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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筍的時令:從「蔬中第一品」到「即食筍」的時間焦慮

博客文章

竹筍的時令:從「蔬中第一品」到「即食筍」的時間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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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筍的時令:從「蔬中第一品」到「即食筍」的時間焦慮

2026年09月13日 12:30

春天一到,街市的菜檔便會擺出帶著泥土的竹筍。老一輩講究「不時不食」,筍要趁春,過了季節便「唔好食」。但今日走進超市,真空包裝的筍片、罐頭筍、即食筍條全年不缺,「春筍」的時間邊界似乎已被工業化消滅。這種「隨時有筍」的便利,古人大概難以想像——在他們的時代,筍不僅是食物,更是一種關於時間的儀式。

宋代《筍譜》古籍書頁

宋代《筍譜》古籍書頁

中國人食筍的歷史,可追溯至先秦。《詩經·大雅·韓奕》記載顯父為韓侯餞行,宴席上的蔬菜「惟筍及蒲」——筍與香蒲並列,可見其在周代已是宴飲佳品。《周禮·天官·醢人》規定,宗廟祭祀的「加豆之實」須有「筍菹魚醢」,筍以醃製形式進入最高規格的禮儀場合。《尚書·禹貢》記載荊州進貢「箘簵楛」,箘為竹名,後世亦引申指細嫩竹筍,與美竹同列為地方貢品。在這個時期,筍多為貴族與禮制場合所專享,平民難以輕易得之。

到了漢代,筍的經濟與食用版圖開始擴大。《史記·貨殖列傳》記載:「渭川千畝竹……此其人皆與千戶侯等。」種竹產筍的經濟效益,已可比擬封侯之祿。西漢枚乘《七發》列出「天下至美」的九道菜,其中一道便是「犓牛之腴,菜以筍蒲」。東漢名將馬援南征至荔浦,見當地冬筍肥美,後世地方志引其語稱:「其味美於春夏筍。」這是中國文獻中较早明確區分春笋與冬筍的記錄,也預示了後世對「筍之時令」的執著。

魏晉南北朝是筍的轉捩點。隨著竹林種植範圍擴大,產量提高,筍從貴族祭壇走向尋常百姓家。南朝《永嘉郡記》記載當地竹產豐饒,「竟年常有筍不絕」。北魏賈思勰《齊民要術》設專節介紹筍的烹製與醃製,從「筍菹」到「苦筍紫菜菹法」,品類繁多。與此同時,文人開始為筍賦予審美意涵。潘岳《閒居賦》將「青筍」列入園蔬清單;吳均等南朝文人亦常以竹林清蔬寫隱逸之樂。筍不再只是食物,更逐漸成為清貧自守與高潔品格的象徵。

唐代食筍之風大盛。白居易被貶江州,寫下中國詩史上第一首以「食筍」為題的長詩:「此州乃竹鄉,春筍滿山谷……每日遂加餐,經時不思肉。」筍多價賤,雙錢易一束,與飯同蒸,紫籜剝開如錦,素肌潔白如玉。白居易以「經時不思肉」盛讚筍之鮮美,這種「以蔬勝葷」的評價,為後世定下了基調。杜甫、柳宗元、劉長卿等詩人亦多有詠筍之作,筍成為唐代飲食詩中的重要意象。

馬王堆漢墓出土竹簡

馬王堆漢墓出土竹簡

宋代是筍的巔峰時代。蘇東坡留下名言:「可使食無肉,不可使居無竹。無肉令人瘦,無竹令人俗。」這句話雖然主旨詠竹,但竹與筍本為一體,愛竹者自然惜筍。楊萬里寫友人贈筍:「可齏可膾最可羹,繞齒蔌蔌冰雪聲;不須咒筍莫成竹,頓頓食筍莫食肉。」明末清初李漁在《閒情偶寄》中更將筍推上「蔬食中第一品」的寶座,稱其「肥羊嫩豕何足比肩」,甚至說「將筍肉齊烹,人止食筍而遺肉」。這種評價,將筍的味覺地位推到了歷史最高點。

但古人對筍的推崇,始終繫於一個「時」字。春筍、夏筍、秋筍、冬筍,各有風味,過了季節便纖維老化、苦味漸生。為了留住這口鮮,古人發展出筍乾、筍菹、筍脯等保存技術,但這些都是對「時令」的妥協,而非取代。筍的真味,始終在於破土而出的那一瞬間——錯過了,便要等來年。

現代超市真空包裝的春筍。

現代超市真空包裝的春筍。

今日的超級市場裡,真空包裝的筍片全年供應,罐頭筍打破了季節的界限,即食筍條隨手可得。這種「時間焦慮」的消除,是食品工業的勝利,卻也可能是一種味覺的妥協。當筍不再與「春」綁定,當「不時不食」讓位於「隨時可食」,古人所珍視的那種「一期一會」的儀式感,是否也隨之淡化?

或者說,當我們全年都能吃到筍時,吃到的還是不是「筍」?




筷尖上的國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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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人廚房裡,幾乎瓶瓶罐罐都離不開一滴香油。拌麵、炒菜、蒸魚,最後淋上一圈,香味即刻提升。其中金黃色的「麻油」,北方人多叫「香油」,但追根溯源,它的古名卻帶著濃重的異域色彩——「胡麻」。一個「胡」字,已經預告了這場關於油脂的邊界流動。

中國人用油的歷史,最初與動物脫不了關係。先秦時期,所謂「膏」多指動物脂肪,牛羊豕犬熬煉成脂,供祭祀與烹飪之用。植物油脂在當時的廚房裡幾乎缺席。直到漢代,情況才開始改變。

漢代畫像石中的庖廚圖。下方可見庖廚備食、燒烤、製餅等場景,展現漢代飲食製作的繁忙分工,胡餅撒芝麻的吃法在此時已見端倪。

漢代畫像石中的庖廚圖。下方可見庖廚備食、燒烤、製餅等場景,展現漢代飲食製作的繁忙分工,胡餅撒芝麻的吃法在此時已見端倪。

據史書記載,西漢張騫兩度出使西域,鑿空絲路,帶回了葡萄、苜蓿、石榴、胡桃等作物。民間常將芝麻的傳入也歸功於張騫,但《史記》《漢書》中並未明確記載他親自帶回胡麻。芝麻更可能是絲路開通後,經中亞商隊長期貿易漸次傳入中原。劉熙《釋名·釋飲食》記載:「胡餅,作之大漫沍也,亦言以胡麻著上也。」漢靈帝好食胡餅,京師爭相仿效,餅上撒的正是芝麻籽。這說明至遲東漢,中原已開始種植芝麻,並懂得利用其籽粒增香。

芝麻原產非洲,後在印度河流域廣泛馴化,經中亞傳入西域,再隨絲綢之路東漸。它耐旱、耐瘠、生育期短,恰好填補了北方旱地的耕作空檔。更重要的是,它與同時期傳入的其他油料作物,共同開啟了中國人的「植物油時代」。在此之前,烹飪以水煮、蒸製、燒烤為主,油脂多取自動物;隨著植物油逐步普及,熱鍋冷油的烹飪邏輯得以成立,為後世「炒」法的成熟提供了物質條件。需釐清的是,芝麻油煙點相對較低且歷來產量有限,並非古代炒菜的主力用油,真正推動爆炒技法普及的,是後世產量大、煙點高的菜籽油、大豆油與鐵鍋工藝的結合。但芝麻作為早期植物油的代表,確實在拓展中式烹飪的油路與香氣層次上,扮演了先驅角色。

絲綢之路商隊圖。駝鈴聲中,滿載貨物的駝隊穿越大漠。芝麻正是經由這條通道,從西域逐步傳入中原,開啟了中國人的植物油時代。

絲綢之路商隊圖。駝鈴聲中,滿載貨物的駝隊穿越大漠。芝麻正是經由這條通道,從西域逐步傳入中原,開啟了中國人的植物油時代。

然而,芝麻的意義不止於廚房。東漢以降,佛教東傳,素食之風漸起。僧侶戒殺生,動物油脂自然不能入口,植物油成為唯一選擇。芝麻油因香氣濃郁、性味平和,迅速成為寺院廚房的首選。北魏賈思勰《齊民要術》中記載了多種以胡麻入饌之法,從胡麻油製法到胡麻飯、胡麻羹,可見其在北方已深入日常飲食與宗教生活。

《本草綱目》古籍植物圖譜。書頁中繪有各類草木藥材的形態圖,胡麻作為重要的藥食兩用作物,在明代已被詳細記錄其性味與功用。

《本草綱目》古籍植物圖譜。書頁中繪有各類草木藥材的形態圖,胡麻作為重要的藥食兩用作物,在明代已被詳細記錄其性味與功用。

但芝麻從未獨霸油脂市場太久。宋代以後,本土大豆與油菜種植規模擴大,成為更廉價、更高產的植物油來源,逐漸取代芝麻成為民間烹飪的主體用油。明清時期,向日葵與花生相繼從美洲傳入,油脂版圖再次洗牌。芝麻因單位面積出油率低、價格較高,逐漸從「主食油」退居為「調味油」,專司增香與點睛之職。今日港人廚房裡那瓶小磨香油,用量不多,卻是不可或缺的風味靈魂——這正是芝麻千年以來的角色縮影。

從「胡麻」到「香油」,變的不只是名字,更是身份。它曾是絲綢之路上重要的經濟作物,是漢唐胡餅的香氣來源,是佛教素食的油脂基石,也是中式烹飪油路拓展的早期參與者。今日它雖已退出主食油的舞台,卻以另一種方式留在了中國人的味覺記憶裡。一滴香油落鍋,香氣四溢,翻開的其實是一部濃縮的邊界交流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