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螃蟹的季節:從「左手持螯」到「大閘蟹」的階層流動

博客文章

螃蟹的季節:從「左手持螯」到「大閘蟹」的階層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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螃蟹的季節:從「左手持螯」到「大閘蟹」的階層流動

2026年08月30日 12:30

每年九月,香港街頭就會出現一種奇景:酒樓門口擺滿紅底金字的「大閘蟹到貨」招牌,寫字樓裡的白領湊單團購,whatsapp群組裡傳來傳去「今批陽澄湖,幾錢一隻?」那種架勢,彷彿不吃這一口蟹膏,秋天就白過了。

但古人吃蟹,可不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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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把吃蟹變成「風雅」的,是東晉的畢卓。這位吏部郎嗜酒如命,曾半夜去鄰家酒甕偷飲,卻也留下一句千古名言:「右手持酒杯,左手持蟹螯,拍浮酒船中,便足了一生矣。」這句話開啟了中國人「持蟹飲酒」的傳統——蟹不是用來填肚的,是用來襯托人生態度的。

到了宋代,吃蟹更上一層樓。蘇軾笑言「一詩換得兩尖團」,為了吃蟹寧願以詩相換;陸游病癒初起便急著「蟹肥旋擘饞涎墜」,一剝開蟹殼口水就幾乎墜落。最講究的莫過於清初李漁,他在《閒情偶寄》中坦言,每年蟹季來臨前便開始儲錢,家人笑他癡迷,他便戲稱這筆錢為「買命錢」。從蟹上市吃到下市,「未嘗虛負一夕」,還特意安排婢女專司剝蟹。這種吃法,不是吃,是供養。

但這些都是文人的遊戲。真正讓蟹「飛入尋常百姓家」的,是香港的市井。

1950至60年代,銅鑼灣避風塘還是水上人家的棲息地。漁民以艇為家,賣不完的海鮮怎麼辦?於是創造了「避風塘炒蟹」——用大量蒜末、豆豉和辣椒,在顛簸的船艙裡大火爆炒。這種做法起初有三重務實考量:掩蓋海鮮腥味、以濃烈滋味滿足重體力勞動者的口腹、把滯銷的蟹轉化為美味。後來水上餐廳逐漸上岸,在灣仔謝斐道、駱克道一帶開檔,80年代末「橋底辣蟹」等品牌更將其商業化,「避風塘」三個字從此成為港式海鮮的代名詞。

避風塘炒蟹是徹頭徹尾的「草根美學」。它不講究蟹的產地,不計較蟹的體型,只講究鑊氣——蒜要炸到金黃酥脆,蟹要炒到殼紅肉白,辣椒要嗆到人流眼淚。這種「粗獷」,與古代文人「持螯賞菊」的雅趣,完全是兩個世界。

但香港人後來發明了另一種吃蟹方式:大閘蟹。

大閘蟹的邏輯與避風塘炒蟹截然相反。它強調產地(陽澄湖)、強調時令(九雌十雄)、強調工具(蟹八件)。一套蟹八件擺開,像微型手術般精細地拆解蟹殼,把每一絲肉都挑乾淨。需釐清的是,這套工具並非現代中產的發明,而是源於明代蘇州文人與富商,清代達於鼎盛。今日在香港與內地復刻的「蟹八件」,本質上是中產階級對江南文人風雅的儀式性追摹——我們沒有李漁的園林,但我們能復刻李漁的「器具」。

諷刺的是,大閘蟹在香港的流行,其實是一場「反向輸入」。陽澄湖大閘蟹在江南原是水鄉尋常物產,到了香港卻藉著品牌營銷與禮品經濟,躍升為「身份象徵」。寫字樓白領團購、宴客必點——一隻蟹的價格,往往與它的味道無關,與它的「社交價值」有關。這種「階層流動」,讓蟹從「江湖之遠」走向了「廟堂之高」,從漁民的炒鑊走向了白領的餐桌。

我現在每年秋天都會去吃一次大閘蟹,但總覺得拘束。那套蟹八件我用不慣,手忙腳亂,最後還是習慣用手撕。倒是避風塘炒蟹,我可以肆無忌憚地吮手指,連殼上的蒜茸都不放過。那種「不體面」的快感,與畢卓「拍浮酒船中」的逍遙,其實是一回事——都是放下身段,專注於吃的當下。

「秋風起,蟹腳癢」——這句流傳全國的俗語,說的不只是蟹,是人。古人癢的是風雅,漁民癢的是生計,現代人癢的是儀式。而真正的吃蟹,或許應該像李漁所說:「蟹之為物至美……宜獨食而不宜搭配他物。」一個人,一隻蟹,一壺酒,不用蟹八件,不用拍照打卡,只管把蟹膏刮乾淨,把蟹肉挑光——那種孤獨的滿足,才是吃蟹的最高境界。

上個月去灣仔橋底辣蟹,隔壁桌坐著幾個內地遊客,拿著手機對著炒蟹拍個不停。老闆娘走過去說:「靚女,趁熱食啦,凍咗就唔好食㗎喇。」那句話,像極了人生——蟹會涼,酒會醒,風雅會過時,只有當下這一口熱辣辣的鮮香,是真實的。




筷尖上的國史

** 博客文章文責自負,不代表本公司立場 **

上個月加班到晚上,餓得前胸貼後背,打開手機點了份外賣。三十分鐘後送到,吃一口冒熱氣的牛肉飯,倦意都少了一點。我邊吃邊想:這種「飯來張口」的待遇,古人有嗎?

還真有。而且古人的外賣,比我們想像的還要講究。

唐代已有成熟的宴席代辦服務,時稱「立辦」。《唐國史補》記載,吳湊任京兆尹時,因臨時宴客來不及備辦,便派人去長安東西兩市的酒樓「舉鐺釜而取之」。小吏解釋道:「兩市日有禮席,舉鐺釜而取之。故三五百人之饌,常可立辦也。」市肆平日便承接各類宴席,店家將現成菜餚裝鍋運送,客人一到即可開席。這種高效的「外燴」模式,堪稱古代的高端外賣。

不過唐代的「立辦」多為官宦人家的宴席代辦,尚未普及市井。到了宋代,外賣才真正「飛入尋常百姓家」。

《東京夢華錄》記載,汴京「市井經紀之家,往往只於市店旋買飲食,不置家蔬」,並可「逐時施行索喚」。「索喚」即宋人對外賣的稱呼,從大菜到小吃皆可配送。更貼近現代「外賣小哥」的,是宋代市井的「閒漢」。他們專為街坊跑腿買食、傳喚酒菜,賺取傭錢。張擇端《清明上河圖》中,確有一名店小二模樣的男子,左手持兩個疊放的食器,右手拿箸匙,正快步穿街,被飲食史學者普遍視為宋代送餐員的寫照。

宋人點外賣的方式頗為靈活:可派家丁至飯店下單約定時辰,或直接在街巷喚來「閒漢」代買。連皇帝也難抵市井美食的誘惑。宋高宗趙構巡幸時,常派宦官至御街「宣索」李婆雜菜羹、賀四酪麵、臧三豬胰胡餅、戈家甜食等,且「直一貫者,犒之二貫」,小費給得極為闊綽。市井煙火,竟也飄進了宮牆。

但古代外賣最講究的,從來不是速度,而是承載食物的容器。

宋以前多用陶罐、竹籠或皮囊攜食,「酒囊飯袋」一詞便源於此。宋代文人郊遊雅集,開始使用「遊山器」——一種多層提盒,專為茶點酒饌設計。至明清,食盒工藝登峰造極:紫檀、黃花梨、剔紅、百寶嵌,材質珍貴,紋飾繁麗。故宮博物院藏的清代「雕象牙四層透花提食盒」,鏤空精巧,已非單純食器,而是文人審美的載體。

食盒的設計極具巧思。多層疊放,底座設凹槽防晃;大型提盒需兩人穿杠抬運。更關鍵的是保溫:宋代已廣泛使用「溫盤」,夾層注入熱水,使菜餚在配送途中不致冷透。《揚州畫舫錄》載,畫舫遊客可提前向城內酒樓訂菜,「每晚則於堤上分送各船」,店家即以溫盤熱送,確保上桌時仍滾燙鮮香。這種古代版的「熱鏈配送」,遠比我們以為的更早成熟。

明清時期,外賣服務進一步升級。不僅送菜,更可「包廚上門」:從擬定菜單、備辦杯盤,到廚師登門烹調、席後清理,一條龍操辦。這類服務多見於富戶婚壽宴飲,價格不菲,卻徹底解放了主家的精力。

但古代外賣與今日最大的差異,不在技術,而在器物邏輯。我們的外賣多是一次性包裝,用完即棄;古人的外賣則多為店家或食客自備的食盒與銀瓷餐具,用畢由夥計上門收回,清洗後循環使用。那種「惜物循環」的消費倫理,與今日的「即食即棄」,映照出兩種不同的時代節奏。

我現在每次點外賣,總會想起《清明上河圖》裡的那個送餐人。他沒有電動車,沒有導航,沒有保溫箱,只靠雙腿、雙手與一只提盒,把熱騰騰的飯菜送過汴京的石板路。那種樸素的職業身影,與今日風雨中穿梭的騎手,並無本質區別。

從「立辦」到「索喚」,從「閒漢」到「騎手」,從雕漆食盒到塑膠袋,外賣的形態變了,但核心需求從未改變:都是讓忙碌的人能吃上一口熱飯,都是讓時間的碎片裡多一份溫飽的妥帖。這種渴望,從長安的街市到汴京的坊巷,再到今日的水泥森林,始終如一。

昨晚我又點了份外賣。這次我沒有急著撕開包裝,而是先想像了一下:若身處宋代,這份飯會裝在怎樣的提盒裡?是素面竹編,還是剔紅描金?送飯的夥計會不會繫著圍裙,穿過熙攘的街市,把這口熱氣遞到我手中?

想像落定,我打開袋子,吃了一口牛肉飯。滋味尋常,但那份「被照料」的安心,與一千年前某個宋人掀開食盒蓋的瞬間,大抵是相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