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冬之交,香港街市的臘味檔開始熱鬧起來。一串串臘腸、一條條臘肉掛在鐵架上,在乾爽的北風中微微晃動,油脂慢慢滲出,空氣中飄著一股甜鹹交織的香氣。老一輩掛在嘴邊的「秋風起,食臘味」,幾乎是這個季節的集體記憶。但少有人知,這股香氣的源頭,並非為了「好食」,而是為了「唔餿」——在沒有雪櫃的年代,臘味是人類與時間、與微生物的一場漫長談判。
中國人製作臘味的歷史,至少有三千年。《周易·噬嗑》古注記載:「晞于陽而煬于火,曰臘肉。」意思是將肉放在陽光下曬去水分,再用火烘烤,便成臘肉。這部成書於西周初期的典籍,留下了臘味最早的文字確證。當時朝廷設有「臘人」一職,專門掌管各類乾肉的加工與供應,可見臘味在禮制社會中的地位。
但「臘」這個字,在古代有兩個讀音、兩種意思。讀「xī」時,指的是一種肉類加工方法——以鹽醃漬後風乾;讀「là」時,指的是歲終的祭祀。《風俗通義》記載:「臘者,獵也,言田獵取禽獸,以祭祀其先祖也。」周代在年末舉行「臘祭」,用獵獲的禽獸酬謝祖宗與百神,祈求來年風調雨順。臘祭所用的肉,未必特指風乾臘肉,但臘肉作為一種乾肉製品,確實與祭祀文化有著密切的淵源。 換言之,臘味最初是祭品,不是美食;是儲存技術,不是味覺追求。
春秋時期的孔子,據說很喜歡吃臘肉。《論語·述而》記載:「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嘗無誨焉。」「脩」即臘肉,一束十條。後世將「束脩」解為拜師禮,但朱熹補了一句:「束脩其至薄者。」在朱熹看來,十條乾肉已算不上貴重之物,可見到了南宋,臘肉作為一種日常食品已相當普遍。(此處可保留《歲時廣記》引文,但建議加注「據稱」或改為更可靠的宋代食譜記載)
然而,今日港人熟悉的廣式臘腸,並非純粹的「本土發明」。唐宋年間,阿拉伯與印度商人沿著海上絲綢之路來到廣州,帶來了灌腸技藝。廣府人將這種外來的「塞肉入腸」之法,與本地醃製風乾的工藝結合,再融入蔗糖和米酒,創造出獨樹一幟的廣式臘味。明清時期,珠三角一帶的臘味作坊漸成規模;清代晚期,廣州出現了第一家臘味專賣店「滄洲棧」,始創於光緒二十九年。到了二十世紀二十年代,「廣式臘味」這個名號正式打響,從此與川式、湘式臘味分庭抗禮。
廣式臘味的靈魂,在於「風」與「日」。香港秋冬乾爽涼快,北風帶走水分,陽光溫和不躁,正是天然生曬的黃金季節。臘腸掛在通風處,腸衣內的豬肉在鹽、糖、酒的作用下緩慢發酵,油脂滲出,糖分焦化,形成那層瑩潤的琥珀色。這個過程無法急就,必須交給時間。或者說,臘味的「鮮」,本質上是「等」出來的——等北風、等陽光、等微生物完成那場複雜的風味轉化。
從「臘祭」的祭品到「秋風起」的應節美食,臘味的身份經歷了幾次翻轉。它最初是保存技術,後來變成祭祀符號,再後來成為商業商品,最終沉澱為季節的味覺記憶。今日超市裡的臘味全年有售,真空包裝打破了季節的邊界,但老一輩仍然堅持「秋風起」才曬臘味——他們追隨的不是曆法,而是風的溫度與濕度,是人與自然之間那條看不見的默契線。
當一塊臘腸切片鋪在熱騰騰的白飯上,油脂滲入飯粒,甜香四溢,這副畫面與三千年前的臘祭已經相去甚遠。但那份關於「時間」的敬畏,卻從未改變。臘味始終在提醒:有些美味,急不來。
史實釐清
一、「臘」與「臘」是否同一字?
古代「臘」讀xī,指風乾肉類的加工方法;「臘」讀là,指歲終祭祀。兩者字形相近但意義不同,後來逐漸混用。需釐清的是,今日所謂「臘肉」,在古代既可指風乾之法製成的肉(讀xī),也可指臘月祭祀所用的肉(讀là)。將兩者混為一談,是文字簡化後的結果,不宜以今律古。
二、廣式臘腸是否純屬本土發明?
有觀點認為廣式臘腸是廣東傳統技藝。需釐清的是,灌腸技術實為唐宋年間經海上絲綢之路傳入的外來技藝,阿拉伯與印度商人將之帶到廣州。廣府人將灌腸法與本地醃製風乾工藝融合,再加入蔗糖與米酒,才形成今日的廣式臘味。這是一場中外飲食交流的產物,不宜視為「純本土」。
三、臘味是否必須在臘月製作?
傳統觀念認為臘味只能在農曆臘月製作。需釐清的是,臘味的製作關鍵在於氣候條件——乾燥、低溫、通風——而非曆法月份。香港「秋風起,食臘味」的傳統,正是因為秋冬之交的北風與乾爽氣候最適合風乾。在氣候乾燥的地區,其他季節亦可製作。將臘味與「臘月」綁定,是對製作原理的誤解。
筷尖上的國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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