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們要送別尊敬的朱總理了。
朱鎔基一生奉獻於為中國經濟把脈、開方醫治、調理,在中國由計劃經濟邁向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過程中,作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履行了自己在總理記者會上的誓言:「不管前面是地雷陣還是萬丈深淵,我都將一往無前,義無反顧,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近日讀了很多悼念和緬懷朱總理的文章,有朋友問:你與朱總理的互動中,最難忘是什麼?
我自己有幸在1998年他出任總理後的五年間,隨團採訪他的外訪,正好見證了中國外交格局劇變的關鍵期。有機會較近距離觀察朱總理,最難忘的,是體會到了身上背負着13億人口大國的總理,責任有多重。
2000年11月23日,在新加坡舉行中國—東盟領導人會議。當時東南亞國家普遍存在一種疑慮:中國加入WTO之後,會不會憑藉龐大的體量壓垮周邊小國的經濟?朱總理代表中國出席會議,在會上明確表態:「競爭一定會有的,但絕對沒有威脅。」
我在採訪中追問:中國如何消除這種擔憂?他說:「中國加入WTO一定是有利於亞洲各國的,不會構成威脅。如果會構成威脅的話,那我們寧願不加入WTO,也不能失去亞洲的朋友。」
一個大國的姿態,是在關鍵時刻懂得「有所不為」。
兩天後,11月25日,峰會閉幕。我再次問他,解釋工作有沒有效果。他告訴我,效果很好——從新加坡總理吳作棟開始,主動替中國說話,呼籲各國對中國不必顧慮;馬來西亞總理馬哈蒂爾的發言也是真誠的。他補充了一句:「小國恐怕根本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他們得到了很大好處。主要是比較發達的國家有顧慮,但今天他們也接受了我們的誠意。」
那一次外訪,我們都看到了朱總理如何在談笑間消解周邊國家的不安。
2001年11月5日,中國—東盟領導人會議在文萊舉行。距離中國正式入世只差五天。舉國都在期待那歷史性的一刻,我卻在採訪中聽到朱總理說了一句出乎意料的話。
我同隨團的香港記者問他有沒有慶祝活動。他說:「沒什麼值得特別高興的。」
我們追問:「作為一個中國人,覺得是一件開心的大事呀。」
他說:「大家都開心,就我一個不開心。」
問:「為什麼?」
答:「我傷腦筋。」
問:「現在你最擔心發生的是什麼問題?」
他回答:「我想,最大的問題是農業。工業的競爭,應該說我們沒有很大的問題。服務行業我更不擔心,因為中國缺乏現代的服務行業,讓發達國家進來好了,打垮誰?誰也沒打垮。我最擔心的是農業,因為他們的農業是現代化生產,成本比我們低得多,價格比我們低得多,如果他們大量向中國傾銷農產品,就會帶來中國農民收入的減少,這對中國將是一個最大的問題。所以,我講我不開心是誇大一點,就是很擔心;或者不要講不開心,就講很擔心,擔心的是什麼?是農業。」
我問他有沒有信心解決。他說:「要沒有信心解決的話,我們就不進去了。但是很傷腦筋啊,這個問題不大容易解決。」
一個大國總理的快樂,不一定與國民同步。當十三億人準備舉杯的時候,他必須做那個盯着杯中暗湧的人。
也是在此次訪問東盟期間,他宣布了另一項低調但重要的成果:中國與泰國已完成雙邊貨幣互換協議的談判。隨後,2001年12月,中泰正式簽署規模為20億美元的貨幣互換協議;2002年6月,中韓也簽署了20億美元的協議。
當時很多人沒有意識到這意味着什麼。在亞洲金融危機之後,中國第一次以「資金提供者」的身份參與區域金融安全網的建設。那些協議金額,今天看起來不算龐大,但它是人民幣國際化的第一塊磚,是中國從「被動應對」轉向「主動參與」國際金融合作的標誌。
在這此外訪期間,我還追問了中國—東盟自由貿易區的前景。那時候自貿區還只是一個概念,周邊國家既期待又觀望。
朱總理說:「雙方都有好處,消除一些貿易壁壘。中國並不是想通過一些措施來增加自己出口。我贊成互利合作。馬哈蒂爾總理今日講得很好——『朋友好了我們也好,我們好了別忘給朋友。』這是我們的原則。」
直率、坦誠,不迴避利益,但永遠把「互利」放在前面。這種表達方式,比很多外交辭令都更有說服力。
20多年後回頭看,去年底中國與東盟的3.0版談判都開始啟動了,雙邊貿易額從2000年的不足400億美元增長到2025年突破一萬億美元大關。朱總理和當時中央領導層推動的對外政策,不單扭轉了東盟國家的擔憂,更用時間證明了這份前瞻判斷:共同發展、共同繁榮。
事實上,當年朱總理是頂着國內巨大壓力的,對外同美西方周旋,對內也要耗盡心力幫助各行各業化解入世的衝擊。成功入世,是中國製造業騰飛的開始,更是今天升級到高端智能製造的一個不可或缺的基石。
在朱總理離任前的最後一場記者會上,他講到自己卸任後的希望:「在我卸任以後,全國人民能說一句,他是一個清官,不是貪官,我就很滿意了。如果他們再慷慨一點,說朱鎔基還是辦了一點實事,我就謝天謝地了。」
在他離世之後,看到網上大量網民的留言和評價,我想,朱總理可以告慰了。
微觀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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