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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帶的漂流:從「昆布」到「老火湯」的海洋移民

博客文章

海帶的漂流:從「昆布」到「老火湯」的海洋移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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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帶的漂流:從「昆布」到「老火湯」的海洋移民

2026年09月20日 12:30

香港人煲老火湯,海帶是常客。一塊深褐色的乾貨,浸水發開後變得厚實滑溜,與豬骨、紅蘿蔔同煲,湯色清亮,味道鮮甜。這幅畫面,幾乎是嶺南家庭廚房的標配。但少有人知,這片「老火湯的靈魂」,其實是近百年才漂來的「海洋移民」,而且它的名字,從頭到尾都是一場跨文化的誤會與回流。

中國古籍中早有「昆布」二字。《爾雅·釋草》記載:「綸似綸,組似組,東海有之。」古人以「綸」「組」形容大型海藻的帶狀形態。但古人所稱的昆布,經現代植物學與文獻考證,多指鵝掌菜(Ecklonia kurome)或裙帶菜等暖水種褐藻,而非今日湯煲裡的主角。唐代陳藏器《本草拾遺》與宋代蘇頌《本草圖經》皆載昆布「出東海」,主治癭瘤(甲状腺腫),這與海藻富含碘質的藥理相符,但物種確指與現代栽培海帶並不相同。

日本北海道昆布曬製場

日本北海道昆布曬製場

今日餐桌常見的海帶,學名現定為 Saccharina japonica(舊稱 Laminaria japonica),原產北太平洋寒帶海域,自然分布於日本北海道、俄羅斯遠東及朝鮮半島沿岸。它喜低溫、忌高溫,恰不適合中國東南沿海的暖水環境。日本稱之為「昆布」(こんぶ),自奈良時代《出雲國風土記》已有記載,江戶時代更發展出以昆布熬製出汁(dashi)的完整飲食體系。日語「昆布」一詞實為漢字文化圈對中國古籍名稱的借用,但其料理文化與食用方式乃獨立發展而成。

中國沿海海帶養殖場

中國沿海海帶養殖場

海帶大規模進入中國,是二十世紀的事。中國沿海原本並無該種海帶的自然分布。1920年代,日本學者與企業始於遼東半島(大連、旅順一帶)試養。真正改變中國海藻產業的,是1950年代中國海洋生物學家曾呈奎、吳超元等人突破的「夏苗低溫培育技術」,使海帶得以在黃海、渤海穩定育苗,並逐步南移至浙江、福建試種成功。這種原本屬於寒帶的褐藻,經由人工干預與技術革新,終於在中國北方沿海扎下根來。

廣東老火湯煲煮海帶

廣東老火湯煲煮海帶

海帶之所以能在廣東老火湯中佔據一席之地,與它的「平民鮮味」屬性密切相關。它價格低廉、易於曬乾儲存,且富含游離谷氨酸與甘露醇。與豬骨、瘦肉、紅蘿蔔同煲時,能釋放出天然的鮮甜底味,對於講究「湯底層次」的嶺南飲食而言,無疑是極具性價比的提鮮食材。需說明的是,廣東海域水溫偏高,並不適宜海帶養殖,市售海帶多為北方產區曬製的乾貨南運。從遼東半島的冷水礁石到廣東家庭的砂鍋,海帶完成了一場跨越數千公里的味覺遷徙。

但這場遷徙中,名字始終是個問題。現代中文將這種日本引種的褐藻稱為「海帶」,卻又在中藥鋪與日常語境中將其與古籍「昆布」混稱。2020年版《中國藥典》實際將「海帶」與「昆布」分列:前者來源為海帶科植物海帶,後者主要為翅藻科植物昆布(鵝掌菜),但市售與民間長期混用。同一個名字,在不同語境、不同時代指向不同物種,這種「名實分離」,正是跨文化飲食交流與詞彙回流的常見現象。

從「昆布」到「海帶」,從日本高湯到廣東老火湯,這片褐藻的漂流史,是一部濃縮的近代飲食全球化史。它提醒我們,今日餐桌上的「傳統」,很多不過是近百年才落腳的「移民」。當一塊海帶在湯煲中緩緩舒展時,舒展的其實是一段跨越海洋、技術與時代的邊界流動。




筷尖上的國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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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一間滋補品店,玻璃櫃裡整齊排列著白色盞狀物,標價動輒數千。店員會告訴你,這是「海燕唾液」凝成的滋補聖品,養顏潤肺,孕婦尤宜。這副場景,香港人見慣見熟,幾乎是送禮進補的標配。但將時間撥回三百年前,這種「天價膠水」在主流醫典裡根本找不到,連康熙年間的博物畫家都忍不住質疑:「本草諸書不載。」

燕窩進入中國人的視野,大約在明代。傳說鄭和下西洋時,船隊在馬來群島遇到風暴,糧盡之際發現崖壁上的燕窩,煮食後覺得清甜,遂帶回獻給明成祖。這個故事流傳甚廣,但需釐清的是,目前並無明代官方檔案或鄭和隨行人員筆記直接記載此事。馬來西亞與印尼等地確有歷史悠久的燕窩採集傳統,考古發現的古代採窩工具(如「取窩鏟」)可追溯至數百年前,但「唐代已有燕窩貿易」之說尚屬學界推測,未成定論。中國人食用燕窩的可靠文獻記錄,應始於明代中後期。

明代王世懋《閩部疏》記載:「燕窩菜,竟不辨是何物,漳海邊已有之。」說明十六世紀末,閩南沿海已有人採集並食用燕窩。但明人對燕窩的態度頗為冷淡,更多是將其視為「海錯」之一,而非珍饈。明末清初詩人吳偉業寫過一首《燕窩》詩:「海燕無家苦,爭銜小白魚。卻供人採食,未卜汝安居。」字裡行間頗有憐憫,並無推崇之意。

清代聶璜《海錯圖》中翻到「燕窩」一節時,發現「本草諸書不載」,遂親手拆開燕窩觀察,並據《泉南雜誌》推斷其成因。這部清代海洋生物圖譜,留下了古人對燕窩最早的實證觀察記錄。

清代聶璜《海錯圖》中翻到「燕窩」一節時,發現「本草諸書不載」,遂親手拆開燕窩觀察,並據《泉南雜誌》推斷其成因。這部清代海洋生物圖譜,留下了古人對燕窩最早的實證觀察記錄。

清初畫家聶璜編著《海錯圖》,翻到「燕窩」一節時,確寫「本草諸書不載」,於是親手拆開燕窩觀察,發現裡面並無魚眼,否定了「海燕銜魚築巢」的民間說法。他根據《泉南雜誌》等地方筆記的記載,推斷燕窩是金絲燕啄食海產後,將消化後的黏液隨唾液吐出凝結而成。聶璜據此畫出了金絲燕築巢的場景——雖然因未親眼見過而細節有誤,但這種實證精神在當時已屬難得。

乾隆年間的《節次照常膳底檔》等文獻,詳細記載了皇帝每日膳食,其中燕窩菜頻繁出現。從貢品到御膳,檔案上的墨跡見證了燕窩身價飆升的軌跡。

乾隆年間的《節次照常膳底檔》等文獻,詳細記載了皇帝每日膳食,其中燕窩菜頻繁出現。從貢品到御膳,檔案上的墨跡見證了燕窩身價飆升的軌跡。

燕窩身價的飆升,確是清代的事。據《清實錄》與《清史稿》記載,雍正四年(1726年),蘇祿國(今菲律賓蘇祿群島)入貢,方物中確有燕窩;乾隆五十五年(1790年),暹羅(今泰國)入貢,亦加進燕窩。從貢品到商品,價格水漲船高。清初葉夢珠《閱世編》記載:「燕窩菜,予幼年時每斤價銀八錢,然猶不輕用。順治初,價亦不甚懸絕也。其後漸長,竟至每紋銀四兩,是非大賓嚴席不輕用矣。」區區數十年,價格翻了五倍,燕窩從尋常海味一躍成為「貴家珍品」。

現代燕屋中的築巢場景,揭示了燕窩生產的源頭。

現代燕屋中的築巢場景,揭示了燕窩生產的源頭。

清代文人對燕窩的追捧可謂狂熱。袁枚《隨園食單》專設「燕窩」條,詳載發製與烹調之法;李化楠《醒園錄》、梁章鉅《浪跡三談》亦有專門記載。《紅樓夢》中「燕窩」二字確出現十餘次,黛玉長期食用冰糖燕窩粥,鳳姐、可卿、寶玉亦各有燕窩湯。連素以儉樸著稱的曾國藩,日記與家書中也不時留下食用燕窩、或以燕窩饋贈親友的文字。清人裕瑞在《棗窗閒筆》中點評《紅樓夢》時忍不住指斥:「寫食品處處不離燕窩,未免俗氣。」可見推崇燕窩,洵為有清一代的飲食風氣。

但這股風氣的底氣,並非來自現代營養學的支撐。現代食品分析顯示,乾燕窩的蛋白質含量雖高達50%–70%,但屬於「不完全蛋白」——必需氨基酸種類雖大致齊全,比例卻不合理,缺乏色氨酸,蛋白質生物利用率遠不及雞蛋、牛奶與肉類。一盞燕窩通常僅3–5克,即便食用特級品,攝入的蛋白質也不過2–3克;而吃一隻雞蛋或喝一杯奶,蛋白質分別高達6–7克與7–8克。燕窩主打的「唾液酸」(N-乙酰神經氨酸)確實存在,但人體自身即可合成,日常食物如雞蛋、牛奶、動物腦組織中亦廣泛分布。所謂「滋補聖品」的營養建構,更多是稀缺性、貢品身份與文人敘事共同堆砌的文化神話。

從「本草不載」到「八珍之首」,燕窩的崛起並非營養學的勝利,而是社會符號的勝利。它承載的是階層區隔、送禮政治與「貴即好」的消費心理。今日滋補品店裡那盞潔白的燕窩,標價牌上的數字遠遠超過了它的營養價值——或者說,它真正的「營養」,從來不在成分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