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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鎔基的二三事│入世所有人都開心 就我「不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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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鎔基的二三事│入世所有人都開心 就我「不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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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鎔基的二三事│入世所有人都開心 就我「不開心」

2026年08月18日 12:02 最後更新:12:03

今天我們要送別尊敬的朱總理了。

朱鎔基一生奉獻於為中國經濟把脈、開方醫治、調理,在中國由計劃經濟邁向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過程中,作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履行了自己在總理記者會上的誓言:「不管前面是地雷陣還是萬丈深淵,我都將一往無前,義無反顧,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近日讀了很多悼念和緬懷朱總理的文章,有朋友問:你與朱總理的互動中,最難忘是什麼?

我自己有幸在1998年他出任總理後的五年間,隨團採訪他的外訪,正好見證了中國外交格局劇變的關鍵期。有機會較近距離觀察朱總理,最難忘的,是體會到了身上背負着13億人口大國的總理,責任有多重。

2000年11月23日,在新加坡舉行中國—東盟領導人會議。當時東南亞國家普遍存在一種疑慮:中國加入WTO之後,會不會憑藉龐大的體量壓垮周邊小國的經濟?朱總理代表中國出席會議,在會上明確表態:「競爭一定會有的,但絕對沒有威脅。」

我在採訪中追問:中國如何消除這種擔憂?他說:「中國加入WTO一定是有利於亞洲各國的,不會構成威脅。如果會構成威脅的話,那我們寧願不加入WTO,也不能失去亞洲的朋友。」

一個大國的姿態,是在關鍵時刻懂得「有所不為」。

兩天後,11月25日,峰會閉幕。我再次問他,解釋工作有沒有效果。他告訴我,效果很好——從新加坡總理吳作棟開始,主動替中國說話,呼籲各國對中國不必顧慮;馬來西亞總理馬哈蒂爾的發言也是真誠的。他補充了一句:「小國恐怕根本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他們得到了很大好處。主要是比較發達的國家有顧慮,但今天他們也接受了我們的誠意。」

那一次外訪,我們都看到了朱總理如何在談笑間消解周邊國家的不安。

2001年11月5日,中國—東盟領導人會議在文萊舉行。距離中國正式入世只差五天。舉國都在期待那歷史性的一刻,我卻在採訪中聽到朱總理說了一句出乎意料的話。

我同隨團的香港記者問他有沒有慶祝活動。他說:「沒什麼值得特別高興的。」

我們追問:「作為一個中國人,覺得是一件開心的大事呀。」

他說:「大家都開心,就我一個不開心。」

問:「為什麼?」

答:「我傷腦筋。」

問:「現在你最擔心發生的是什麼問題?」

他回答:「我想,最大的問題是農業。工業的競爭,應該說我們沒有很大的問題。服務行業我更不擔心,因為中國缺乏現代的服務行業,讓發達國家進來好了,打垮誰?誰也沒打垮。我最擔心的是農業,因為他們的農業是現代化生產,成本比我們低得多,價格比我們低得多,如果他們大量向中國傾銷農產品,就會帶來中國農民收入的減少,這對中國將是一個最大的問題。所以,我講我不開心是誇大一點,就是很擔心;或者不要講不開心,就講很擔心,擔心的是什麼?是農業。」

我問他有沒有信心解決。他說:「要沒有信心解決的話,我們就不進去了。但是很傷腦筋啊,這個問題不大容易解決。」

一個大國總理的快樂,不一定與國民同步。當十三億人準備舉杯的時候,他必須做那個盯着杯中暗湧的人。

也是在此次訪問東盟期間,他宣布了另一項低調但重要的成果:中國與泰國已完成雙邊貨幣互換協議的談判。隨後,2001年12月,中泰正式簽署規模為20億美元的貨幣互換協議;2002年6月,中韓也簽署了20億美元的協議。

當時很多人沒有意識到這意味着什麼。在亞洲金融危機之後,中國第一次以「資金提供者」的身份參與區域金融安全網的建設。那些協議金額,今天看起來不算龐大,但它是人民幣國際化的第一塊磚,是中國從「被動應對」轉向「主動參與」國際金融合作的標誌。

在這此外訪期間,我還追問了中國—東盟自由貿易區的前景。那時候自貿區還只是一個概念,周邊國家既期待又觀望。

朱總理說:「雙方都有好處,消除一些貿易壁壘。中國並不是想通過一些措施來增加自己出口。我贊成互利合作。馬哈蒂爾總理今日講得很好——『朋友好了我們也好,我們好了別忘給朋友。』這是我們的原則。」

直率、坦誠,不迴避利益,但永遠把「互利」放在前面。這種表達方式,比很多外交辭令都更有說服力。

20多年後回頭看,去年底中國與東盟的3.0版談判都開始啟動了,雙邊貿易額從2000年的不足400億美元增長到2025年突破一萬億美元大關。朱總理和當時中央領導層推動的對外政策,不單扭轉了東盟國家的擔憂,更用時間證明了這份前瞻判斷:共同發展、共同繁榮。

事實上,當年朱總理是頂着國內巨大壓力的,對外同美西方周旋,對內也要耗盡心力幫助各行各業化解入世的衝擊。成功入世,是中國製造業騰飛的開始,更是今天升級到高端智能製造的一個不可或缺的基石。

在朱總理離任前的最後一場記者會上,他講到自己卸任後的希望:「在我卸任以後,全國人民能說一句,他是一個清官,不是貪官,我就很滿意了。如果他們再慷慨一點,說朱鎔基還是辦了一點實事,我就謝天謝地了。」

在他離世之後,看到網上大量網民的留言和評價,我想,朱總理可以告慰了。




微觀中國

** 博客文章文責自負,不代表本公司立場 **

前總理朱鎔基離世,香港傳媒大篇幅緬懷,勾起同代人不少回憶。

從擔任上海市領導到國務院領導,他4次來香港,除了落實中央對港政策,更是對香港有深厚的感情。他擔任總理後,最後一次離開內地境外出的地方,就是香港——2002年11月下旬,他在禮賓府以「我愛香港」為結束語的脫稿演講,至今仍為人津津樂道。而我記憶更深的,是他那場更早、更受矚目的「最後」——2002年3月15日,九屆全國人大次5閉幕後的總理記者會,那是他作為總理的最後一場記者會。

出任總理期間,朱鎔基共主持了5場這樣的記者招待會。最後一場,格外觸目。

當年總理記者會在全國人大結束後舉行,大約早上11時開始,憑請柬進入。每家機構大約有兩至4、5張請柬(電視台會多一點),但金色大廳還是會爆滿,攝影師必須搶個好位。

我們幾點出發?一般是早上5點。但那一場,我們到達人民大會堂門外時,美聯社和幾家日本電視台已在排隊——他們說凌晨3點多就到了。午夜時大會堂周邊會清場,我們是一道一道閘口排的:先排廣場外圍入口,解封後爭先跑到下一個閘門——人民大會堂東門的長樓梯;待大門打開,又再跑上3樓金色大廳門外。如此分段衝刺,跑得快的同事會扛着一個輕身鋁梯做前鋒,衝進去佔好攝影位置,再等大隊把器材送到。

記者的座位也要搶。大家都迷信「坐得愈前,愈有機會」,那一年,一位工程人員幫我佔到了中間偏前的位置。

而女記者之間還有一個「都市傳說」:穿紅色外套會更顯眼。當日我也跟風穿上了紅色外套。只是心中無底。雖然按程序向新聞中心申請了提問,但每年只有10至15個記者提問機會,近半是外國記者,香港記者通常只得一個名額。當另一位香港同行已獲提問後,我幾乎已打定輸數。

過了12點,已有超過10位記者發問。主持人看了看錶,側身向朱總理,似乎在詢問是否結束。朱總理微微側頭,貼近主持人耳邊,低聲說了一句話——沒有人聽到他說什麼,但主持人隨即抬頭,清晰宣佈:「這是最後一個問題。」

不知為何,當時我生出一種預感,覺得自己有機會,於是我幾乎站了起來舉手。旁邊的同行或許也在舉手,但我只記得聽到了主持人說:「香港亞洲電視。」

我的提問是這樣的:
「總理你好。剛才你提到香港比起內地的其它城市有一定的優勢,但是我們也看到一個事實,就是現在內地很多大城市發展得很快,也追趕得很快。尤其是他們在國家整個經濟的戰略發展中找到自己的定位。但是香港在這方面還不是太確切自己應該扮演一個怎樣的角色?請教一下總理,能不能具體跟我們講一下,您覺得香港在未來可以扮演一個什麼樣的角色?因為我們都很擔心,像過去20多年引入外資的角色可能要失去了。」

朱總理回答:
「香港具有亞洲金融中心地位的作用,同時,也是一個文明的國際城市。我想這種優勢香港並沒有喪失。特別是在70、80年代的時候,香港對於中國的改革開放所作出的貢獻是第一位的。今後隨着世界經濟的發展,我想香港的經濟結構應該做一些調整。所有香港的精英都在為這個問題進行探討。我們也願意和香港特區政府,和香港人民一起來探討這個問題。但是,我始終堅信,香港的優勢還沒有完全發揮,它將來的地位是不可限量的。我剛才已經說過,沒有任何一個內地的城市可以在近期代替香港。我們都應該有信心,我們的目標一定能夠達到。」

記者會結束後,有同行走過來還採訪了我的感受,我已忘記了自己說了什麼,大概是還沒回過神來。

許多年後,仍有人問起:你一早知道自己可以「最後一問」嗎?

說實話,我當時心中無底。但過去4年多,我幾乎跟隨了朱總理每一次外訪,他認識了包括我在內的一些香港記者,甚至能叫出我們的名字——我想,正是這份「認識」,讓他在那個瞬間,把最後一個問題留給了一個香港記者吧。

今天再看那個提問,對香港來說,問題仍然在探索之中。20多年前朱總理給香港的定心丸——「香港的優勢還沒有完全發揮,它將來的地位是不可限量的」——至今仍是一份期許。

習主席多次強調,中央支持港澳更好融入和服務國家發展大局。在國家戰略發展中找到香港的定位,已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重要。

回望朱總理當年的寄望,香港還需繼續努力發揮自己的優勢——這或許是回饋他對香港這份厚愛與期盼的最好方式。

對個人來說, 這一場最後的記者會的最後的問題——我會一直記住,也感謝有這個機會,為我這段採訪朱總理的經歷劃上一個完美的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