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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精救了中國菜,也毀了中國菜?

博客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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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精救了中國菜,也毀了中國菜?

2026年08月12日 12:30

我媽炒菜有個習慣:起鍋前撒一小撮白色粉末,「提鮮」。那個動作輕快而隱蔽,像某種秘密儀式。我小時候以為那是鹽,後來才知道是味精。她說:「不放味精,菜沒靈魂。」但同時她又告誡我:「外面吃飯少放味精,不健康。」這種矛盾,大概是中國人對味精最真實的態度。

味精的誕生,始於一碗海帶湯。1908年,日本東京帝國大學教授池田菊苗從妻子熬煮的海帶湯中察覺到一種難以歸類於酸甜苦鹹的鮮美。他歷經半年研究,從10公斤海帶中成功分離出約30克谷氨酸鈉——一種氨基酸的鈉鹽。只需在湯中點入微量,鮮味便呈數倍放大。他將這種味道命名為「鮮味」(umami),並於1909年申請專利,產品取名為「味之素」。

「味之素」很快傳入中國,打動了一位化學工程師吳蘊初。他買回樣品進行逆向研究,確認其成分後,於1920年代初在閣樓實驗室裡成功開發出以麵筋水解法生產谷氨酸鈉的工藝。1923年,他在上海創辦天廚味精廠,推出「佛手牌」味精。1926年,佛手牌於美國費城建國150週年博覽會榮獲金獎,日貨「味之素」在中國市場節節敗退。這是中國近代化學工業在民生領域的一次重要突破。

味精救了中國菜,這句話不誇張。在物資匱乏的年代,老百姓買不起雞鴨魚肉,一碗青菜豆腐,撒點味精,就能模擬出高湯的鮮美。它是窮人的「鮮味特權」,讓普通家庭也能以極低成本提升菜餚的層次。沒有味精的普及,中國家常菜與市井飲食的豐富度,或許要大打折扣。

但味精也「毀」了中國菜——至少是毀了部分人的心理防線。1968年,美籍華人醫師郭浩民(Robert Ho Man Kwok)在《新英格蘭醫學雜誌》發表一篇讀者來信,描述自己在中餐廳用餐後出現頸部發麻、心悸、乏力等症狀,懷疑與味精有關。這篇非臨床研究的個人觀察,經媒體放大後,催生了「中國餐館症候群」(Chinese Restaurant Syndrome)的恐慌。味精從此背上了「化學毒藥」的標籤。

這種恐慌後來被大規模科學研究逐步澄清。美國FDA自1959年起即將味精列為「一般認為安全」(GRAS)物質;歐盟食品安全局(EFSA)於2017年重新評估後,亦確認其在常規攝取量下對一般人群安全無虞。然而,污名一旦形成,便極難洗清。今日不少餐廳標榜「本店不使用味精」,彷彿它是何等禁忌。這種「去味精化」運動,本質上隱含著飲食的階層區隔——能負擔長時間熬製高湯、使用火腿與鮑魚的餐廳,才敢談「天然鮮味」。

但諷刺的是,那些標榜「無味精」的廚房,其實同樣在使用富含游離谷氨酸的食材:番茄、蘑菇、海帶、乾貝、醬油、蠔油。它們只是換了載體,讓消費者感覺「天然」而已。味精的化學成分,與這些天然食材中的鮮味物質並無本質區別,只是純度更高、用量更精準。

我媽那勺味精,現在依然撒在鍋裡。她不懂什麼谷氨酸鈉,不懂什麼臨床試驗,她只知道,菜要鮮,日子才有味。那種樸素的味覺直覺,比任何營養學理論都更古老、更頑強。

味精救了中國菜,讓平民也能嘗到鮮;味精也「毀」了中國菜,讓我們開始懷疑自己的舌頭。但真正的問題不在那撮白色粉末,而在我們對待食物的態度——我們總是急於尋找一個罪魁禍首,來解釋現代生活的焦慮。也許,學會與味精和平共處,就像學會接受生活中那些「不純粹」卻真實的快樂一樣,是我們這代人必修的味覺課題。




筷尖上的國史

** 博客文章文責自負,不代表本公司立場 **

小時候家裡熬豬油,是我最期待的節目。母親把豬板油切成小塊,放入鐵鍋,加半碗水,用小火慢慢熬。鍋裡發出「滋滋」的聲響,油香漸漸瀰漫整個廚房。最後撈出的油渣,撒點鹽,酥脆噴香,是當時最奢侈的零食。剩下的豬油裝進搪瓷罐,雪白細膩,炒菜、拌飯、做酥餅,無所不能。

那碗豬油拌飯,是物資匱乏年代的「滿漢全席」。熱騰騰的白飯,挖一勺豬油,淋幾滴醬油,拌勻後每一粒米都裹著油光,入口即化。那種濃烈的脂香,是植物油給不了的——花生油太輕,菜籽油太澀,只有豬油,有種踏實的厚重,像祖母的手掌。

但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豬油成了「不健康」的代名詞。「飽和脂肪」「膽固醇」「心血管疾病」,這些詞像審判書一樣貼在豬油身上。母親不再熬豬油了,廚房裡取而代之的是金龍魚、橄欖油、亞麻籽油,瓶瓶罐罐排成一排,像化學實驗室。

這種「污名化」的歷史,其實很短。古代中國,動物油脂與植物油脂長期並存,《齊民要術》確載「煎豬脂法」,說明豬油提煉技術早已成熟。明清時期,城鎮「油坊」興起,菜籽、花生、芝麻等植物油加工日趨規模化。據屈大均《廣東新語》記載,嶺南百姓日常用油頗為節儉,「貧者以兩計」,可見油脂在傳統社會始終是珍貴資源。豬油之所以長期佔據廚房,是因為在缺乏現代榨油工業的年代,動物脂肪是家庭最易取得、最耐儲藏的油源。

豬油的邊緣化,與植物油的工業化及西方營養學的傳入密切相關。1950年代起,美國生理學家安塞爾·基斯(Ancel Keys)等人提出「飲食-心臟假說」,主張膳食飽和脂肪與膽固醇會升高心血管風險。此理論於1970至1990年代被多國飲食指南採納,全球掀起「低脂飲食」風潮。豬油首當其衝,被貼上「不健康」標籤;與此同時,精煉植物油因價格低廉、產量大,迅速佔領市場。

但諷刺的是,近年營養學界開始對豬油進行重新評估。研究指出,豬油的脂肪酸組成中,單元不飽和脂肪酸(油酸)約佔四成,並含維生素E與少量脂溶性維生素。需釐清的是,早年被廣為推崇的「部分氫化植物油」若含反式脂肪,確對心血管危害極大;但現代非氫化植物油(如冷壓橄欖油、芥花油)本身並不含反式脂肪。豬油並非「超級食物」,亦非「健康毒物」,關鍵仍在攝取量與整體飲食結構的平衡。

當然,我不是說要回到天天吃豬油的年代。物資匱乏時,豬油是稀缺的奢侈;物資豐裕時,它成了過時的負擔。這種轉變,本質上是「稀缺敘事」到「過剩敘事」的切換——當我們擔心的不再是吃不飽,而是吃太多、動太少,曾經的珍饈自然淪為需要節制的對象。

前幾年返內地,發現市場上又開始賣豬油了,包裝精美,標榜「古法熬制」「兒時味道」。年輕人買來拌飯,發朋友圈,說是「復古」。我看著那張照片,心裡五味雜陳。他們復的不是古,是記憶;追的不是豬油,是祖母那個搪瓷罐裡的溫度。

那罐豬油,我再也吃不到了。但每當我聞到類似的脂香,總會愣一下,然後想起那個「滋滋」作響的午後,想起母親彎腰撈油渣的背影,想起那碗簡單卻滿足的豬油拌飯。原來「不健康」的不是豬油,是我們再也回不去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