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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生的地下革命:從「落花生」到「花生油」的隱形擴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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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生的地下革命:從「落花生」到「花生油」的隱形擴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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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生的地下革命:從「落花生」到「花生油」的隱形擴張

2026年09月06日 12:30

香港人煲老火湯,落花生是常客;街邊小食攤,鹽炒花生是標配;家中廚房,花生油更是炒餸必備。這顆其貌不揚的地下果,幾乎滲透了南方人的日常味覺。但少有人知,它不過是四百年前才「落」入中國的異鄉客,而且初來報到時,名字還不叫「花生」,叫做「番豆」——一個「番」字,已經道盡了它的海外血統。

花生原產美洲。考古發現顯示,秘魯與玻利維亞交界的史前遺址中已有距今數千年的炭化花生粒,印加文明與更早的安第斯文化早已將它當作重要的蛋白質與油脂來源。十五世紀末,隨著哥倫布船隊橫渡大西洋,這顆地下果便跟著葡萄牙與西班牙的商船開始環球漂流。十六世紀初,花生率先落腳非洲,繼而經海路傳入東南亞諸島。農史與作物傳播研究指出,至十八世紀末,花生在東南亞的旱地農業中已佔據重要地位,既為平民提供食用油,亦作為輪作作物改善地力。

中國與花生的相遇,大約發生在明末。學界對確切傳入時間與路徑雖有討論,但較為可靠的早期文獻,是明末清初方以智所著的《物理小識》。書中記載:「番豆,一名落花生,土露子……藤上開花,花絲落土成實,冬後掘土取之,殻有紋,豆黃白色,炒熟甘香似松子味……生啖有油,多吃下泄。」這段描述中的「花絲落土成實」「殻有紋」「生啖有油」等特徵,與美洲花生的生物學性狀完全吻合,說明此時花生已在東南沿海引種。方以智足跡遍及江南與嶺南,其記載反映了明末清初閩粵沿海已有花生栽培。

花生並非只從單一途徑進入中國。閩籍海商與歐洲商船的貿易網絡,將它帶回福建;西班牙商船從呂宋(菲律賓)將它傳入粵東;另有海路從東南亞輾轉進入浙江。清代浙江方志多載「落花生……向自閩廣來」,福建與廣東被農史學界普遍視為最早引種的地區。屈大均《廣東新語》記載,至十七世紀末,花生在廣東已相當普遍。乾隆年間《惠安縣志》稱它為「地豆」,《廉州府志》亦載「地豆,一名落花生」。一顆外來作物,在閩粵方言中獲得了滿地皆是的新名字。

花生之所以能在南方迅速扎根,與它的「脾性」密切相關。它喜溫暖、耐乾旱、固氮養地,尤其適合閩粵沿海的貧瘠沙地與丘陵。清初葉夢珠《閱世編》記載:「萬壽果,一名長生果,向出徽州,近年移種於本地……以其名甚美,故賓筵往往用之。」這裡的「長生果」正是花生別稱,可見清初它已從宴會珍饈逐步變為尋常土產。到了乾隆年間,廣西《梧州府志》記載:「落花生……嶺南人呼為豆魁。」道光年間《博白縣志》更直言:「博邑農民之利,稻穀外,惟此為最。」

然而,真正改寫中國農業版圖的,並非明末傳入的「小花生」,而是十九世紀中後期才登場的「大花生」。

清代吳其濬《植物名實圖考》中的落花生植株圖

清代吳其濬《植物名實圖考》中的落花生植株圖

明末清初傳入中國的花生多屬小粒型(如珍珠豆型),抗旱性強、食味香濃,但生育期較長、莢果易落土、收穫困難、畝產有限,因此長期未能大規模推廣。直到同治至光緒年間,美國傳教士將弗吉尼亞型大花生引入山東半島。這種「洋花生」果實肥碩、產量高、耐儲運,雖含油量稍遜於小粒種,但勝在易種多收。《重修莒志》載:「落花生,俗曰長生果,舊惟有小者,清光緒間始輸入大者,曰洋花生,嶺地沙土皆藝之,易生多獲,近為出口大宗。」《重修泰安縣志》亦記:「自清光緒十許年後,西洋種輸入……以藝花生,收入頓增,以故種者日多。」

大花生在山東沙地迅速擴張,並與一項技術變革相輔相成——新式機械榨油機。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西方傳入的螺旋榨油機逐步取代傳統木楔榨油,將花生出油率與生產效率大幅提升。花生油成本下降,品質穩定,迅速搶佔市場。清代官員檀萃在《滇海虞衡志》中早有預見:「落花生為南果中第一……以榨油為上,故自閩及粵,無不食花生油。」當時閩粵已習慣食用花生油,但北方仍以芝麻油、菜籽油為主。大花生與新式榨油工藝的結合,使花生油從地方風味一躍成為全國性食用油,逐漸改寫了傳統的油脂消費格局。

花生的擴張,本質上是一場「隱形」的農業革命。它不與水稻爭奪良田,專挑沙地、旱地、河洲生長,其根瘤菌固氮特性反而能改善土壤肥力,將原本貧瘠的土地變為可耕之田。道光年間《仁壽縣志》記載:「落花生……遍山種之。九月驅豬食其中,一二百頭瘠而往,輒肥而歸。居民以此致富者甚眾。」廣西《貴縣志》更載:「瘠土之民,並無穀粒,其完糧完婚之事多藉此。」對於無力種稻的丘陵與沿海沙地,花生幾乎是農民的生計支柱與經濟命脈。

從「番豆」到「地豆」,從「長生果」到「花生油」,這顆美洲來的地下果,歷經四百年,從宴會珍品變為田間大宗,從閩粵一隅擴展至全國旱地。它不聲不響地重塑了中國南方的農業結構,也深刻改變了中國人的油脂版圖。今日廚房裡那瓶金黃色的花生油,瓶身上或許印著「古法壓榨」四個字,但追根溯源,這場「地下革命」的種子,其實是從大西洋彼岸隨風浪與帆影漂來的。




筷尖上的國史

** 博客文章文責自負,不代表本公司立場 **

夏日夜晚,街邊燒烤檔升起裊裊白煙。鐵簽上的羊肉滴下油脂,落在炭火上滋滋作響,孜然與辣椒粉的香氣隨風散開。越往北走,這幅畫面越是夜市的主角。但將時間撥回兩千年前,將整隻牲畜架在火上烤熟、再各自用刀割食,卻是標準的「胡俗」。中原士大夫初見,未必覺得「靚」,反倒可能蹙眉。

這種「全體炙之」的烤法,古人稱為「貊炙」。

先秦時期,燒烤已有之,只是名字不同。《詩經·小雅·瓠葉》寫道:「有兔斯首,炮之燔之。」所謂「炮」,是以草或濕泥包裹食材置火中煨烤;「燔」是直接置於明火上;「炙」則是貫串而置於火上,與今日烤串最為接近。湖北隨州曾侯乙墓出土的青銅炙爐,爐膛結構清晰,印證了戰國貴族的餐桌上,烤肉已非罕見。

到了漢代,燒烤真正風靡。長沙馬王堆一號漢墓遣策(竹簡)記載了琳琅滿目的烤肉品類:牛炙、牛脅炙、豕炙、鹿炙、炙雞、犬肝炙,乃至「魚炙」。山東臨沂、嘉祥等地出土的東漢畫像石上,庖廚圖景屢見不鮮:一人持扇煽火,一人以長釺翻動肉串,爐旁另有人切肉穿串,分工之細,與今日燒烤檔的「流水線」已無二致。

山東臨沂五里堡東漢墓畫像石《庖廚圖》(烤肉串場景)

山東臨沂五里堡東漢墓畫像石《庖廚圖》(烤肉串場景)

也就是在這個時期,一種來自北方與西北遊牧民族的烤法傳入中原,徹底拓寬了漢人的飲食版圖。

東漢劉熙《釋名·釋飲食》記載:「貊炙,全體炙之,各自以刀割,出於胡貊之為也。」這種將整隻動物架於火上烤熟、再分刀割食的吃法,與中原慣常的小塊串烤截然不同。干寶《搜神記》與《晉書·五行志》皆載:「羌煮,貊炙,翟之食也。自太始以來,中國尚之。」所謂「羌煮」,是以羌人方式煮食羊鹿;「貊炙」則是北方民族的整烤之法。這兩種「胡食」在魏晉時期風靡黃河流域,連貴族富室宴客,亦以備此二味為時髦。

廣州西漢南越王墓出土方形銅烤爐

廣州西漢南越王墓出土方形銅烤爐

「貊炙」的流行,標誌著一場飲食文化的邊界流動。遊牧民族的粗獷烤法進入農耕社會的宴席,並未被排斥,反而被吸納、改造。廣州西漢南越王墓出土的方形銅烤爐,四足鑄成小豬造型,爐底附輪可推動,爐面留有鐵釺痕跡。設計之精巧,已將原始的「全炙」加以本土化改良。胡漢之間的飲食交流,從來不是單向輸入,而是互相調適。

南北朝時期,賈思勰《齊民要術》專設《炙法》篇,記載十餘種烤肉技法,從「裹著充竹丳上」的小串,到「兩歧簇兩條簇炙之」的大串,器具與火候皆已細分。隋唐兩代,烤肉品類更趨豐富,唐代韋巨源《燒尾宴食單》列有「光明蝦炙」「升平炙」等名目,幾乎無物不可炙。

甘肅嘉峪關魏晉墓《烤肉圖》壁畫

甘肅嘉峪關魏晉墓《烤肉圖》壁畫

然而,古人說了兩千年的「炙」與「燔」,卻從未說過「烤」。這個字出現得極晚。坊間常傳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北京「烤肉宛」請齊白石題匾,齊老依形聲之法新造「烤」字,並附註「諸書無烤字,應人所請,自我作古」。需釐清的是,「烤」實為明清時期民間漸用的俗字,字書如明代《字彙》已收錄,並非齊白石首創。齊老題匾,實為對民間俗字的「正名」與推廣。《康熙字典》未收此字,反映的是清代正統字書對俗字的保守態度,而非民間無此用法。

至於今日街頭常見的羊肉串,其大規模流行確與近代西北民族的飲食傳統密切相關。串烤之法雖在漢代畫像石上已有蹤影,但將羊肉切塊、以鐵簽貫穿、撒孜然與辣椒的組合,則明顯帶有西域與游牧風味。孜然(安息茴香)原產中亞,明末清初隨絲路貿易與民族遷徙漸入西北;辣椒更晚至清代方普及於民間。兩者與鐵簽串烤的結合,實為近代市井飲食的創造,最終在二十世紀後半葉成為全民夜宵。近年北方興起的燒烤熱潮,小餅捲肉、圍爐而坐的吃法,某程度上也是這股遺風的當代變奏。

從「貊炙」到「羊肉串」,變的不只是食材與調料,更是吃的人。漢代是貴族與軍旅的專享,魏晉是士族追慕的胡風,今日則是市井平民圍爐而坐、不分階層的煙火狂歡。一種原本帶有「胡俗」標籤的烹飪方式,歷經兩千年,成了最「中國」的味覺記憶之一。

中國燒烤演變關鍵節點

先秦:《詩經》載「炮、燔、炙」|曾侯乙墓出土青銅炙爐

漢代:馬王堆遣策記十餘種「炙」|畫像石現穿串烤肉場景

魏晉:「羌煮、貊炙」入主中原|《搜神記》《晉書》載胡食風尚

南北朝-唐:《齊民要術》專論炙法|《燒尾宴食單》列光明蝦炙

明清-近代:「烤」為民間俗字漸興|孜然、辣椒與鐵簽串烤組合定型

20世紀後半:羊肉串市井化|燒烤成為全民夜宵文化符號

「從整隻牲畜的『貊炙』,到竹丳鐵釺的『小串』;從貴族宴席的禮器,到街邊攤檔的煙火。燒烤的演化,從來不只是火候的升級,而是邊界如何被滋味溶解的過程。當游牧的粗獷遇見農耕的精細,當胡風的野性落入市井的鑊氣,一口炙肉裡,吃下的是兩千年來中國人對『熱度』與『共享』的永恆渴望。」

炭火不熄,煙火長明

今日,當我們坐在路邊矮凳上,看著肉串在炭火上翻滾,撒下一把孜然與辣椒時,我們參與的其實是一場跨越千年的味覺儀式。從《詩經》的「燔炙」到漢墓的長釺,從魏晉的「貊炙」到今日的「擼串」,變的是器具與調料,不變的是人類對明火與油脂的本能眷戀。

燒烤從未遠離我們的生活,它只是換了容器,從青銅爐換到鐵網架,從宮廷宴換到夜市攤。炭火不熄,煙火長明。下一次當你咬下那口外焦裡嫩的烤肉時,不妨細想:這縷香氣裡,有草原的風,有長安的月,更有無數代中國人圍火而坐、分食共享的溫熱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