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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玠的和尚原之戰:幾千散兵怎麼守住入蜀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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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玠的和尚原之戰:幾千散兵怎麼守住入蜀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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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玠的和尚原之戰:幾千散兵怎麼守住入蜀的門

2026年09月12日 16:30

紹興元年的深夜,渭河邊。一隊鳳翔百姓趕著牲口,馱著糧草,摸黑往和尚原走。金人早下了令:運糧資敵者殺,鄰保連坐。伏兵就在渭河一帶截殺運糧的人。但糧草照樣夜夜上山,送了幾年都未停。

山上守著的,是富平大敗後剩下的幾千散兵。帶兵的將領叫吳玠。金人屢次敗在他手上,放話「謀必取玠」。他沒有退。

富平之後

建炎四年(1130年),川陝宣撫處置使張浚集五路大軍與金軍決戰於富平,大敗,關陝幾乎盡失。敗軍四散,吳玠把散兵收攏起來,退到大散關以東的和尚原,積粟繕兵,列柵死守。

有人勸他退保漢中,扼住入蜀的道口,說這樣可以安人心。吳玠不答應:

「我保此,敵決不敢越我而進。堅壁臨之,彼懼吾躡其後,是所以保蜀也。」——《宋史·吳玠傳》 【譯】我守住這裡,敵人決不敢越過我向南進。我築堅營逼近他,他怕我抄他的後路,這才是保全四川的辦法。

道理其實很樸素:退到漢中,是把敵人讓進門再堵門;守在和尚原,是把釘子釘在敵人的路中間。當時原上朝問隔絕,朝廷的命令到不了,人心浮動,甚至有人密謀綁架吳氏兄弟北投金人。吳玠知道了,不抓人,反而召集諸將歃血為盟,以忠義相勉,將士感泣,願意效死。加上山下百姓冒死運糧,這支孤軍才算站住了。

五月:兩路來攻

紹興元年五月,金軍第一次認真動手。部署是兩路會攻:沒立從鳳翔正面來,烏魯折合從階州、成州繞出散關,約定日子在和尚原會師。

會師沒有成。烏魯折合先到了,性子急,在和尚原北山列陣叫戰。吳玠下令堅守陣地,各營輪番接戰、輪番休息,跟敵人磨。山谷路窄多石,馬跑不起來,金人只好下馬步戰——捨棄了自己的長處,來攻宋軍的堅陣,結果大敗,退到黃牛一帶紮寨,又碰上大風雨雹,索性撤走。那邊廂,沒立還在攻箭筈關,被吳玠分兵擊退。兩路金軍,始終沒能會合。

這一仗的要害是時間差:約好的兩路大軍,被守方拆成先後兩批,分批吃掉。會攻變成添油,金人的兵力優勢用不上。

十月:兀朮親來

金人自起兵以來所向披靡,偏偏遇上吳玠就輸,深以為恥。老將婁室死後,兀朮(完顏宗弼)親自出馬,會集各路兵馬——《宋史》說十餘萬——在寶雞造浮橋渡過渭河,結連珠營,壘石為城,隔著山澗與宋軍對峙,擺出不破和尚原不收兵的架勢。十月,總攻開始。

吳玠的應對,《宋史》記得很清楚:「玠命諸將選勁弓強弩,分番迭射,號『駐隊矢』,連發不絕,繁如雨注。敵稍卻,則以奇兵旁擊,絕其糧道。度其困且走,設伏於神坌以待之,敵至伏發,遂大亂。」——《宋史·吳玠傳》【譯】吳玠命諸將挑選勁弓強弩,分批輪番發射,稱為「駐隊矢」,連發不斷,密如雨下。敵人稍一後退,就派奇兵從旁襲擊,切斷他們的糧道。估計敵人困乏將要撤退,預先在神坌設下埋伏等著,敵人一到,伏兵齊發,金軍頓時大亂。

「駐隊矢」不是什麼新式兵器,是一套操典:弩手分幾批,前排放箭,後排裝弦,輪流上前,箭雨不斷。弩的殺傷力靠密度,密度靠紀律——誰先放、誰後放、何時換位,平日操練不到家,臨陣就是一堆人互相擋路。

金軍攻了幾日,箭雨不停,糧道又斷,銳氣耗盡,只好退。退的路上,神坌的伏兵殺出,全軍大亂。吳玠再乘夜進擊,金軍徹底崩潰。兀朮身中流矢,僅以身免,急忙剃掉鬍鬚改變形貌,才逃脫追殺。宋軍俘斬以萬計,連兀朮的帥旗都繳了。《宋史全文》評了一句:「蓋自虜入中原,其敗衄未嘗如此也。」

打完之後

大捷報上去,張浚以宣撫處置使的權限,承制拜吳玠為鎮西軍節度使,吳璘為康州團練使、涇原路馬步軍副總管。兀朮經河東退回燕山。金人隨即換上撒離喝任陝西經略使,屯兵鳳翔,隔著秦嶺與吳玠對峙。

所以和尚原不是終點。紹興三年(1133年)饒風關,金軍繞道險徑,一度突入興元;紹興四年(1134年)仙人關,吳玠、吳璘兄弟再打一場更硬的仗,才真正把金人入蜀的念頭打熄。和尚原的意義在於起點:它證明了富平那樣的潰敗之後,散兵可以重新站起來,川陝防線可以立得住。

回頭看這兩仗,沒有一樣東西是新的。山,是秦嶺本來就有的山;弩,是宋軍用了幾十年的弩;百姓的糧,是一斗一斗背上山的。吳玠做的事,是把這些平常的東西放在對的位置:揀一個敵人繞不開的山口,練一套箭雨不斷的操典,等一個敵人困乏的時機。金人的騎兵天下無敵,但山路不給他跑馬;金人的兵力十倍於我,但兩路大軍被拆成先後兩批。所謂以弱勝強,多數時候就是這樣:不是弱者變強了,是強者的長處一樣樣被拿走,最後剩下的,未必比守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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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戰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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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元元年五月,長安城外,唐軍抓到幾個奸細。按軍法,奸細是要斬的。統帥李晟不單止不斬,還帶他們去閱兵——看完旌旗甲仗,請酒,給路費,放人。臨走交代一句:「回去告訴你們主子,努力守城,不要對他不忠。」

奸細回城,如實稟報。城裡的叛軍聽完,心裡發毛。

皇帝跑了兩次

建中四年(783年)十月,涇原兵路過長安,朝廷賞賜菲薄,士卒譁變,殺進城裡。德宗急召禁軍護駕,竟無一人應召——名冊上的兵,早已被主事的白志貞吃空餉吃空了。皇帝連夜逃出長安,跑到奉天(今陝西乾縣)。

叛軍擁立閒居京城的朱泚稱帝,國號秦。老臣段秀實在朝堂上用象牙笏板砸他,被殺。朱泚圍攻奉天一個多月,朔方節度使李懷光千里驰援,才把城保住。但宰相盧杞從中作梗,李懷光連皇帝的面都見不著,又氣又疑。興元元年(784年)二月,李懷光索性也反了。德宗再逃,這次跑到梁州(今陝西漢中)。

關中大地,一個逃亡的朝廷,兩個叛軍頭子。這就是李晟要面對的盤面。

東渭橋的孤軍

李晟原本在河北打田悅。兵變消息傳到,他帶著神策行營的兵星夜趕回,屯在長安東北的東渭橋。位置選得刁鑽:卡在朱泚與李懷光之間,讓兩股叛軍連不起來。對李懷光,他低聲下氣送厚禮,裝出誠意的樣子,只求對方不動手;對長安,他慢慢收攏力量——駱元光屯昭應,尚可孤屯藍田,都聽他節度;戴休顏在奉天起兵,韓游瑰帶邠寧全軍來投。孤軍慢慢有了聲勢。

難的是吃飯。東渭橋糧倉原來存著十幾萬斛米,已被李懷光的兵吃得差不多。李晟不上書叫苦,就在京畿就地徵賦,吏民竟然樂意繳納。五月,江淮鎮守韓滉的百艘糧船也到了渭橋,關中米價應聲跌了八成。

比缺糧更磨人的是人心。李晟全家百口,連同神策軍將士的家屬,都陷在長安城裡。朱泚刻意優待他們,還派人送家書到軍中。李晟的處理是這樣的:

「晟家百口及神策軍士家屬皆在長安,朱泚善遇之。軍中有言及家者,晟泣曰:『天子何在,敢言家乎!』」——《資治通鑑》卷二百三十 【譯】李晟全家百口和神策軍將士的家屬都陷在長安城裡,朱泚刻意優待他們。軍中有人提起家人,李晟流淚說:「天子如今在哪裡?還敢提家嗎!」

那個送家書的人,被李晟當場斬了——「你竟敢替賊做說客。」將士沒有分到春衣,盛夏還穿著皮裘粗布,但全軍沒有一人想逃。

三日收城

放走奸細之後,李晟把軍隊拉到通化門外操演一遍,收兵回營,城裡不敢出來。接著他召集諸將,問從哪裡攻進去。眾人都說:先取外城,佔據坊市,再向北打宮城。李晟搖頭:

「坊市狹隘,賊若伏兵格鬥,居人驚亂,非官軍之利也。今賊重兵皆聚苑中,不若自苑北攻之,潰其腹心,賊必奔亡。如此,則宮闕不殘,坊市無擾,策之上者也!」——《資治通鑑》卷二百三十一【譯】坊市街道狹窄,叛軍若設伏巷戰,居民必定驚亂,對官軍不利。如今叛軍主力都聚在禁苑裡,不如從苑北進攻,打爛他的心腹,叛軍自然逃命。這樣宮殿不受損,街市不受擾,才是上策。

計議已定,他行文給渾瑊、駱元光、尚可孤,約定日期會師城下。五月二十五日夜,全軍悄悄移到光泰門外米倉村。二十六日,李晟正在親自督築營壘,叛軍驍將張庭芝、李希倩傾巢殺到。李晟反而高興:「先前只怕他龜縮不出,今日來送死,是天助我,不能錯過。」北面華州營兵少,被圍攻,牙前將李演率精兵救應,反把叛軍殺敗,乘勝追進光泰門。叛軍殘部退入白華門,當夜,城裡傳出一片哭聲。

二十七日再戰,官軍連捷。諸將勸他等渾瑊的西路軍到了夾攻,李晟不聽:「賊連敗,膽已破。不乘勝取城,等他想通了佈置好,就難打了。」

二十八日,決戰。李演、王佖率騎兵,史萬頃率步兵,直撲苑牆神麚村。李晟早派人連夜扒開苑牆兩百多步,但叛軍連夜樹起木柵堵住缺口,從柵後放箭。官軍攻不動,李晟怒喝:「放著賊人這樣,我先斬了你們!」史萬頃拼命帶頭拔柵,終於撕開缺口,騎兵湧入,各軍分道並進。姚令言率殘部死戰,十幾個回合後終於撐不住。白華門內又有數千騎從背後殺出,李晟帶百餘騎回頭迎戰,左右齊聲大呼:「相公來!」叛軍聽到這三個字,一鬨而散。

朱泚出逃前,替他守城東九曲的張光晟——此人早暗中歸順李晟——勸朱況趕快走,親自送他出城,然後回頭向李晟投降。長安,收復。

進城之後

大軍入城,李晟屯在含元殿前,住進右金吾仗署,下了一道命令:「晟與公等室家相見非晚,五日內無得通家信。」——大家的家都在城裡,但五日之內,誰也不許跟家裡通消息。

大將高明曜搶了叛軍留下的歌妓,尚可孤部下一個士兵擅自牽走一匹馬,李晟把兩人都斬了。全軍股慄。結果是「公私安堵,秋毫無犯」,偏遠坊里的居民,過了一晚才知道官軍已經進城。

朱泚的下場是另一個故事。他帶著近萬殘部西逃,一路潰散,到涇州只剩百餘騎。涇原將田希鑒閉門不納,朱泚在城下喊:「你的節度使是我封的,為何負我!」田希鑒把那支旌節扔進火裡:「還你!」涇原舊卒當場殺了姚令言,開門投降。朱泚再逃到寧州彭原西城屯,部將梁庭芬一箭把他射落坑中,韓旻等人上前斬首,傳首行在。偽秦,滅。

打完之後

六月,李晟派掌書記于公異寫露布報捷:「臣已肅清宮禁,祗謁寢園,鐘虡不移,廟貌如故。」德宗讀到,流下眼淚,說了一句話:「天生李晟,以為社稷,非為朕也。」七月,車駕還長安,李晟出城迎駕,在三橋謁見,先賀平賊,再為收復太遲請罪。德宗親自扶他上馬。朝廷拜李晟司徒、中書令,隨後又加兼鳳翔、隴右節度使及四鎮、北庭、涇原行營副元帥,進爵西平王。

但有一個人救不了。張光晟暗中通款、送朱泚出城,於收復有功,李晟上表想保他一命。德宗不許。七月,張光晟與喬琳、蔣鎮一同在鳳翔被斬。

更值得注意的是同一卷《通鑑》末尾的兩筆:德宗還京後,「頗忌宿將握兵多者,稍稍罷之」;又命宦官竇文場、王希遷分監神策軍左右廂——「始令宦官分典禁旅」。亂的時候,皇帝靠的是李晟這種人放權去打;天下稍定,第一件事是收兵權、派宦官。長安三日就收得回來,這個制度上的彎路,唐朝走了一百多年也沒走出來。

回頭看這一仗,攻城其實只打了三日。前面七個月,做的是屯糧、安民、穩住李懷光、收攏潰軍;入城之後,做的是封刀、安民、斬搶掠者。打得下是本事,守得住是紀律。李晟最出名的那句話不是在戰場上說的,是在軍帳裡說的:天子何在,敢言家乎。一支軍隊肯在盛夏穿著皮裘不逃,城自然是他的。

下篇 〈吳玠的和尚原之戰(1131年):一個小山頭怎麼擋住金軍鐵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