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力由高峰回落再出發：董明珠的另一場企業逆襲 (下篇)

董明珠帶領格力突破壓縮機技術之後，企業迎來黃金期，但她並沒有選擇追逐短期暴利。上世紀90年代末直至2010年代，內地房地產行業高速發展，大量製造企業爭相拿地開發。格力的股東曾經多次提出建議，希望公司把資金投放至回報更加快速的地產項目，卻遭到董明珠公開拒絕。董明珠在2014年夏季達沃斯論壇講得十分直白：「格力走專業化道路，絕不做投機生意。」 2017年前後，格力賬面利潤可觀，董明珠主張將大量資金投入機床、智能裝備領域的研發，這個想法與不少股東的想法出現嚴重衝突。而她的邏輯很簡單：格力不做地產、不做投機性金融業務，因為「如果純粹只為賺錢，一旦遇上逆境，人很快就會失去奮鬥的鬥志」。

業績就是最有力的回應。2024年，格力全年營業收入1891.64億元人民幣，股東應佔純利321.85億元人民幣，按年上升10.91%。歐睿國際數據顯示，格力位列2024年全球分體式冷氣機零售量第1名；奧維雲網數據指出，格力家用冷氣機網上零售額市佔率達25.4%，排行行業首位；中央空調在內地的市場佔有率，連續14年穩居第1。由一間欠缺核心技術的組裝工廠，到成為全球冷氣龍頭，格力走過30餘載光陰。

2026年格力股東大會，董明珠坦然承認出口業務不足，宣布改革海外營運模式。(網上圖片)

但這個企業故事，並不是就此寫下圓滿結局。2025年，格力全年營業收入1704.47億元人民幣，按年下跌9.89%，連續第2年營收回落；佔總收入接近8成的消費電器板塊，成為拖累整體業績的主要因素。海外營收僅佔總收入16%，亦是國內4大白電龍頭之中，唯一海外業務錄得倒退的企業。

珠海格力總部廠房，這間由組裝廠起家的企業，如今面對營收回落的全新挑戰。(網上圖片)

2026年6月30日，格力舉行年度股東大會，地點位於珠海。董明珠在台上坦然承認：「出口業務沒有做好」，並提出出口模式需要進行重大改革。已經年過70的她，依舊沿用自己最熟悉的處事方式——直面問題、親自下場解決，去應對企業迎面而來的全新困局。這是格力進入新階段的谷底期。

不過調整期間，格力亦在2026年陸續交出逆襲亮點，證明多年累積的技術底蘊仍可打開新局。雖然整體出口業務仍在改革階段，但海外多個區域出現強勁增長，西北歐多國銷售規模按年大增92%；西葡法地區營收上升22%，當中自主品牌銷售額更勁升55%，巴西、印尼、加拿大等地自主品牌市佔率突破20%，更成功拿下塞爾維亞貝爾格萊德世博會的暖通配套大項目。

上海臨港實驗室採用格力磁懸浮機組，印證格力在大型製冷工程的技術實力。

在國內市場，格力憑自研主動協同降噪技術於日內瓦國際發明展奪得金獎，又推出Star5 AI家用中央冷氣，在同等條件下用電可減少23.5%；同時成功中標中國聯通總值逾2億元人民幣的機房冷氣採購大單，算力設備製冷業務取得重大突破，智能裝備板塊亦錄得接近2成增長。面對營收回落的壓力，格力沒有選擇價格戰，繼續以自主技術開拓商用冷氣、數據中心製冷與海外高端市場，一步步兌現董明珠堅持多年的技術長線布局。

2026年9月17日，聯合國環境署氣候變化司司長馬丁·克勞澤（Martin Krause）向格力電器董事長董明珠頒發首屆「全球可持續制冷領導者」（Cool Leaders）個人獎項。(網上圖片)

董明珠的人生，值得很多以為自己在谷底的人士借鏡；當年孤身走進珠海，身邊只有一份被命生活磨煉出來的倔強。由追回42萬元的欠款，到拒絕地產行業的快錢誘惑，再到傾注資源攻關壓縮機技術，她每一個看起來好似「吃虧」的決定，實際上都在為這家企業換取更長遠的行業話語權。谷底不等於終局，它只屬於願意沉得住氣的人，在此處調整呼吸，等待重生。

逆襲的中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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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南京。 一個36歲的女人辭去化工研究所的行政工作，把8歲兒子託付給母親，獨自登上南下火車，她叫董明珠。丈夫在她30歲那年病逝，頓時失去家庭支柱，獨自撫養兒子，人生跌入谷底。沒有人想到，這個歷經重大人生變故的中年女人，會在此後30餘年，改寫全球冷氣行業格局。

香港夏天又熱又濕，冷氣機幾乎是每個家庭的命脈。以往日本冷氣機品牌長時間是大眾的信心保證。但很少人知道，冷氣機最核心的壓縮機，過去很長一段時間相關技術都由日系廠商牢牢掌握；香港人購買冷氣所付出的金錢，有很大一部分，其實就是在支付技術專利費。董明珠的故事，就要由這一點說起。

年輕的董明珠在逆境中仍欣然面對。(網上圖片)

她的第一份工作，是格力前身海利冷氣廠的基層銷售員。當時工廠規模細小，沒有掌握核心技術，只靠組裝外購零件砌冷氣機出售維持營運。她被派往安徽，剛到合肥第一件事並不是銷售冷氣，而是追債——前任業務員遺下一筆42萬元人民幣的爛賬，公司上下無人願意接手這個燙手山芋。當年內地商業環境混亂，企業間欠款的三角債橫行，很多欠債最後都變成爛賬。

董明珠花了40天，持續跟進交涉，不斷上門，最終透過「以貨抵債」的方式，將這筆欠款追回。完成追債之後，董明珠在業務層立下一條鐵則：先款後貨，絕不賒賬。這在當時的行業可謂離經叛道，很多合作夥伴都不認同。1992年，她在安徽市場創下1600萬元人民幣的個人銷售額，位居格力全國銷售排行榜第1位。自1995年開始，格力內部再也沒有出現新的三角債，公司財務風險大為降低。

年輕的董明珠(中)在業務崗上奮鬥，開啟她改寫冷氣行業的故事。（網上圖片）

當銷售業務越做越順，董明珠很快看見企業深層的危機。2000年前後，大金、松下、三菱等日系品牌，佔據中國冷氣市場大約4成份額，壟斷高端市場，壓縮機的關鍵技術全掌握在外資手上。

董明珠後來回憶：「那個時候我們沒有屬於自己的技術，沒有壓縮機，只能依靠外部供應零部件做組裝。沒有話語權，根本談不上創造。」格力團隊曾經向外資尋求技術合作，卻遭到斷然拒絕，對方回覆直接：「這是耗費16年心血研發出來的技術，絕不會對外出售。」

這次碰壁，令董明珠明白，依附外資技術，企業永遠只能處於產業下游。就算銷售額再高，也只是替外資品牌打工。董明珠於是拍板，要走上自主研發的道路。這是一場代價極高的豪賭，一旦研發失敗，投入的大量資金會白白消耗，公司亦可能陷入財務危機。

格力凌達壓縮機，是格力突破外資技術壟斷，實現冷氣核心零件自主研發的關鍵。（網上圖片）

2004年，格力收購凌達壓縮機廠，同年第1台凌達壓縮機正式問世，格力就此成為中國冷氣行業第1家擁有壓縮機自主品牌的企業。往後數年，格力陸續實現多項技術突破：2009年推出首款變頻轉子壓縮機；2012年，雙級增焓變頻壓縮機經權威鑑定達到「國際領先」水準；2016年，研發出全世界第1款3缸變容積比壓縮機。去到2025年，由格力主導制訂的2項製冷壓縮機國際標準正式向全球發布，中國就此由技術「跟隨者」，轉變成為國際規則的制訂者之一。

董明珠與研發團隊於實驗室攻關，令格力由組裝廠，躍身為國際標準制定者。（圖片來源：新華網）

由喪夫的單親母親，到工廠基層銷售員，再到帶領企業突破技術封鎖。董明珠的第一次逆襲，不是單純把銷售數字做大，而是看清依附他人的局限，咬緊牙關投入核心技術研發。她曾經跌入人生低谷，但谷底沒有困住她，反而煉就出不服輸的性格，為格力日後成為全球冷氣龍頭，打下最重要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