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總理朱鎔基離世,香港傳媒大篇幅緬懷,勾起同代人不少回憶。
從擔任上海市領導到國務院領導,他4次來香港,除了落實中央對港政策,更是對香港有深厚的感情。他擔任總理後,最後一次離開內地境外出的地方,就是香港——2002年11月下旬,他在禮賓府以「我愛香港」為結束語的脫稿演講,至今仍為人津津樂道。而我記憶更深的,是他那場更早、更受矚目的「最後」——2002年3月15日,九屆全國人大次5閉幕後的總理記者會,那是他作為總理的最後一場記者會。
出任總理期間,朱鎔基共主持了5場這樣的記者招待會。最後一場,格外觸目。
當年總理記者會在全國人大結束後舉行,大約早上11時開始,憑請柬進入。每家機構大約有兩至4、5張請柬(電視台會多一點),但金色大廳還是會爆滿,攝影師必須搶個好位。
我們幾點出發?一般是早上5點。但那一場,我們到達人民大會堂門外時,美聯社和幾家日本電視台已在排隊——他們說凌晨3點多就到了。午夜時大會堂周邊會清場,我們是一道一道閘口排的:先排廣場外圍入口,解封後爭先跑到下一個閘門——人民大會堂東門的長樓梯;待大門打開,又再跑上3樓金色大廳門外。如此分段衝刺,跑得快的同事會扛着一個輕身鋁梯做前鋒,衝進去佔好攝影位置,再等大隊把器材送到。
記者的座位也要搶。大家都迷信「坐得愈前,愈有機會」,那一年,一位工程人員幫我佔到了中間偏前的位置。
而女記者之間還有一個「都市傳說」:穿紅色外套會更顯眼。當日我也跟風穿上了紅色外套。只是心中無底。雖然按程序向新聞中心申請了提問,但每年只有10至15個記者提問機會,近半是外國記者,香港記者通常只得一個名額。當另一位香港同行已獲提問後,我幾乎已打定輸數。
過了12點,已有超過10位記者發問。主持人看了看錶,側身向朱總理,似乎在詢問是否結束。朱總理微微側頭,貼近主持人耳邊,低聲說了一句話——沒有人聽到他說什麼,但主持人隨即抬頭,清晰宣佈:「這是最後一個問題。」
不知為何,當時我生出一種預感,覺得自己有機會,於是我幾乎站了起來舉手。旁邊的同行或許也在舉手,但我只記得聽到了主持人說:「香港亞洲電視。」
我的提問是這樣的:
「總理你好。剛才你提到香港比起內地的其它城市有一定的優勢,但是我們也看到一個事實,就是現在內地很多大城市發展得很快,也追趕得很快。尤其是他們在國家整個經濟的戰略發展中找到自己的定位。但是香港在這方面還不是太確切自己應該扮演一個怎樣的角色?請教一下總理,能不能具體跟我們講一下,您覺得香港在未來可以扮演一個什麼樣的角色?因為我們都很擔心,像過去20多年引入外資的角色可能要失去了。」
朱總理回答:
「香港具有亞洲金融中心地位的作用,同時,也是一個文明的國際城市。我想這種優勢香港並沒有喪失。特別是在70、80年代的時候,香港對於中國的改革開放所作出的貢獻是第一位的。今後隨着世界經濟的發展,我想香港的經濟結構應該做一些調整。所有香港的精英都在為這個問題進行探討。我們也願意和香港特區政府,和香港人民一起來探討這個問題。但是,我始終堅信,香港的優勢還沒有完全發揮,它將來的地位是不可限量的。我剛才已經說過,沒有任何一個內地的城市可以在近期代替香港。我們都應該有信心,我們的目標一定能夠達到。」
記者會結束後,有同行走過來還採訪了我的感受,我已忘記了自己說了什麼,大概是還沒回過神來。
許多年後,仍有人問起:你一早知道自己可以「最後一問」嗎?
說實話,我當時心中無底。但過去4年多,我幾乎跟隨了朱總理每一次外訪,他認識了包括我在內的一些香港記者,甚至能叫出我們的名字——我想,正是這份「認識」,讓他在那個瞬間,把最後一個問題留給了一個香港記者吧。
今天再看那個提問,對香港來說,問題仍然在探索之中。20多年前朱總理給香港的定心丸——「香港的優勢還沒有完全發揮,它將來的地位是不可限量的」——至今仍是一份期許。
習主席多次強調,中央支持港澳更好融入和服務國家發展大局。在國家戰略發展中找到香港的定位,已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重要。
回望朱總理當年的寄望,香港還需繼續努力發揮自己的優勢——這或許是回饋他對香港這份厚愛與期盼的最好方式。
對個人來說, 這一場最後的記者會的最後的問題——我會一直記住,也感謝有這個機會,為我這段採訪朱總理的經歷劃上一個完美的句號。
微觀中國
** 博客文章文責自負,不代表本公司立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