收藏家提供合適的平台。
香港康得思酒店 x 丁子朗「藝術之旅:共鳴瞬間」作品展
展期:即日至7月31日
地點:香港康得思酒店大堂(L樓層)及Alibi – Wine Dine Be Social(5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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