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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窩的騙局:從「海燕唾液」到「貴婦面膜」的營養建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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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窩的騙局:從「海燕唾液」到「貴婦面膜」的營養建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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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窩的騙局:從「海燕唾液」到「貴婦面膜」的營養建構

2026年09月19日 12:30

走進一間滋補品店,玻璃櫃裡整齊排列著白色盞狀物,標價動輒數千。店員會告訴你,這是「海燕唾液」凝成的滋補聖品,養顏潤肺,孕婦尤宜。這副場景,香港人見慣見熟,幾乎是送禮進補的標配。但將時間撥回三百年前,這種「天價膠水」在主流醫典裡根本找不到,連康熙年間的博物畫家都忍不住質疑:「本草諸書不載。」

燕窩進入中國人的視野,大約在明代。傳說鄭和下西洋時,船隊在馬來群島遇到風暴,糧盡之際發現崖壁上的燕窩,煮食後覺得清甜,遂帶回獻給明成祖。這個故事流傳甚廣,但需釐清的是,目前並無明代官方檔案或鄭和隨行人員筆記直接記載此事。馬來西亞與印尼等地確有歷史悠久的燕窩採集傳統,考古發現的古代採窩工具(如「取窩鏟」)可追溯至數百年前,但「唐代已有燕窩貿易」之說尚屬學界推測,未成定論。中國人食用燕窩的可靠文獻記錄,應始於明代中後期。

明代王世懋《閩部疏》記載:「燕窩菜,竟不辨是何物,漳海邊已有之。」說明十六世紀末,閩南沿海已有人採集並食用燕窩。但明人對燕窩的態度頗為冷淡,更多是將其視為「海錯」之一,而非珍饈。明末清初詩人吳偉業寫過一首《燕窩》詩:「海燕無家苦,爭銜小白魚。卻供人採食,未卜汝安居。」字裡行間頗有憐憫,並無推崇之意。

清代聶璜《海錯圖》中翻到「燕窩」一節時,發現「本草諸書不載」,遂親手拆開燕窩觀察,並據《泉南雜誌》推斷其成因。這部清代海洋生物圖譜,留下了古人對燕窩最早的實證觀察記錄。

清代聶璜《海錯圖》中翻到「燕窩」一節時,發現「本草諸書不載」,遂親手拆開燕窩觀察,並據《泉南雜誌》推斷其成因。這部清代海洋生物圖譜,留下了古人對燕窩最早的實證觀察記錄。

清初畫家聶璜編著《海錯圖》,翻到「燕窩」一節時,確寫「本草諸書不載」,於是親手拆開燕窩觀察,發現裡面並無魚眼,否定了「海燕銜魚築巢」的民間說法。他根據《泉南雜誌》等地方筆記的記載,推斷燕窩是金絲燕啄食海產後,將消化後的黏液隨唾液吐出凝結而成。聶璜據此畫出了金絲燕築巢的場景——雖然因未親眼見過而細節有誤,但這種實證精神在當時已屬難得。

乾隆年間的《節次照常膳底檔》等文獻,詳細記載了皇帝每日膳食,其中燕窩菜頻繁出現。從貢品到御膳,檔案上的墨跡見證了燕窩身價飆升的軌跡。

乾隆年間的《節次照常膳底檔》等文獻,詳細記載了皇帝每日膳食,其中燕窩菜頻繁出現。從貢品到御膳,檔案上的墨跡見證了燕窩身價飆升的軌跡。

燕窩身價的飆升,確是清代的事。據《清實錄》與《清史稿》記載,雍正四年(1726年),蘇祿國(今菲律賓蘇祿群島)入貢,方物中確有燕窩;乾隆五十五年(1790年),暹羅(今泰國)入貢,亦加進燕窩。從貢品到商品,價格水漲船高。清初葉夢珠《閱世編》記載:「燕窩菜,予幼年時每斤價銀八錢,然猶不輕用。順治初,價亦不甚懸絕也。其後漸長,竟至每紋銀四兩,是非大賓嚴席不輕用矣。」區區數十年,價格翻了五倍,燕窩從尋常海味一躍成為「貴家珍品」。

現代燕屋中的築巢場景,揭示了燕窩生產的源頭。

現代燕屋中的築巢場景,揭示了燕窩生產的源頭。

清代文人對燕窩的追捧可謂狂熱。袁枚《隨園食單》專設「燕窩」條,詳載發製與烹調之法;李化楠《醒園錄》、梁章鉅《浪跡三談》亦有專門記載。《紅樓夢》中「燕窩」二字確出現十餘次,黛玉長期食用冰糖燕窩粥,鳳姐、可卿、寶玉亦各有燕窩湯。連素以儉樸著稱的曾國藩,日記與家書中也不時留下食用燕窩、或以燕窩饋贈親友的文字。清人裕瑞在《棗窗閒筆》中點評《紅樓夢》時忍不住指斥:「寫食品處處不離燕窩,未免俗氣。」可見推崇燕窩,洵為有清一代的飲食風氣。

但這股風氣的底氣,並非來自現代營養學的支撐。現代食品分析顯示,乾燕窩的蛋白質含量雖高達50%–70%,但屬於「不完全蛋白」——必需氨基酸種類雖大致齊全,比例卻不合理,缺乏色氨酸,蛋白質生物利用率遠不及雞蛋、牛奶與肉類。一盞燕窩通常僅3–5克,即便食用特級品,攝入的蛋白質也不過2–3克;而吃一隻雞蛋或喝一杯奶,蛋白質分別高達6–7克與7–8克。燕窩主打的「唾液酸」(N-乙酰神經氨酸)確實存在,但人體自身即可合成,日常食物如雞蛋、牛奶、動物腦組織中亦廣泛分布。所謂「滋補聖品」的營養建構,更多是稀缺性、貢品身份與文人敘事共同堆砌的文化神話。

從「本草不載」到「八珍之首」,燕窩的崛起並非營養學的勝利,而是社會符號的勝利。它承載的是階層區隔、送禮政治與「貴即好」的消費心理。今日滋補品店裡那盞潔白的燕窩,標價牌上的數字遠遠超過了它的營養價值——或者說,它真正的「營養」,從來不在成分表裡。




筷尖上的國史

** 博客文章文責自負,不代表本公司立場 **

春天一到,街市的菜檔便會擺出帶著泥土的竹筍。老一輩講究「不時不食」,筍要趁春,過了季節便「唔好食」。但今日走進超市,真空包裝的筍片、罐頭筍、即食筍條全年不缺,「春筍」的時間邊界似乎已被工業化消滅。這種「隨時有筍」的便利,古人大概難以想像——在他們的時代,筍不僅是食物,更是一種關於時間的儀式。

宋代《筍譜》古籍書頁

宋代《筍譜》古籍書頁

中國人食筍的歷史,可追溯至先秦。《詩經·大雅·韓奕》記載顯父為韓侯餞行,宴席上的蔬菜「惟筍及蒲」——筍與香蒲並列,可見其在周代已是宴飲佳品。《周禮·天官·醢人》規定,宗廟祭祀的「加豆之實」須有「筍菹魚醢」,筍以醃製形式進入最高規格的禮儀場合。《尚書·禹貢》記載荊州進貢「箘簵楛」,箘為竹名,後世亦引申指細嫩竹筍,與美竹同列為地方貢品。在這個時期,筍多為貴族與禮制場合所專享,平民難以輕易得之。

到了漢代,筍的經濟與食用版圖開始擴大。《史記·貨殖列傳》記載:「渭川千畝竹……此其人皆與千戶侯等。」種竹產筍的經濟效益,已可比擬封侯之祿。西漢枚乘《七發》列出「天下至美」的九道菜,其中一道便是「犓牛之腴,菜以筍蒲」。東漢名將馬援南征至荔浦,見當地冬筍肥美,後世地方志引其語稱:「其味美於春夏筍。」這是中國文獻中较早明確區分春笋與冬筍的記錄,也預示了後世對「筍之時令」的執著。

魏晉南北朝是筍的轉捩點。隨著竹林種植範圍擴大,產量提高,筍從貴族祭壇走向尋常百姓家。南朝《永嘉郡記》記載當地竹產豐饒,「竟年常有筍不絕」。北魏賈思勰《齊民要術》設專節介紹筍的烹製與醃製,從「筍菹」到「苦筍紫菜菹法」,品類繁多。與此同時,文人開始為筍賦予審美意涵。潘岳《閒居賦》將「青筍」列入園蔬清單;吳均等南朝文人亦常以竹林清蔬寫隱逸之樂。筍不再只是食物,更逐漸成為清貧自守與高潔品格的象徵。

唐代食筍之風大盛。白居易被貶江州,寫下中國詩史上第一首以「食筍」為題的長詩:「此州乃竹鄉,春筍滿山谷……每日遂加餐,經時不思肉。」筍多價賤,雙錢易一束,與飯同蒸,紫籜剝開如錦,素肌潔白如玉。白居易以「經時不思肉」盛讚筍之鮮美,這種「以蔬勝葷」的評價,為後世定下了基調。杜甫、柳宗元、劉長卿等詩人亦多有詠筍之作,筍成為唐代飲食詩中的重要意象。

馬王堆漢墓出土竹簡

馬王堆漢墓出土竹簡

宋代是筍的巔峰時代。蘇東坡留下名言:「可使食無肉,不可使居無竹。無肉令人瘦,無竹令人俗。」這句話雖然主旨詠竹,但竹與筍本為一體,愛竹者自然惜筍。楊萬里寫友人贈筍:「可齏可膾最可羹,繞齒蔌蔌冰雪聲;不須咒筍莫成竹,頓頓食筍莫食肉。」明末清初李漁在《閒情偶寄》中更將筍推上「蔬食中第一品」的寶座,稱其「肥羊嫩豕何足比肩」,甚至說「將筍肉齊烹,人止食筍而遺肉」。這種評價,將筍的味覺地位推到了歷史最高點。

但古人對筍的推崇,始終繫於一個「時」字。春筍、夏筍、秋筍、冬筍,各有風味,過了季節便纖維老化、苦味漸生。為了留住這口鮮,古人發展出筍乾、筍菹、筍脯等保存技術,但這些都是對「時令」的妥協,而非取代。筍的真味,始終在於破土而出的那一瞬間——錯過了,便要等來年。

現代超市真空包裝的春筍。

現代超市真空包裝的春筍。

今日的超級市場裡,真空包裝的筍片全年供應,罐頭筍打破了季節的界限,即食筍條隨手可得。這種「時間焦慮」的消除,是食品工業的勝利,卻也可能是一種味覺的妥協。當筍不再與「春」綁定,當「不時不食」讓位於「隨時可食」,古人所珍視的那種「一期一會」的儀式感,是否也隨之淡化?

或者說,當我們全年都能吃到筍時,吃到的還是不是「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