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燒烤的誘惑:從「貊炙」到「羊肉串」的遊牧遺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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燒烤的誘惑:從「貊炙」到「羊肉串」的遊牧遺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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燒烤的誘惑:從「貊炙」到「羊肉串」的遊牧遺風

2026年09月05日 12:35

夏日夜晚,街邊燒烤檔升起裊裊白煙。鐵簽上的羊肉滴下油脂,落在炭火上滋滋作響,孜然與辣椒粉的香氣隨風散開。越往北走,這幅畫面越是夜市的主角。但將時間撥回兩千年前,將整隻牲畜架在火上烤熟、再各自用刀割食,卻是標準的「胡俗」。中原士大夫初見,未必覺得「靚」,反倒可能蹙眉。

這種「全體炙之」的烤法,古人稱為「貊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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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東臨沂五里堡東漢墓畫像石《庖廚圖》(烤肉串場景)

山東臨沂五里堡東漢墓畫像石《庖廚圖》(烤肉串場景)

廣州西漢南越王墓出土方形銅烤爐

廣州西漢南越王墓出土方形銅烤爐

甘肅嘉峪關魏晉墓《烤肉圖》壁畫

甘肅嘉峪關魏晉墓《烤肉圖》壁畫

先秦時期,燒烤已有之,只是名字不同。《詩經·小雅·瓠葉》寫道:「有兔斯首,炮之燔之。」所謂「炮」,是以草或濕泥包裹食材置火中煨烤;「燔」是直接置於明火上;「炙」則是貫串而置於火上,與今日烤串最為接近。湖北隨州曾侯乙墓出土的青銅炙爐,爐膛結構清晰,印證了戰國貴族的餐桌上,烤肉已非罕見。

到了漢代,燒烤真正風靡。長沙馬王堆一號漢墓遣策(竹簡)記載了琳琅滿目的烤肉品類:牛炙、牛脅炙、豕炙、鹿炙、炙雞、犬肝炙,乃至「魚炙」。山東臨沂、嘉祥等地出土的東漢畫像石上,庖廚圖景屢見不鮮:一人持扇煽火,一人以長釺翻動肉串,爐旁另有人切肉穿串,分工之細,與今日燒烤檔的「流水線」已無二致。

山東臨沂五里堡東漢墓畫像石《庖廚圖》(烤肉串場景)

山東臨沂五里堡東漢墓畫像石《庖廚圖》(烤肉串場景)

也就是在這個時期,一種來自北方與西北遊牧民族的烤法傳入中原,徹底拓寬了漢人的飲食版圖。

東漢劉熙《釋名·釋飲食》記載:「貊炙,全體炙之,各自以刀割,出於胡貊之為也。」這種將整隻動物架於火上烤熟、再分刀割食的吃法,與中原慣常的小塊串烤截然不同。干寶《搜神記》與《晉書·五行志》皆載:「羌煮,貊炙,翟之食也。自太始以來,中國尚之。」所謂「羌煮」,是以羌人方式煮食羊鹿;「貊炙」則是北方民族的整烤之法。這兩種「胡食」在魏晉時期風靡黃河流域,連貴族富室宴客,亦以備此二味為時髦。

廣州西漢南越王墓出土方形銅烤爐

廣州西漢南越王墓出土方形銅烤爐

「貊炙」的流行,標誌著一場飲食文化的邊界流動。遊牧民族的粗獷烤法進入農耕社會的宴席,並未被排斥,反而被吸納、改造。廣州西漢南越王墓出土的方形銅烤爐,四足鑄成小豬造型,爐底附輪可推動,爐面留有鐵釺痕跡。設計之精巧,已將原始的「全炙」加以本土化改良。胡漢之間的飲食交流,從來不是單向輸入,而是互相調適。

南北朝時期,賈思勰《齊民要術》專設《炙法》篇,記載十餘種烤肉技法,從「裹著充竹丳上」的小串,到「兩歧簇兩條簇炙之」的大串,器具與火候皆已細分。隋唐兩代,烤肉品類更趨豐富,唐代韋巨源《燒尾宴食單》列有「光明蝦炙」「升平炙」等名目,幾乎無物不可炙。

甘肅嘉峪關魏晉墓《烤肉圖》壁畫

甘肅嘉峪關魏晉墓《烤肉圖》壁畫

然而,古人說了兩千年的「炙」與「燔」,卻從未說過「烤」。這個字出現得極晚。坊間常傳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北京「烤肉宛」請齊白石題匾,齊老依形聲之法新造「烤」字,並附註「諸書無烤字,應人所請,自我作古」。需釐清的是,「烤」實為明清時期民間漸用的俗字,字書如明代《字彙》已收錄,並非齊白石首創。齊老題匾,實為對民間俗字的「正名」與推廣。《康熙字典》未收此字,反映的是清代正統字書對俗字的保守態度,而非民間無此用法。

至於今日街頭常見的羊肉串,其大規模流行確與近代西北民族的飲食傳統密切相關。串烤之法雖在漢代畫像石上已有蹤影,但將羊肉切塊、以鐵簽貫穿、撒孜然與辣椒的組合,則明顯帶有西域與游牧風味。孜然(安息茴香)原產中亞,明末清初隨絲路貿易與民族遷徙漸入西北;辣椒更晚至清代方普及於民間。兩者與鐵簽串烤的結合,實為近代市井飲食的創造,最終在二十世紀後半葉成為全民夜宵。近年北方興起的燒烤熱潮,小餅捲肉、圍爐而坐的吃法,某程度上也是這股遺風的當代變奏。

從「貊炙」到「羊肉串」,變的不只是食材與調料,更是吃的人。漢代是貴族與軍旅的專享,魏晉是士族追慕的胡風,今日則是市井平民圍爐而坐、不分階層的煙火狂歡。一種原本帶有「胡俗」標籤的烹飪方式,歷經兩千年,成了最「中國」的味覺記憶之一。

中國燒烤演變關鍵節點

先秦:《詩經》載「炮、燔、炙」|曾侯乙墓出土青銅炙爐

漢代:馬王堆遣策記十餘種「炙」|畫像石現穿串烤肉場景

魏晉:「羌煮、貊炙」入主中原|《搜神記》《晉書》載胡食風尚

南北朝-唐:《齊民要術》專論炙法|《燒尾宴食單》列光明蝦炙

明清-近代:「烤」為民間俗字漸興|孜然、辣椒與鐵簽串烤組合定型

20世紀後半:羊肉串市井化|燒烤成為全民夜宵文化符號

「從整隻牲畜的『貊炙』,到竹丳鐵釺的『小串』;從貴族宴席的禮器,到街邊攤檔的煙火。燒烤的演化,從來不只是火候的升級,而是邊界如何被滋味溶解的過程。當游牧的粗獷遇見農耕的精細,當胡風的野性落入市井的鑊氣,一口炙肉裡,吃下的是兩千年來中國人對『熱度』與『共享』的永恆渴望。」

炭火不熄,煙火長明

今日,當我們坐在路邊矮凳上,看著肉串在炭火上翻滾,撒下一把孜然與辣椒時,我們參與的其實是一場跨越千年的味覺儀式。從《詩經》的「燔炙」到漢墓的長釺,從魏晉的「貊炙」到今日的「擼串」,變的是器具與調料,不變的是人類對明火與油脂的本能眷戀。

燒烤從未遠離我們的生活,它只是換了容器,從青銅爐換到鐵網架,從宮廷宴換到夜市攤。炭火不熄,煙火長明。下一次當你咬下那口外焦裡嫩的烤肉時,不妨細想:這縷香氣裡,有草原的風,有長安的月,更有無數代中國人圍火而坐、分食共享的溫熱記憶。




筷尖上的國史

** 博客文章文責自負,不代表本公司立場 **

每年九月,香港街頭就會出現一種奇景:酒樓門口擺滿紅底金字的「大閘蟹到貨」招牌,寫字樓裡的白領湊單團購,whatsapp群組裡傳來傳去「今批陽澄湖,幾錢一隻?」那種架勢,彷彿不吃這一口蟹膏,秋天就白過了。

但古人吃蟹,可不是這樣的。

第一個把吃蟹變成「風雅」的,是東晉的畢卓。這位吏部郎嗜酒如命,曾半夜去鄰家酒甕偷飲,卻也留下一句千古名言:「右手持酒杯,左手持蟹螯,拍浮酒船中,便足了一生矣。」這句話開啟了中國人「持蟹飲酒」的傳統——蟹不是用來填肚的,是用來襯托人生態度的。

到了宋代,吃蟹更上一層樓。蘇軾笑言「一詩換得兩尖團」,為了吃蟹寧願以詩相換;陸游病癒初起便急著「蟹肥旋擘饞涎墜」,一剝開蟹殼口水就幾乎墜落。最講究的莫過於清初李漁,他在《閒情偶寄》中坦言,每年蟹季來臨前便開始儲錢,家人笑他癡迷,他便戲稱這筆錢為「買命錢」。從蟹上市吃到下市,「未嘗虛負一夕」,還特意安排婢女專司剝蟹。這種吃法,不是吃,是供養。

但這些都是文人的遊戲。真正讓蟹「飛入尋常百姓家」的,是香港的市井。

1950至60年代,銅鑼灣避風塘還是水上人家的棲息地。漁民以艇為家,賣不完的海鮮怎麼辦?於是創造了「避風塘炒蟹」——用大量蒜末、豆豉和辣椒,在顛簸的船艙裡大火爆炒。這種做法起初有三重務實考量:掩蓋海鮮腥味、以濃烈滋味滿足重體力勞動者的口腹、把滯銷的蟹轉化為美味。後來水上餐廳逐漸上岸,在灣仔謝斐道、駱克道一帶開檔,80年代末「橋底辣蟹」等品牌更將其商業化,「避風塘」三個字從此成為港式海鮮的代名詞。

避風塘炒蟹是徹頭徹尾的「草根美學」。它不講究蟹的產地,不計較蟹的體型,只講究鑊氣——蒜要炸到金黃酥脆,蟹要炒到殼紅肉白,辣椒要嗆到人流眼淚。這種「粗獷」,與古代文人「持螯賞菊」的雅趣,完全是兩個世界。

但香港人後來發明了另一種吃蟹方式:大閘蟹。

大閘蟹的邏輯與避風塘炒蟹截然相反。它強調產地(陽澄湖)、強調時令(九雌十雄)、強調工具(蟹八件)。一套蟹八件擺開,像微型手術般精細地拆解蟹殼,把每一絲肉都挑乾淨。需釐清的是,這套工具並非現代中產的發明,而是源於明代蘇州文人與富商,清代達於鼎盛。今日在香港與內地復刻的「蟹八件」,本質上是中產階級對江南文人風雅的儀式性追摹——我們沒有李漁的園林,但我們能復刻李漁的「器具」。

諷刺的是,大閘蟹在香港的流行,其實是一場「反向輸入」。陽澄湖大閘蟹在江南原是水鄉尋常物產,到了香港卻藉著品牌營銷與禮品經濟,躍升為「身份象徵」。寫字樓白領團購、宴客必點——一隻蟹的價格,往往與它的味道無關,與它的「社交價值」有關。這種「階層流動」,讓蟹從「江湖之遠」走向了「廟堂之高」,從漁民的炒鑊走向了白領的餐桌。

我現在每年秋天都會去吃一次大閘蟹,但總覺得拘束。那套蟹八件我用不慣,手忙腳亂,最後還是習慣用手撕。倒是避風塘炒蟹,我可以肆無忌憚地吮手指,連殼上的蒜茸都不放過。那種「不體面」的快感,與畢卓「拍浮酒船中」的逍遙,其實是一回事——都是放下身段,專注於吃的當下。

「秋風起,蟹腳癢」——這句流傳全國的俗語,說的不只是蟹,是人。古人癢的是風雅,漁民癢的是生計,現代人癢的是儀式。而真正的吃蟹,或許應該像李漁所說:「蟹之為物至美……宜獨食而不宜搭配他物。」一個人,一隻蟹,一壺酒,不用蟹八件,不用拍照打卡,只管把蟹膏刮乾淨,把蟹肉挑光——那種孤獨的滿足,才是吃蟹的最高境界。

上個月去灣仔橋底辣蟹,隔壁桌坐著幾個內地遊客,拿著手機對著炒蟹拍個不停。老闆娘走過去說:「靚女,趁熱食啦,凍咗就唔好食㗎喇。」那句話,像極了人生——蟹會涼,酒會醒,風雅會過時,只有當下這一口熱辣辣的鮮香,是真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