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初的府兵,是「兵農合一」的設計:國家授田,農戶受田者為兵。平時耕於野,農隙教戰;番上宿衛京師,或戍守邊關;戰畢則兵散於府、將歸於朝。
國家以土地換兵役,兵源與財源形成閉環,故能維持龐大邊防而不至耗竭國庫。然而至開元、天寶之際,同樣的徵召文書送達鄉里,只見冊籍空懸、府第荒蕪。農戶早已失田,折衝府無兵可點,朝廷不得不改以國帑招募長征健兒。當士兵的生計不再繫於朝廷授田,而取決於將帥發餉,帝國的兵權格局便已悄然重組。兵制的轉型,從來不只是名冊上的更替,而是兵從何來、由誰供餉、向誰效命的徹底位移。
均田既壞,府兵自潰
府兵制的運轉,高度依賴均田制下的土地分配。國家授田以換取兵役;兵士自備弓矢、資糧、衣裝,國家則不費帑藏——這是它最經濟的一面。(按:府兵所受優待,一般指免除本身課役,或僅免雜徭,家內餘丁仍須納租庸調,各記載詳略不一,不宜徑作全免。)
但隨著承平日久、人口繁衍,國家可供授授之田日益縮減,授田不足成為常態;土地買賣之禁漸弛,豪強兼併日甚,大量自耕農失地逃亡,成為「客戶」。田既失,兵何從出?《新唐書·兵志》記其崩解過程:「自高宗、武后時,天下久不用兵,府兵之法寖壞,番役更代多不以時,衛士稍稍亡匿,至是益耗散,宿衛不能給。」
更致命的是地位的崩塌。同書記:「故時府人目番上宿衛者曰侍官,言侍衛天子;至是,衛佐悉以假人為童奴,京師人羞之,至相罵辱必曰侍官。」——從「侍衛天子」到京師市井相罵的辱詞,府兵的榮譽感在八十年間消耗殆盡。土地紐帶既斷,榮譽紐帶復失,府兵制便失去了再生能力。
其終結有一明確時點。《新唐書·兵志》載,天寶八載(749年),李林甫奏停折衝府上下魚書——自此府兵「徒有兵額、官吏」,而戎器、馱馬、鍋幕、糗糧並廢,折衝府至是遂為虛設。(按:此節大意見〈兵志〉,逐字原文宜再核。)一道文書的停發,宣告了兵農合一時代的結束。
從宿衛到邊鎮:募兵如何登場
募兵的登場分兩步,須分疏清楚。
其一,宿衛之募。 開元十一年(723年),宰相張說以宿衛空虛,奏請罷府兵番上,別募壯士充宿衛。《資治通鑑》卷二一三載,命選府兵及白丁一十二萬,號「長從宿衛」,一年兩番,州縣毋得雜役使;次年更號曰「彍騎」。(按:《通鑑》、《新唐書·兵志》皆作十二萬,非十萬;且初名「長從宿衛」,至次年方號「彍騎」。)
彍騎後亦敗壞。據〈兵志〉,其後應募者多為市井子弟,未嘗習兵,宿衛之備由是益虛——原來解決宿衛危機的權宜之計,自身也成了問題。
其二,邊鎮之募——這是真正的轉捩點。 開元二十五年(737年)五月,朝廷下敕:「以方隅底定,令中書門下與諸道節度使量軍鎮閒劇利害,審計兵防定額,於諸色征人及客戶中召募丁壯,長充邊軍,增給田宅,務加優恤。」(《資治通鑑》卷二一四)自此,邊鎮兵由「輪番差遣」變為「長充」——職業兵、常備兵,長期隸屬於同一軍鎮、同一主將。這就是「長征健兒」。
其財政後果立竿見影。《通鑑》卷二一五天寶元年載:「開元之前,每歲供邊兵衣糧費不過二百萬;天寶之後,邊將奏益兵浸多,每歲用衣千二十萬匹,糧百九十萬斛,公私勞費,民始困苦矣。」——軍費由隱性的兵士自備,轉為朝廷必須按年撥付的衣糧巨費。兵農既分,軍費遂重於國帑。
兵歸將有:忠誠錨點的位移
府兵時代,「兵散於府,將歸於朝」,兵將無常屬,將帥難以私蓄部曲。募兵制下,士卒長年隸屬同一軍鎮、同一主將,糧餉衣賜、戰功賞罰皆出其手——士卒的生計、升遷乃至身家,皆繫於主帥一身。時人所謂「唯知將帥之恩威,而不知有朝廷」(今人概括語),正是這種隸屬關係的寫照。
職業化帶來戰力提升,也帶來忠誠錨點的位移:忠誠的對象從制度轉向了個人。而當這一個人同時掌握兵、財、民三權,問題便從「兵制」變成了「政制」。
節度使坐大與天寶兵勢
為應對吐蕃、突厥、契丹、奚等長期邊患,唐廷於邊疆置十節度、經略使(九節度使加嶺南五府經略使)。其初只統兵事,後則權任日隆:兼度支以掌財賦,兼營田以掌屯墾,兼採訪處置使以掌監察。〈兵志〉論其極致:「既有其土地,又有其人民,又有其甲兵,又有其財賦。」——地方軍區自此自成一完整政體。
兵力的天平隨之傾斜。《通鑑》天寶元年(742年)臚列十鎮,末云:「凡鎮兵四十九萬人,馬八萬餘匹。」其中范陽一鎮獨有兵九萬一千四百,為諸鎮之最;隴右七萬五千、河西七萬三千、朔方六萬四千七百、河東五萬五千、平盧三萬七千五百。(京師宿衛之數,《通鑑》本條未載,諸說不一,不宜遽定一數。)
值得注意的是,開元十年(722年)張說曾以「時無強寇」奏罷邊兵二十餘萬(時緣邊戍兵常六十餘萬)使還農。換言之,開元初一度大規模裁軍,其後三十年又一路擴至四十九萬——邊兵的膨脹並非自古而然,而是天寶年間逐步加碼的結果。
安祿山於天寶元年為平盧節度使,天寶三載兼范陽,天寶十載兼河東,遂兼領平盧、范陽、河東三鎮。三鎮定額合計約十八萬四千(范陽九萬一千四百、平盧三萬七千五百、河東五萬五千),為天下精兵所萃。天寶十四載(755年)十一月,安祿山發所部兵及同羅、奚、契丹、室韋凡十五萬眾,號二十萬,反於范陽。
從強幹弱枝到外重內輕
安史之亂的爆發,不是單一叛將野心的得逞,而是土地制度、軍費結構與邊防需求長期脫節後的總爆發:均田既壞,府兵無以為繼;募兵既興,軍費盡歸國帑;邊患既亟,兵權不得不下放;節度使得土地、人民、甲兵、財賦而有之,尾大不掉之勢遂成。
亂平之後,朝廷無力收回兵權,反以安史降將授節鉞——田承嗣據魏博、李寶臣據成德、李懷仙據幽州,是為河朔三鎮,自署官吏、自擅賦稅、父死子繼,號為「河朔故事」。唐代中後期的軍事格局,就此從「強幹弱枝」徹底轉向「外重內輕」。〈兵志〉「兵驕則逐帥,帥強則叛上」之語,正是這套結構的末路寫照。
府兵制的黃昏,不是某一道詔令的失誤,而是土地、財政與邊防三者脫節後的必然重組。戰爭的形態與政權的穩固,始終繫於軍隊從何而來、由誰供餉、向誰效命。當兵農分離、募兵坐大,鋒刃所向,便不再只是帝國的邊界。
《山河戰骨》
** 博客文章文責自負,不代表本公司立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