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蜂蜜的甜蜜暴政:從「石蜜」到「糖水」的甜味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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蜂蜜的甜蜜暴政:從「石蜜」到「糖水」的甜味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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蜂蜜的甜蜜暴政:從「石蜜」到「糖水」的甜味政治

2026年10月31日 12:30

香港街頭的糖水舖,紅豆沙、綠豆沙、楊枝甘露,一碗碗甜滋滋地端上。阿媽會話「飲碗糖水潤下」,但很少人會想到——這股甜味,其實來自蔗糖的「暴政」,而非蜂蜜的溫柔。今日廚房裡雪白的砂糖,價格低廉、隨手可得,幾乎壟斷了中國人的甜味記憶。但將時間撥回一千年前,中國人想食甜,幾乎只能靠一種金黃色的液體:蜂蜜。

蜂蜜在中國的歷史,至少有三千年。殷商甲骨文中已有「蜜」字,說明當時人已經識得這種「采百花之精華,合露氣以釀成」的甜味。到了秦漢時期,現存最早的中藥學著作《神農本草經》將蜂蜜列為上品,稱之為「石蜜」,記載其「主心腹邪氣,安五臟諸不足,益氣補中,止痛解毒,除眾病,和百藥。久服強志輕身,不飢不老」。在這個時期,蜂蜜不僅是食品,更是藥材,是貴族養生的珍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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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視劇中的袁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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蜂蜜的珍貴,在亂世中尤其凸顯。《三國志·魏志·袁術傳》記載了一則頗堪玩味的故事:袁術稱帝後眾叛親離,兵敗投奔兄長袁紹,途中被劉備擊潰,困於江亭。當時盛暑,袁術「欲得蜜漿,又無蜜」,坐在床上嘆息良久,最終嘔血而死。臨死前他大喊:「袁術至於此乎!」這位曾經的淮南霸主,臨終遺願竟是一杯蜂蜜水,可見在漢末,蜂蜜已是貴族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奢侈品。無蜜可飲,竟成了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但蜂蜜的獨霸地位,在唐代遭遇了一場來自印度的挑戰。貞觀二十一年,唐太宗有感於西域蔗糖「乾燥易儲,食用方便」,而中國自產的糖「既黑又濕」,品質遜色,於是派遣使者前往印度摩揭陀國學習熬糖法。據《新唐書》記載,使者學成歸來後,太宗「詔揚州上諸蔗,柞沈如其劑」,試煉十二年,終於製出「色味逾西域遠甚」的好糖。季羨林先生在《糖史》中考證,這次引進的印度製糖法,是將甘蔗汁加牛乳熬製,使雜質凝結成渣,從而純化糖漿。這種糖當時音譯為「煞割令」,即梵文sarkara的對音——今日英文sugar、法文sucre、德文Zucker,皆源於此。

蔗糖的真正勝利,是在宋代。北宋時期,四川一帶的匠人發明了「窨製法」,造出異常細膩淨白的結晶糖霜,即今日的冰糖。蘇東坡寫詩讚道:「冰盤薦琥珀,何似糖霜美。」黃庭堅亦在《又答寄糖霜頌》中盛讚糖霜「遠寄蔗霜知有味,勝於崔浩水精鹽」。到了南宋,王灼撰寫《糖霜譜》,詳細記載了糖霜的製作技術,這是世界上第一部關於蔗糖的專著。與此同時,甘蔗種植從南方擴展至全國,蔗糖產量大幅提升,價格隨之下降。原本只有貴族才捨得用的甜味,開始流入尋常百姓家。

明代是蔗糖徹底「奪權」的時代。宋應星在《天工開物》中記載了「黃泥水淋脫色法」——將熬好的黃黑色糖漿倒入漏斗狀瓦溜,以黃泥水淋下,黑色渣滓掉入缸內,瓦溜中便剩下白色的糖霜。這種技術使白糖得以大規模生產,質量遠超以往的紅糖。從此,中國人的廚房裡,白糖逐漸取代了蜂蜜,成為甜味的絕對主角。蜂蜜從「上品藥」退居為「調味品」,從養生珍品變為塗麵包的配角。

這場「甜蜜暴政」在南方的糖水舖裡達到了巔峰。嶺南地區氣候炎熱潮濕,中醫認為糖具祛濕功效,加上珠三角盛產甘蔗,糖資源充足,廣東人便發展出琳瑯滿目的糖水文化。紅豆沙、綠豆沙、芝麻糊、杏仁茶,以及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由香港發明的楊枝甘露——這些甜品的甜味,幾乎全部來自蔗糖。香港作為嶺南文化的延伸,糖水舖遍佈街頭巷尾,一碗碗糖水承載的是蔗糖的勝利,而非蜂蜜的遺產。

從「石蜜」到「糖水」,甜味的主權經歷了一場靜悄悄的政變。蜂蜜曾是唯一的甜味貴族,溫柔、稀有、帶著花香;蔗糖卻是平民的暴君,廉價、高效、無處不在。這種轉移,不只是技術的進步,更是一場味覺政治的重組——當甜味變得廉價,人們便習慣了霸道而單一的甜,遺忘了蜂蜜那種複雜而溫柔的層次。或者說,當你舀起一勺紅豆沙送入口時,嚐到的其實是蔗糖的「暴政」——它讓甜味民主化,卻也讓甜味變得平庸。




筷尖上的國史

** 博客文章文責自負,不代表本公司立場 **

阿媽煲雞酒,或者冬至煮一碗酒釀圓子,那股甜甜的酒香混著米香,是幾代南方人的味覺記憶。但少有人知,這種低度甜酒,曾經是中國酒文化的正統——周代人祭祀祖先、款待賓客,用的不是今日的高度白酒,而是一種叫「醴」的甜酒。它的酒精含量不過百分之四,比今日的啤酒還要淡。

「醴」的歷史,至少有三千年。《詩經·周頌·豐年》記載:「為酒為醴,烝畀祖妣,以洽百禮。」意思是釀造酒與醴,獻給祖先,以合各種禮儀。在這裡,「酒」與「醴」並列,卻是兩種不同的東西。《尚書·說命下》寫得更清楚:「若作酒醴,爾惟曲蘖。」所謂「曲」,是發霉的穀物,用來釀造酒精度較高的酒;所謂「蘖」,是發芽的穀物,用來釀造甜味的醴。簡言之,曲造酒,蘖造醴;酒濃而醴淡,酒烈而醴甜。

《禮記·內則》記載:「子事父母……饘酏、酒醴、芼羹……」,又載新生兒三日「宰醴負子」。這表明在周代的禮制中,醴不僅是日常飲料,更是一種「入門」的儀式與尊老敬親的載體。西周的青銅器銘文中,屢見「饗醴」的記載,即祭祀後以醴酒宴請賓客。那時的醴,是貴族社交的潤滑劑,是宗廟禮儀的必需品,地位絕不低於今日的高度白酒。

但醴的命運,從漢代開始轉折。隨著釀酒技術進步,酒曲的發酵能力遠超穀芽,「曲酒」的產量與酒精度都大幅提升。漢代《史記·貨殖列傳》記載「蘖曲鹽豉千合」,說明當時蘖與曲仍在並用,但曲已逐漸佔據上風。到了北魏,賈思勰在《齊民要術》中詳細記載了酒曲的製作技術,卻幾乎不再提及「蘖法釀醴」。醴這種低度甜酒,在文獻中的出現頻率越來越低,彷彿被遺忘。

唐宋時期,中國酒業迎來黃金時代。但那時的「酒」,已經主要是黃酒——以稻米為原料、以麥曲為媒介,酒精度約十至十八度。李白「斗酒詩百篇」、武松「三碗不過崗」,喝的都是這種發酵酒,而非今日的蒸餾白酒。低度甜酒並未完全消失,而是以「浮汁酒」「甜糟」「醪糟」等名字,退居為民間的副食品。南宋陸游寫「莫笑農家臘酒渾」,這種渾濁的臘酒,便與今日的米酒頗為接近。

真正的「降維打擊」發生在元代。蒸餾技術從西亞傳入中國,通過加熱發酵酒、冷凝蒸汽,提取出酒精度高達四十至六十度的「燒酒」。明代李時珍在《本草綱目》中記載:「燒酒非古法也,自元時始創其法。」這種烈酒勁道十足、易於儲存,迅速獲得市場青睞。到了清代,白酒已徹底取代黃酒,成為中國酒文化的主角。低度甜酒從此被邊緣化,從「正統」淪為「甜品」,從祭壇退入廚房。

但低度酒並未完全絕跡,它只是換了身份存活。在江南,酒釀是早餐的配角,配雞蛋、配圓子、配小湯圓,甜而不醉;在廣東客家地區,「娘酒」又稱月子酒,以糯米釀製,產後婦人用以煲雞進補,說是活血驅寒;在四川,醪糟是冰粉的最佳搭檔,夏日街頭隨處可見。這些遺存,都是「醴」的千年遺孤——它們保留了低度、甘甜、帶米粒的特徵,卻再也無法恢復周代時的禮制地位。

從「醴」到「酒釀圓子」,變的不只是酒精度,更是酒的社會功能。周代的醴是禮器,是溝通人神的媒介;今日的米酒是食材,是調味品,是甜品。當一碗酒釀圓子端上,湯汁清甜,圓子軟糯,那股淡淡的酒香幾乎可以忽略——這種「去酒化」的處境,恰恰說明了低度酒在中國文化中的失落。或者說,中國人後來選擇了「醉」,放棄了「微醺」;選擇了烈酒的酣暢,放棄了甜酒的溫柔。

當然,這種「失落」未必是壞事。蒸餾酒的興起,是技術進步的結果,也是市場選擇的結果。但今日回望,那種酒精含量僅百分之四的甜酒,那種可以大碗飲用而不必擔心醉倒的「醴」,或許代表了一種更從容的飲酒態度。今日酒釀圓子裡的那勺甜酒,酒精含量微乎其微,卻仍保留著三千年前「醴」的基因——發芽的穀物、溫柔的發酵、淡淡的甜香。這或許是低度酒留給中國人的最後遺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