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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詩裡的「青青園中葵」,今日已很少人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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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詩裡的「青青園中葵」,今日已很少人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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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詩裡的「青青園中葵」,今日已很少人種了

2026年08月02日 12:30

小時候背《長歌行》,老師指著課本插圖說:「青青園中葵,就是向日葵。」我們齊齊點頭,腦海裡浮現一片金黃的花海。後來才知道,漢代人根本沒見過向日葵——那是美洲作物,明朝中後期才傳入中國。詩裡的「葵」,是一種現在幾乎無人種植的古老蔬菜:冬葵。

《說文解字》說得簡潔:「葵,菜也。」在許慎的時代,「葵」幾乎是蔬菜的代名詞。南宋羅願《爾雅翼》記載:「葵為百菜之主,味尤甘滑。」這種菜的嫩葉滑潤爽口,古人用來煮羹、涼拌、醃漬,無所不能。

冬葵的輝煌持續了兩千年。《詩經·豳風·七月》有「七月亨葵及菽」,北魏賈思勰《齊民要術》將《種葵》列為蔬菜栽培之首,元代王禎《農書》亦讚其「備四時之饌」。李白、杜甫、蘇軾、陸游,這些大詩人都曾食葵、詠葵。可以說,沒有冬葵,就沒有中國古典詩歌裡那些「采葵持作羹」的田園意象。

但冬葵有個致命弱點:產量相對較低,且葉菜不易久儲。明代李時珍在《本草綱目》中記載:「葵,古人種為常食,今之種者頗鮮。」他發出此嘆時,白菜(古稱菘)已憑藉產量高、耐儲藏、宜醃漬的優勢迅速崛起。東北人冬日窖藏白菜,可食至來春——這種「實用性」,是冬葵難以匹敵的。

有趣的是,李時珍的斷言在清代遭到反駁。狀元學者吳其濬在《植物名實圖考》中直言:「以一人所未知,而曰今人皆不知;以一人所未食,而曰今人皆不食,抑何果于自信耶?」他考證指出,江西、湖南等地民間仍廣種此菜,「湖南亦呼葵菜,亦曰冬寒菜」。吳其濬更在官署旁親種數畦,「終歲取足」。

但吳其濬的考證,終究擋不住農業結構的轉向。冬葵最終還是退出了大眾餐桌,至少在「量產」的意義上。今日我們在超市買到的「秋葵」,實為咖啡黃葵,原產熱帶非洲,與冬葵同科不同屬。那種古人吃了兩千年的滑潤口感,那種「甘滑」的滋味,已漸成飲食史裡的化石。

有時候我會想,如果冬葵沒有消失,中國人的飲食會是什麼樣子?也許不會有東北酸菜,不會有韓式泡菜,不會有那麼多圍繞白菜展開的冬季儀式。歷史沒有如果,只有選擇。冬葵輸給白菜,不是輸給味道,是輸給效率——在溫飽的問題上,效率永遠打敗風味。

但詩還在。「青青園中葵,朝露待日晞」——這句詩裡的葵,永遠翠綠,永遠帶著露水。它不需要種植,不需要收穫,只需要被朗誦。從這個意義上說,冬葵從未真正消失,它只是從菜園搬進了語文課本,從餐桌升華為意象。每一個背過《長歌行》的孩子,都在心裡種過一片青青的葵園。




筷尖上的國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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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燒肉為何偏偏是「五花」?

 

小時候看母親切五花肉,總覺得那層層疊疊的肥瘦相間像某種密碼。肥三瘦七、肥四瘦六,她嘴裡唸唸有詞,刀起刀落,方塊整齊得像軍訓列隊。那時不懂,為何紅燒肉非要用五花,純瘦肉不行嗎?後來讀蘇軾的《食豬肉詩》,才隱約摸到答案:「黃州好豬肉,價賤如泥土……慢著火,少著水,火候足時他自美。」——這個「他」,指的是五花肉獨有的「自美」能力。

五花肉的秘密在於「層」。豬腹部位的肌肉與脂肪交錯排列,形成五層分明的紋理。烹煮時,脂肪融化滲入瘦肉,瘦肉的纖維被油脂包裹,既不乾柴,也不膩口。這種「自我調節」的機制,是其他部位無法比擬的。純瘦肉久煮必柴,純肥肉入口即膩,只有五花,能在長時間的文火燉煮中,達到「肥而不膩、瘦而不柴」的平衡。

這種「平衡」的審美,並非自古有之。先秦時期,豬肉是祭祀用品,「太牢」之中,牛、羊、豬並列,豬居末位。當時的貴族更偏愛牛羊肉,豬肉被視為「賤肉」,是平民的蛋白質來源。直到宋代,豬肉地位才逐漸上升——不是因為口味,而是因為人口。北宋人口過億,耕地緊張,牛要耕田、羊要牧草,只有豬,可以圈養、可以雜食、可以高效轉化飼料為肉食。豬肉的普及,是農業效率的勝利。

蘇軾與東坡肉繪畫

蘇軾與東坡肉繪畫

蘇軾是豬肉地位提升的關鍵人物。1077年,他任徐州知州,黃河決口,他率軍民抗洪七十餘日。據地方志記載,百姓感其恩,殺豬宰羊上府慰勞。蘇軾推辭不掉,便指點家人將肉燒成紅燒肉,回贈給民工。這道菜因此得名「回贈肉」,後來演變為「東坡肉」。

宋代廚房壁畫

宋代廚房壁畫

但蘇軾的紅燒肉,與今日我們所吃的已有不同。他用的可能是「豬肋條」,而非嚴格意義上的「五花」。五花肉的精確分層標準,是清代中晚期才逐漸確立的。袁枚《隨園食單·特牲單》記載了多種紅燒肉做法:「或用甜醬,或用秋油,或竟不用秋油、甜醬」;另有「每肉一斤,用鹽三錢,純酒煨之」的簡潔版本。袁枚強調的是調料與火候,對部位並無嚴格規定。

五花肉的「標準化」,其實是現代商業的產物。超市冷櫃裡的五花肉,層層分明、厚薄均勻,是機器切割的結果。古人殺豬,刀工粗獷,部位劃分並不精細,「五花」更多是經驗性的描述,而非工業化的標準。今日我們對「五花」的執念,某種程度上是「視覺優先」的消費主義邏輯——層次分明的肉塊,在盤中更顯精緻,拍照更上鏡。

但這種「視覺化」並非全無道理。五花肉的層次,暗合了中國人對「和」的追求——肥與瘦、軟與硬、油與乾,在長時間的文火中達成妥協。這種「和」的哲學,從飲食延伸到社會,從廚房延伸到廟堂。一塊紅燒肉的烹製,是縮微的中國政治:不同勢力(肥瘦)在適當的溫度(火候)與時間(耐心)中,達成動態平衡。

母親的紅燒肉,我至今做不出那個味道。不是火候不對,是耐心不夠——她願意等兩小時,我總想半小時出鍋。五花肉的「自美」,需要時間的成全;而時間,正是這個時代最稀缺的調料。或許,當我學會慢下來,學會等,那層層疊疊的肥瘦,才會在鍋裡慢慢綻放,像母親當年那樣,「他自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