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背《長歌行》,老師指著課本插圖說:「青青園中葵,就是向日葵。」我們齊齊點頭,腦海裡浮現一片金黃的花海。後來才知道,漢代人根本沒見過向日葵——那是美洲作物,明朝中後期才傳入中國。詩裡的「葵」,是一種現在幾乎無人種植的古老蔬菜:冬葵。
《說文解字》說得簡潔:「葵,菜也。」在許慎的時代,「葵」幾乎是蔬菜的代名詞。南宋羅願《爾雅翼》記載:「葵為百菜之主,味尤甘滑。」這種菜的嫩葉滑潤爽口,古人用來煮羹、涼拌、醃漬,無所不能。
冬葵的輝煌持續了兩千年。《詩經·豳風·七月》有「七月亨葵及菽」,北魏賈思勰《齊民要術》將《種葵》列為蔬菜栽培之首,元代王禎《農書》亦讚其「備四時之饌」。李白、杜甫、蘇軾、陸游,這些大詩人都曾食葵、詠葵。可以說,沒有冬葵,就沒有中國古典詩歌裡那些「采葵持作羹」的田園意象。
但冬葵有個致命弱點:產量相對較低,且葉菜不易久儲。明代李時珍在《本草綱目》中記載:「葵,古人種為常食,今之種者頗鮮。」他發出此嘆時,白菜(古稱菘)已憑藉產量高、耐儲藏、宜醃漬的優勢迅速崛起。東北人冬日窖藏白菜,可食至來春——這種「實用性」,是冬葵難以匹敵的。
有趣的是,李時珍的斷言在清代遭到反駁。狀元學者吳其濬在《植物名實圖考》中直言:「以一人所未知,而曰今人皆不知;以一人所未食,而曰今人皆不食,抑何果于自信耶?」他考證指出,江西、湖南等地民間仍廣種此菜,「湖南亦呼葵菜,亦曰冬寒菜」。吳其濬更在官署旁親種數畦,「終歲取足」。
但吳其濬的考證,終究擋不住農業結構的轉向。冬葵最終還是退出了大眾餐桌,至少在「量產」的意義上。今日我們在超市買到的「秋葵」,實為咖啡黃葵,原產熱帶非洲,與冬葵同科不同屬。那種古人吃了兩千年的滑潤口感,那種「甘滑」的滋味,已漸成飲食史裡的化石。
有時候我會想,如果冬葵沒有消失,中國人的飲食會是什麼樣子?也許不會有東北酸菜,不會有韓式泡菜,不會有那麼多圍繞白菜展開的冬季儀式。歷史沒有如果,只有選擇。冬葵輸給白菜,不是輸給味道,是輸給效率——在溫飽的問題上,效率永遠打敗風味。
但詩還在。「青青園中葵,朝露待日晞」——這句詩裡的葵,永遠翠綠,永遠帶著露水。它不需要種植,不需要收穫,只需要被朗誦。從這個意義上說,冬葵從未真正消失,它只是從菜園搬進了語文課本,從餐桌升華為意象。每一個背過《長歌行》的孩子,都在心裡種過一片青青的葵園。
筷尖上的國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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