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一到,街市的菜檔便會擺出帶著泥土的竹筍。老一輩講究「不時不食」,筍要趁春,過了季節便「唔好食」。但今日走進超市,真空包裝的筍片、罐頭筍、即食筍條全年不缺,「春筍」的時間邊界似乎已被工業化消滅。這種「隨時有筍」的便利,古人大概難以想像——在他們的時代,筍不僅是食物,更是一種關於時間的儀式。
宋代《筍譜》古籍書頁
中國人食筍的歷史,可追溯至先秦。《詩經·大雅·韓奕》記載顯父為韓侯餞行,宴席上的蔬菜「惟筍及蒲」——筍與香蒲並列,可見其在周代已是宴飲佳品。《周禮·天官·醢人》規定,宗廟祭祀的「加豆之實」須有「筍菹魚醢」,筍以醃製形式進入最高規格的禮儀場合。《尚書·禹貢》記載荊州進貢「箘簵楛」,箘為竹名,後世亦引申指細嫩竹筍,與美竹同列為地方貢品。在這個時期,筍多為貴族與禮制場合所專享,平民難以輕易得之。
到了漢代,筍的經濟與食用版圖開始擴大。《史記·貨殖列傳》記載:「渭川千畝竹……此其人皆與千戶侯等。」種竹產筍的經濟效益,已可比擬封侯之祿。西漢枚乘《七發》列出「天下至美」的九道菜,其中一道便是「犓牛之腴,菜以筍蒲」。東漢名將馬援南征至荔浦,見當地冬筍肥美,後世地方志引其語稱:「其味美於春夏筍。」這是中國文獻中较早明確區分春笋與冬筍的記錄,也預示了後世對「筍之時令」的執著。
魏晉南北朝是筍的轉捩點。隨著竹林種植範圍擴大,產量提高,筍從貴族祭壇走向尋常百姓家。南朝《永嘉郡記》記載當地竹產豐饒,「竟年常有筍不絕」。北魏賈思勰《齊民要術》設專節介紹筍的烹製與醃製,從「筍菹」到「苦筍紫菜菹法」,品類繁多。與此同時,文人開始為筍賦予審美意涵。潘岳《閒居賦》將「青筍」列入園蔬清單;吳均等南朝文人亦常以竹林清蔬寫隱逸之樂。筍不再只是食物,更逐漸成為清貧自守與高潔品格的象徵。
唐代食筍之風大盛。白居易被貶江州,寫下中國詩史上第一首以「食筍」為題的長詩:「此州乃竹鄉,春筍滿山谷……每日遂加餐,經時不思肉。」筍多價賤,雙錢易一束,與飯同蒸,紫籜剝開如錦,素肌潔白如玉。白居易以「經時不思肉」盛讚筍之鮮美,這種「以蔬勝葷」的評價,為後世定下了基調。杜甫、柳宗元、劉長卿等詩人亦多有詠筍之作,筍成為唐代飲食詩中的重要意象。
馬王堆漢墓出土竹簡
宋代是筍的巔峰時代。蘇東坡留下名言:「可使食無肉,不可使居無竹。無肉令人瘦,無竹令人俗。」這句話雖然主旨詠竹,但竹與筍本為一體,愛竹者自然惜筍。楊萬里寫友人贈筍:「可齏可膾最可羹,繞齒蔌蔌冰雪聲;不須咒筍莫成竹,頓頓食筍莫食肉。」明末清初李漁在《閒情偶寄》中更將筍推上「蔬食中第一品」的寶座,稱其「肥羊嫩豕何足比肩」,甚至說「將筍肉齊烹,人止食筍而遺肉」。這種評價,將筍的味覺地位推到了歷史最高點。
但古人對筍的推崇,始終繫於一個「時」字。春筍、夏筍、秋筍、冬筍,各有風味,過了季節便纖維老化、苦味漸生。為了留住這口鮮,古人發展出筍乾、筍菹、筍脯等保存技術,但這些都是對「時令」的妥協,而非取代。筍的真味,始終在於破土而出的那一瞬間——錯過了,便要等來年。
現代超市真空包裝的春筍。
今日的超級市場裡,真空包裝的筍片全年供應,罐頭筍打破了季節的界限,即食筍條隨手可得。這種「時間焦慮」的消除,是食品工業的勝利,卻也可能是一種味覺的妥協。當筍不再與「春」綁定,當「不時不食」讓位於「隨時可食」,古人所珍視的那種「一期一會」的儀式感,是否也隨之淡化?
或者說,當我們全年都能吃到筍時,吃到的還是不是「筍」?
筷尖上的國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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