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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味的季節:從「臘祭」到「秋風起」的時間密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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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味的季節:從「臘祭」到「秋風起」的時間密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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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味的季節:從「臘祭」到「秋風起」的時間密碼

2026年10月03日 12:20

秋冬之交,香港街市的臘味檔開始熱鬧起來。一串串臘腸、一條條臘肉掛在鐵架上,在乾爽的北風中微微晃動,油脂慢慢滲出,空氣中飄著一股甜鹹交織的香氣。老一輩掛在嘴邊的「秋風起,食臘味」,幾乎是這個季節的集體記憶。但少有人知,這股香氣的源頭,並非為了「好食」,而是為了「唔餿」——在沒有雪櫃的年代,臘味是人類與時間、與微生物的一場漫長談判。

中國人製作臘味的歷史,至少有三千年。《周易·噬嗑》古注記載:「晞于陽而煬于火,曰臘肉。」意思是將肉放在陽光下曬去水分,再用火烘烤,便成臘肉。這部成書於西周初期的典籍,留下了臘味最早的文字確證。當時朝廷設有「臘人」一職,專門掌管各類乾肉的加工與供應,可見臘味在禮制社會中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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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臘」這個字,在古代有兩個讀音、兩種意思。讀「xī」時,指的是一種肉類加工方法——以鹽醃漬後風乾;讀「là」時,指的是歲終的祭祀。《風俗通義》記載:「臘者,獵也,言田獵取禽獸,以祭祀其先祖也。」周代在年末舉行「臘祭」,用獵獲的禽獸酬謝祖宗與百神,祈求來年風調雨順。臘祭所用的肉,未必特指風乾臘肉,但臘肉作為一種乾肉製品,確實與祭祀文化有著密切的淵源。 換言之,臘味最初是祭品,不是美食;是儲存技術,不是味覺追求。

春秋時期的孔子,據說很喜歡吃臘肉。《論語·述而》記載:「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嘗無誨焉。」「脩」即臘肉,一束十條。後世將「束脩」解為拜師禮,但朱熹補了一句:「束脩其至薄者。」在朱熹看來,十條乾肉已算不上貴重之物,可見到了南宋,臘肉作為一種日常食品已相當普遍。(此處可保留《歲時廣記》引文,但建議加注「據稱」或改為更可靠的宋代食譜記載)

然而,今日港人熟悉的廣式臘腸,並非純粹的「本土發明」。唐宋年間,阿拉伯與印度商人沿著海上絲綢之路來到廣州,帶來了灌腸技藝。廣府人將這種外來的「塞肉入腸」之法,與本地醃製風乾的工藝結合,再融入蔗糖和米酒,創造出獨樹一幟的廣式臘味。明清時期,珠三角一帶的臘味作坊漸成規模;清代晚期,廣州出現了第一家臘味專賣店「滄洲棧」,始創於光緒二十九年。到了二十世紀二十年代,「廣式臘味」這個名號正式打響,從此與川式、湘式臘味分庭抗禮。

廣式臘味的靈魂,在於「風」與「日」。香港秋冬乾爽涼快,北風帶走水分,陽光溫和不躁,正是天然生曬的黃金季節。臘腸掛在通風處,腸衣內的豬肉在鹽、糖、酒的作用下緩慢發酵,油脂滲出,糖分焦化,形成那層瑩潤的琥珀色。這個過程無法急就,必須交給時間。或者說,臘味的「鮮」,本質上是「等」出來的——等北風、等陽光、等微生物完成那場複雜的風味轉化。

從「臘祭」的祭品到「秋風起」的應節美食,臘味的身份經歷了幾次翻轉。它最初是保存技術,後來變成祭祀符號,再後來成為商業商品,最終沉澱為季節的味覺記憶。今日超市裡的臘味全年有售,真空包裝打破了季節的邊界,但老一輩仍然堅持「秋風起」才曬臘味——他們追隨的不是曆法,而是風的溫度與濕度,是人與自然之間那條看不見的默契線。

當一塊臘腸切片鋪在熱騰騰的白飯上,油脂滲入飯粒,甜香四溢,這副畫面與三千年前的臘祭已經相去甚遠。但那份關於「時間」的敬畏,卻從未改變。臘味始終在提醒:有些美味,急不來。

史實釐清

一、「臘」與「臘」是否同一字?

古代「臘」讀xī,指風乾肉類的加工方法;「臘」讀là,指歲終祭祀。兩者字形相近但意義不同,後來逐漸混用。需釐清的是,今日所謂「臘肉」,在古代既可指風乾之法製成的肉(讀xī),也可指臘月祭祀所用的肉(讀là)。將兩者混為一談,是文字簡化後的結果,不宜以今律古。

二、廣式臘腸是否純屬本土發明?

有觀點認為廣式臘腸是廣東傳統技藝。需釐清的是,灌腸技術實為唐宋年間經海上絲綢之路傳入的外來技藝,阿拉伯與印度商人將之帶到廣州。廣府人將灌腸法與本地醃製風乾工藝融合,再加入蔗糖與米酒,才形成今日的廣式臘味。這是一場中外飲食交流的產物,不宜視為「純本土」。

三、臘味是否必須在臘月製作?

傳統觀念認為臘味只能在農曆臘月製作。需釐清的是,臘味的製作關鍵在於氣候條件——乾燥、低溫、通風——而非曆法月份。香港「秋風起,食臘味」的傳統,正是因為秋冬之交的北風與乾爽氣候最適合風乾。在氣候乾燥的地區,其他季節亦可製作。將臘味與「臘月」綁定,是對製作原理的誤解。




筷尖上的國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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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街市的粉麵檔,龍口粉絲、紅薯粉條、綠豆粉皮並列陳設,顏色由白至褐,粗細各異。食客點菜時隨口一句「要粉絲定薯粉」,看似尋常,背後卻牽涉一條澱粉的南北身份認同史。這種細長透明的澱粉製品,從何而來?為何同樣叫「粉」,原料與身份卻大不相同?

中國人利用澱粉製作條狀食品的歷史,至少可追溯至一千四百年前。北魏賈思勰《齊民要術》卷九確載「作粉法」,記載了用米、麥等提取澱粉的工藝,雖未明言「粉絲」,但已奠定澱粉加工的技術基礎。到了宋代,陳達叟《本心齋疏食譜》中出現了「索粉」一詞,這可能是粉絲的早期名稱,反映條狀澱粉製品已進入素食譜系。但這些早期的「粉」,多為就地取材,並未形成固定的品類區隔。

龍口粉絲傳統手工製作

龍口粉絲傳統手工製作

龍口粉絲的崛起,確與明末清初山東招遠一帶的綠豆澱粉工藝密切相關。據地方志與產業史料記載,招遠地區在明末已開始以綠豆澱粉製作粉絲,清代工藝漸趨成熟。清咸豐十年(1860年)《北京條約》後,龍口作為通商口岸對外開放,招遠所產粉絲改由龍口港裝船外運,包裝物上標以「龍口粉絲」字樣,這個名字便隨著商船傳遍四方。二十世紀初,隨著港口貿易擴張,粉絲直接運往香港與東南亞,「龍口粉絲」遂成為這種綠豆細粉的商業代名詞。

龍口粉絲的特點在於原料——綠豆。綠豆澱粉中直鏈澱粉含量約30–40%,製成的粉絲細長均勻、潔白光亮、韌性特強,入水即軟而久煮不碎。這種品質使龍口粉絲迅速獲得「粉絲之冠」的美譽,也奠定了它在華北粉絲版圖中的標杆地位。

但中國南方並不盛產綠豆粉絲。長江以南,氣候濕熱,適合種植紅薯與馬鈴薯,於是發展出以薯類澱粉為原料的粉條。紅薯粉條色澤較深、質地粗獷、口感爽滑,與龍口粉絲的纖細潔白形成鮮明對比。在西南,紅薯粉條是酸辣粉的靈魂;在東北,它與白菜豬肉同燉;在華南,它變成「螞蟻上樹」中的「樹枝」——同樣是澱粉條,因原料不同而獲得了截然不同的味覺身份。

這種「南北分治」的澱粉版圖,本質上是農業地理的產物。北方旱地適合種豆,南方濕地適合種薯,就地取材的邏輯決定了粉的原料。但隨著商業流通與人口遷徙,這種版圖開始模糊。香港作為移民城市,街市上同時陳列龍口粉絲與紅薯粉條,北方移民與南方移民各自認領自己的「家鄉味」。一條澱粉,竟成了身份認同的標記。

更有趣的是「粉絲」這個名字本身。在北方,「粉絲」多專指綠豆或豌豆製的細粉;在南方,「粉絲」「冬粉」「粉條」等稱呼較為混用,原料也更多樣。這種名稱的混用,反映了商業品牌(龍口粉絲)與地方習慣之間的張力。當香港人說「粉絲」時,指的可能是綠豆細粉,也可能是越南米線(rice vermicelli)——名字的邊界,早已超越了原料的邊界。需說明:嚴格來說,米線以大米為原料,與澱粉製的粉絲不同,但商業語言的模糊性使二者常被混稱。

從「索粉」到「螞蟻上樹」,從龍口港到香港街市,這條細長的澱粉見證了中國飲食的南北分野與融合。它提醒我們,「傳統」往往不是單一起源,而是多重線索的交織。當一筷子粉絲夾起時,夾起的其實是一部濃縮的農業地理史與移民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