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政府和美企CEO這陣子喊得最響的一句口號,是「AI領先」。與此同時,另一幕正在全美上演:反數據中心的浪潮從東岸燒到西岸,從共和黨縣燒到民主黨市。連美媒都注意到,這股情緒已經蔓延到歐洲和韓國等亞洲國家。按常理,一個國家全力衝刺某項產業,民眾卻在各地把它往外推,該問的問題是「是不是哪裡沒做好」。但華盛頓給出的答案更有創意——是中國。
先看數字,由於地方反對,美國各地數十個、總投資約1500億美元的數據中心項目已被擱置或取消,兩黨地方政府紛紛宣佈措施,暫停、審查或禁止進一步開發。請注意,是兩黨,紅藍難得齊心。共和黨策略師發出警告:數據中心正成為政治敏感話題,內部民調顯示這些項目非常不受歡迎,已成為民眾對大型科技公司權力、不斷上漲的電力成本,以及人工智慧顛覆性影響的普遍焦慮的象徵。Axios新聞網引述安納伯格基金會的調查,結果令人震驚:61%的美國人反對在自己社區建造新的數據中心,其中包括54%的共和黨人。六成人反對,過半共和黨人反對。這不是一小撮人鬧事,這是主流民意。
大西洋對岸也好不到哪裡去。CNBC 10月3日報道,歐洲人口稠密、電價較高,民眾針對數據中心的負面情緒日益加劇。研究顯示,公眾反對已導致歐洲約420億美元的數據中心投資受到影響,造成延遲和取消。歐洲數據中心監測機構的數據更直白:今年1月至4月,歐洲有超過70個數據中心項目遭到否決或限制,數量超過2025年全年,反對聲音已從地方政府蔓延至法院、監管機構和議會。巴黎高等商學院研究能源轉型的副教授奧利維爾·達爾穆尼說,歐洲國家致力於趕上AI發展進度,但這種阻力可能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然後是一串國家名單,長到好似是歐洲地圖點名:愛爾蘭因電力需求過大,暫停了相關項目;不久之後,蘇格蘭也暫停了對新建超大規模數據中心的規劃審批;北歐地區限制日益增多,丹麥在電力申請激增後通過了一項緊急法案,該法案可能導致數據中心在電網供電申請中處於不利地位;今年夏天,西班牙提出新的數據中心規則,要求80%的電力必須來自可再生能源;在英國,由於遭到當地居民反對,相關項目已經停滯不前。
歐洲居民擔心什麼?外媒報道:用水量、電力消耗、電價,以及這些設施所需的龐大空間。此外,對於這個行業能創造多少永久性就業崗位、如何估算每個中心的經濟價值,也鮮有共識。達爾穆尼的描述頗有畫面感:「AI帶來的好處非常分散,人們或許也瞭解到這些設施的規模有多大,它們更像是巨大的幽靈倉庫,消耗大量資源,並可能在某些方面損害當地社區。」他還補了一句不該被忽略的話:歐洲人口密度較高,且許多數據中心運營商都是美國公司,這可能意味著更大的反彈。
亞洲方面。韓國是三星電子和SK海力士等科技巨頭的總部所在地,處於AI供應鏈的核心地位,今年6月,韓國政府將數據中心與半導體、物理AI並列為三大投資項目之一。但推進基礎設施建設的努力在地方層面遇上了阻力:7月,官員們宣佈計劃要求擬建數據中心選址需獲得居住在附近200米範圍內大多數居民的同意,並引入三階段系統來審查項目和調解糾紛。首爾一個社區的居民多月來每個工作日早上都會聚集在當地政府辦公樓外抗議,截至8月中旬,示威活動已持續172天。在首爾南部的果川市,一名地方議員還提出了一項法令,旨在保護附近居民免受全天候運行的數據中心帶來的風險,包括備用電池可能引發的火災。Alvarez & Marsal的總經理埃斯亞·沃爾特斯總結為:一個社區「有能力阻止一項價值100億美元的計劃」,而公眾的強烈反對,最終也可能導致運營商成本上升。
兩個景象放在一起:一面係:美國1500億美元項目被卡,歐洲420億美元投資受影響、70個項目被否決、五國出手限制,韓國居民抗議172天,理由包括電價、用水、電網容量、土地空間、就業含金量。另一面則係,美國政商界一些人士強扯中國,污蔑中國「資助美國境內的抗議者」。8月31日,特朗普在社交媒體發文,給相關反對者「扣帽子」,聲稱中國對美國這場反數據中心運動「感到無比欣喜」。
按照這個邏輯推下去:愛爾蘭暫停項目是中國出錢,蘇格蘭不批規劃是中國出錢,丹麥立法讓數據中心排隊等電是中國出錢,西班牙要求80%綠電是中國出錢,英國居民反對導致項目停擺是中國出錢,首爾居民風雨無阻抗議172天還是中國出錢。一家能做到這一步的中國,恐怕已經不需要AI競賽了——它早就贏了。反過來說,如果中國真有這等滲透力,那些號稱「AI領先」的美國科技巨頭,是不是該先檢討自己的情報部門?
更耐人尋味的是達爾穆尼那句觀察:歐洲的阻力之所以更大,部分原因恰恰在於「許多數據中心運營商都是美國公司」。也就是說,歐洲人反對的,正是美國資本蓋在他們家門口的設施。這跟中國有什麼關係?答案很簡單:沒關係。但承認「沒關係」,就得承認問題出在自己身上——電網沒擴容、電價沒疏導、水資源沒統籌、利益沒跟社區講清楚。承認這些太難了,不如說是外國陰謀,省心,還能上頭條。
不少科技行業的專家認為,美國科技巨頭和政客沒有抓住重點,聚焦於毫無根據的「外國陰謀論」,卻忽視了與美國居民的溝通。美國企業研究所分析師里安·費達修克說得更不客氣:美國民眾對數據中心的反感與中國無關,美國政商界發表相關言論沒有好處。他的結論是——我們必須認識到,中國並不是AI建設在美國不受歡迎的原因。
政客可以在發布會上把AI描繪成國運所繫,卻解釋不了為什麼隔壁的電費單漲了三成;可以把數據中心叫做「未來基礎設施」,卻回答不了它能給本地帶來幾個長期飯碗。當好處非常分散、代價卻高度集中時,任何一個社區都會投下那一票反對——這一點不分黨派、不分國界,也不需要任何外國資金。
所以,與其說中國在「資助」美國的抗議者,不如說是美國自己正在資助這場反抗:用上漲的電價,用沒跟上擴張速度的電網,用從來沒有認真做過的社區溝通。
燈塔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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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一度聯合國大會,特朗普照例來到紐約總部發表演說。這一次他「收斂」了許多,沒像去年那樣花上一個多小時「狂噴」全世界。但場外的熱鬧,一樣都沒少。
當天,特朗普在聯大總部當眾斥責一名CNN女記者,拒絕她報道自己。「能來到這裏是我的榮幸,但我很驚訝CNN會來報道我。」記者回敬:「是聯合國允許我們來這裏的,先生。」特朗普立刻翻臉:「你不應該在這裏,你說過你不會報道我。」隨後,記者兩次追問美國公眾對伊朗戰爭的看法,特朗普置之不理。
這場小風波,不過是特朗普與美媒恩怨的縮影。真正的重頭戲,發生在白宮門口。
就在前一日,特朗普在社交平台「真實社交」上宣佈,「立即」禁止CNN、MS Now和Politico進入白宮,理由是這三家媒體長期報道「假新聞」。第二天一早,禁令落地。CNN資深白宮記者貝齊·克萊因、MS Now記者阿凱拉·加德納、Politico記者夏延·哈斯萊特先後在白宮入口碰壁,記者證被停用或當場收走。
加德納後來在節目中還原:她像往常一樣進入白宮外圍,前面的檢查並無問題。到了需要刷記者證的位置,工作人員告訴她,通行證已經被「disabled」,無法使用。她追問原因,對方說這件事「在他的權限之上」。隨後,她和同行的攝影記者被要求交出記者證,兩人的證件統統被收走。加德納只得走到白宮外圍,架起直播設備,向觀眾講述自己為什麼進不去。
克萊因的遭遇更富戲劇性。工作人員把記者證收走,只把原先裝記者證的透明塑料套還給了她。美聯社攝影記者拍下了這一幕:克萊因站在白宮外,面對攝影機,手中舉着那個空空的透明證件套——裏面什麼都沒有,只剩一個被「國安」理由掏空的殼。
這個畫面,簡直是這場鬧劇最完美的隱喻。
禁令一出,多家美媒對着特朗普火力全開,譴責特朗普政府侵犯新聞自由。CNN發聲明稱將繼續報道,並準備捍衛憲法第一修正案賦予的採訪權。MS Now表示將採取「一切必要措施」。Politico總編輯喬納森·格林伯格也表態「堅決捍衛」第一修正案。白宮記者協會主席、福克斯新聞記者傑奎·海因里希警告:如果政府可以因為不喜歡一家媒體的報道而將其排除在外,同樣的標準今後也可能用於其他新聞機構。
《紐約時報》更在22日刊文控訴,標題直指特朗普越來越濫用「國家安全」理由。文章列舉了一連串實例:他以國家安全為由,在白宮草坪上建造豪華新宴會廳;以國家安全為由,剝奪數千名聯邦僱員的工會權利,並向墨西哥邊境部署軍隊打擊移民;以國家安全為由,暫停東海岸風力發電場建設,卻豁免墨西哥灣的石油和天然氣鑽探活動;甚至連在華盛頓環島建造一座凱旋門的計劃,也以國家安全為名推進。
文章引述密歇根大學法學院教授芭芭拉·麥奎德的話:「歷史上,法院在國家安全問題上一直對行政部門保持尊重……但這並非特朗普的萬能牌。如果總統隨意援引國安理由,那麼未來需要合法援引該理由的總統權力可能會被削弱。」巴爾的摩大學法學教授金伯利·韋勒更一針見血:特朗普以「國家安全」為由實施諸多行動,實際上就是在追求行政權力的最大化。
讀到這裏,不得不說一句:美媒終於醒了。
但諷刺的是,他們醒得太遲了——到板子已經結結實實打在了自己身上。
這些美國「主流」媒體,此前經常為美國政府的各項政策辯護,包括但不限於以所謂「國家安全」為由頒布的一系列針對其他國家的限制與制裁。華為被禁、TikTok被圍、中國企業被列黑名單、貿易關稅層層加碼——哪一次不是打着「國家安全」的旗號?那時候的美媒,鮮少質疑這些政策背後的霸權主義邏輯,反而樂此不疲地幫腔,把「國家安全」包裝成正當防衛的聖旨。
如今,同一個「國家安全」的理由,被特朗普用在了他們自己身上。CNN成了「國家安全威脅」,記者證成了「國安風險」,採訪權成了「需要被禁的特權」。美媒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國家安全」這四個字,可以被如此隨意地濫用;原來任何人都可能成為下一個「威脅」。
這就是雙標的極致:板子打在別人身上時,叫「維護國家安全」;打在自己身上時,才叫「濫用行政權力」。美媒的「痛覺神經」,似乎只對自己的皮肉有反應。
特朗普對「國家安全」的熱愛,已經到了無所不包的地步。社交媒體上,他辯稱禁止三家媒體進入白宮是必要的,因為它們「對我們的國家安全構成威脅」。被問到為何現在採取行動,他回答:「沒有什麼原因」,只是過去兩年的報道不斷累積,「你會厭倦這一切」。記者追問是否試圖恐嚇媒體,他連說幾個「不」,隨即對提問記者說:「我不喜歡不誠實的媒體,就像你一樣,我覺得你很糟糕。」
他還留下了繼續擴大名單的可能,在「真實社交」上點名《紐約時報》和《華盛頓郵報》:「其他假新聞媒體」也可能遭到類似處理。
法律專家預計新聞媒體將在對抗禁令的鬥爭中獲勝。但特朗普22日拒絕透露,如果地區法院做出對他不利的裁決,白宮是否會遵守。
前副總統賀錦麗趁機「補一腳」,稱特朗普禁止媒體進入白宮「絕對令人憎惡」,「這個人害怕了,害怕民眾的聲音,害怕民眾了解他的所作所為」。但哈里斯似乎忘了,她自己所在的民主黨政府,同樣沒有少用「國家安全」這根棒子敲打外國企業,特別鬥不過的中國企業就被民主黨針對的對象。雙標這件事,從來不是某一黨的專利。
這場媒體禁令鬧劇,在華盛頓炒得火熱,但美國選民似乎並不買單。NBC近期民調顯示,登記選民最關心的是通貨膨脹、政府腐敗、民主受威脅、就業和經濟、伊朗戰爭、移民和醫療保健成本——新聞報道根本未被列入选項。
共和黨全國委員會前通訊主任道格拉斯·海耶說:「他可以,也應該談論選民們真正關心的事情,但這項媒體禁令並非他們關心的事情。」更讓共和黨人焦慮的是,據四名白宮官員透露,多名高級幕僚事先並不知曉特朗普已頒布媒體禁令,禁令生效後幾個小時內,他們難以向工作人員解釋清楚。據稱,白宮幕僚長威爾斯不在白宮時,特朗普宣佈了這項新指令。
海耶直言:「這項禁令似乎來得莫名其妙,讓很多人措手不及。」共和黨策略師莫拉·吉萊斯皮更警告:「共和黨人需要調整他們的宣傳策略,不再以特朗普為中心,而是專注於他們的選民,因為這才是他們贏得選舉的唯一途徑。」
NBC最新民調顯示,特朗普支持率僅為41%,創下其連任以來的新低。由於支持率堪憂,越來越多的共和黨人正在尋找與特朗普保持距離的方法,開始批評特朗普政府的移民政策、對伊朗戰爭。一名與特朗普共事過的人士更直言,隨着年齡增長,80歲的特朗普「變得越來越衝動」。
距離中期選舉還有不到45天,但過去三天裏,沒有一個選民聽到任何關於特朗普打算如何降低物價的消息。海耶的總結堪稱精闢:「這對任何一位共和黨候選人來說都是個問題。」
所以,與其說這是一場關於新聞自由的保衛戰,不如說它是一面照妖鏡,照出了美國媒體生態中最真實的雙標圖景。當「國家安全」被用來圍剿華為、封殺TikTok、制裁中國企業時,美媒選擇了沉默甚至助紂為虐;當同一張牌打向CNN和Politico時,他們突然成了憲法第一修正案的忠實衛士。這種選擇性的正義,這種條件反射式的痛覺,恰恰證明了一件事:所謂「新聞自由」的吶喊,有的時候不過是利益受損後的條件反射。
特朗普手中那張「國家安全」的萬能牌,還會繼續打下去。而美媒的覺醒,能否從「自保」上升到「真正的監督」,恐怕還要看下一張牌落在誰的頭上。畢竟,痛覺這種東西,只有親身體驗過,才會記得牢。
只是不知道,當下一次「國家安全」的板子揮向另一個國家時,這些剛剛喊過痛的美媒,會不會又變回那個沉默的旁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