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人廚房裡,幾乎瓶瓶罐罐都離不開一滴香油。拌麵、炒菜、蒸魚,最後淋上一圈,香味即刻提升。其中金黃色的「麻油」,北方人多叫「香油」,但追根溯源,它的古名卻帶著濃重的異域色彩——「胡麻」。一個「胡」字,已經預告了這場關於油脂的邊界流動。
中國人用油的歷史,最初與動物脫不了關係。先秦時期,所謂「膏」多指動物脂肪,牛羊豕犬熬煉成脂,供祭祀與烹飪之用。植物油脂在當時的廚房裡幾乎缺席。直到漢代,情況才開始改變。
漢代畫像石中的庖廚圖。下方可見庖廚備食、燒烤、製餅等場景,展現漢代飲食製作的繁忙分工,胡餅撒芝麻的吃法在此時已見端倪。
據史書記載,西漢張騫兩度出使西域,鑿空絲路,帶回了葡萄、苜蓿、石榴、胡桃等作物。民間常將芝麻的傳入也歸功於張騫,但《史記》《漢書》中並未明確記載他親自帶回胡麻。芝麻更可能是絲路開通後,經中亞商隊長期貿易漸次傳入中原。劉熙《釋名·釋飲食》記載:「胡餅,作之大漫沍也,亦言以胡麻著上也。」漢靈帝好食胡餅,京師爭相仿效,餅上撒的正是芝麻籽。這說明至遲東漢,中原已開始種植芝麻,並懂得利用其籽粒增香。
芝麻原產非洲,後在印度河流域廣泛馴化,經中亞傳入西域,再隨絲綢之路東漸。它耐旱、耐瘠、生育期短,恰好填補了北方旱地的耕作空檔。更重要的是,它與同時期傳入的其他油料作物,共同開啟了中國人的「植物油時代」。在此之前,烹飪以水煮、蒸製、燒烤為主,油脂多取自動物;隨著植物油逐步普及,熱鍋冷油的烹飪邏輯得以成立,為後世「炒」法的成熟提供了物質條件。需釐清的是,芝麻油煙點相對較低且歷來產量有限,並非古代炒菜的主力用油,真正推動爆炒技法普及的,是後世產量大、煙點高的菜籽油、大豆油與鐵鍋工藝的結合。但芝麻作為早期植物油的代表,確實在拓展中式烹飪的油路與香氣層次上,扮演了先驅角色。
絲綢之路商隊圖。駝鈴聲中,滿載貨物的駝隊穿越大漠。芝麻正是經由這條通道,從西域逐步傳入中原,開啟了中國人的植物油時代。
然而,芝麻的意義不止於廚房。東漢以降,佛教東傳,素食之風漸起。僧侶戒殺生,動物油脂自然不能入口,植物油成為唯一選擇。芝麻油因香氣濃郁、性味平和,迅速成為寺院廚房的首選。北魏賈思勰《齊民要術》中記載了多種以胡麻入饌之法,從胡麻油製法到胡麻飯、胡麻羹,可見其在北方已深入日常飲食與宗教生活。
《本草綱目》古籍植物圖譜。書頁中繪有各類草木藥材的形態圖,胡麻作為重要的藥食兩用作物,在明代已被詳細記錄其性味與功用。
但芝麻從未獨霸油脂市場太久。宋代以後,本土大豆與油菜種植規模擴大,成為更廉價、更高產的植物油來源,逐漸取代芝麻成為民間烹飪的主體用油。明清時期,向日葵與花生相繼從美洲傳入,油脂版圖再次洗牌。芝麻因單位面積出油率低、價格較高,逐漸從「主食油」退居為「調味油」,專司增香與點睛之職。今日港人廚房裡那瓶小磨香油,用量不多,卻是不可或缺的風味靈魂——這正是芝麻千年以來的角色縮影。
從「胡麻」到「香油」,變的不只是名字,更是身份。它曾是絲綢之路上重要的經濟作物,是漢唐胡餅的香氣來源,是佛教素食的油脂基石,也是中式烹飪油路拓展的早期參與者。今日它雖已退出主食油的舞台,卻以另一種方式留在了中國人的味覺記憶裡。一滴香油落鍋,香氣四溢,翻開的其實是一部濃縮的邊界交流史。
筷尖上的國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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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人煲老火湯,落花生是常客;街邊小食攤,鹽炒花生是標配;家中廚房,花生油更是炒餸必備。這顆其貌不揚的地下果,幾乎滲透了南方人的日常味覺。但少有人知,它不過是四百年前才「落」入中國的異鄉客,而且初來報到時,名字還不叫「花生」,叫做「番豆」——一個「番」字,已經道盡了它的海外血統。
花生原產美洲。考古發現顯示,秘魯與玻利維亞交界的史前遺址中已有距今數千年的炭化花生粒,印加文明與更早的安第斯文化早已將它當作重要的蛋白質與油脂來源。十五世紀末,隨著哥倫布船隊橫渡大西洋,這顆地下果便跟著葡萄牙與西班牙的商船開始環球漂流。十六世紀初,花生率先落腳非洲,繼而經海路傳入東南亞諸島。農史與作物傳播研究指出,至十八世紀末,花生在東南亞的旱地農業中已佔據重要地位,既為平民提供食用油,亦作為輪作作物改善地力。
中國與花生的相遇,大約發生在明末。學界對確切傳入時間與路徑雖有討論,但較為可靠的早期文獻,是明末清初方以智所著的《物理小識》。書中記載:「番豆,一名落花生,土露子……藤上開花,花絲落土成實,冬後掘土取之,殻有紋,豆黃白色,炒熟甘香似松子味……生啖有油,多吃下泄。」這段描述中的「花絲落土成實」「殻有紋」「生啖有油」等特徵,與美洲花生的生物學性狀完全吻合,說明此時花生已在東南沿海引種。方以智足跡遍及江南與嶺南,其記載反映了明末清初閩粵沿海已有花生栽培。
花生並非只從單一途徑進入中國。閩籍海商與歐洲商船的貿易網絡,將它帶回福建;西班牙商船從呂宋(菲律賓)將它傳入粵東;另有海路從東南亞輾轉進入浙江。清代浙江方志多載「落花生……向自閩廣來」,福建與廣東被農史學界普遍視為最早引種的地區。屈大均《廣東新語》記載,至十七世紀末,花生在廣東已相當普遍。乾隆年間《惠安縣志》稱它為「地豆」,《廉州府志》亦載「地豆,一名落花生」。一顆外來作物,在閩粵方言中獲得了滿地皆是的新名字。
花生之所以能在南方迅速扎根,與它的「脾性」密切相關。它喜溫暖、耐乾旱、固氮養地,尤其適合閩粵沿海的貧瘠沙地與丘陵。清初葉夢珠《閱世編》記載:「萬壽果,一名長生果,向出徽州,近年移種於本地……以其名甚美,故賓筵往往用之。」這裡的「長生果」正是花生別稱,可見清初它已從宴會珍饈逐步變為尋常土產。到了乾隆年間,廣西《梧州府志》記載:「落花生……嶺南人呼為豆魁。」道光年間《博白縣志》更直言:「博邑農民之利,稻穀外,惟此為最。」
然而,真正改寫中國農業版圖的,並非明末傳入的「小花生」,而是十九世紀中後期才登場的「大花生」。
清代吳其濬《植物名實圖考》中的落花生植株圖
明末清初傳入中國的花生多屬小粒型(如珍珠豆型),抗旱性強、食味香濃,但生育期較長、莢果易落土、收穫困難、畝產有限,因此長期未能大規模推廣。直到同治至光緒年間,美國傳教士將弗吉尼亞型大花生引入山東半島。這種「洋花生」果實肥碩、產量高、耐儲運,雖含油量稍遜於小粒種,但勝在易種多收。《重修莒志》載:「落花生,俗曰長生果,舊惟有小者,清光緒間始輸入大者,曰洋花生,嶺地沙土皆藝之,易生多獲,近為出口大宗。」《重修泰安縣志》亦記:「自清光緒十許年後,西洋種輸入……以藝花生,收入頓增,以故種者日多。」
大花生在山東沙地迅速擴張,並與一項技術變革相輔相成——新式機械榨油機。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西方傳入的螺旋榨油機逐步取代傳統木楔榨油,將花生出油率與生產效率大幅提升。花生油成本下降,品質穩定,迅速搶佔市場。清代官員檀萃在《滇海虞衡志》中早有預見:「落花生為南果中第一……以榨油為上,故自閩及粵,無不食花生油。」當時閩粵已習慣食用花生油,但北方仍以芝麻油、菜籽油為主。大花生與新式榨油工藝的結合,使花生油從地方風味一躍成為全國性食用油,逐漸改寫了傳統的油脂消費格局。
花生的擴張,本質上是一場「隱形」的農業革命。它不與水稻爭奪良田,專挑沙地、旱地、河洲生長,其根瘤菌固氮特性反而能改善土壤肥力,將原本貧瘠的土地變為可耕之田。道光年間《仁壽縣志》記載:「落花生……遍山種之。九月驅豬食其中,一二百頭瘠而往,輒肥而歸。居民以此致富者甚眾。」廣西《貴縣志》更載:「瘠土之民,並無穀粒,其完糧完婚之事多藉此。」對於無力種稻的丘陵與沿海沙地,花生幾乎是農民的生計支柱與經濟命脈。
從「番豆」到「地豆」,從「長生果」到「花生油」,這顆美洲來的地下果,歷經四百年,從宴會珍品變為田間大宗,從閩粵一隅擴展至全國旱地。它不聲不響地重塑了中國南方的農業結構,也深刻改變了中國人的油脂版圖。今日廚房裡那瓶金黃色的花生油,瓶身上或許印著「古法壓榨」四個字,但追根溯源,這場「地下革命」的種子,其實是從大西洋彼岸隨風浪與帆影漂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