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講到鄧小平用實用主義解決香港回歸的死結,設計出「一國兩制」。「一國兩制」這個框架充滿著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兩個制度的妥協,雖然艱難,卻存在著無盡的可能。
香港現時要處理與阿爺的關係,無論是在經濟發展上,要參加內地的大灣區規劃,或者在政治發展上,嘗試推本地的民主政制,都是一個中港互動的過程。如果不用實用主義的態度,而堅持用理想主義者處事的方式,要對方百分百的聽從自己的意見,結果必將一事無成。
最近見到一些學者議論香港民主運動發展的大方略,委實是紙上談兵。如果香港與大陸的關係,有鬥爭無合作,實在看不到想發展民主的最後出路在哪裏。
聽這些人的說話,讓我想起以前民主派的龍頭大老司徒華「華叔」的一些往事。30多年我還是學生,是大學學生會代表。80年代港英政府見到香港將要回歸中國,就馬上在香港發動代議政制,改變本來全部委任的立法局。當時社會各界熱烈討論有關立法局的直選及功能團選舉方案。民主派廣邀各界包括學生代表參與,我也出席過多場民主派主辦的內部討論會。
華叔是當時的民主派大老,負責主持這些討論會。會議分別討論直選及功能組別各種組成方案,旨在聽取各方意見。在討論功能組別的時候,華叔率先提出自己的意見,認為應該是如何如何搞的。但現場對他的意見反應非常負面,幾個不同團體的代表都反對華叔的方案。
華叔聽完幾個團體的意見後,二話不說,就表示,「既然大家都不接受我的方案,我就把方案收回。請大家提出更好的意見。」我當時的反應是「學到嘢」。在一個過百人參與、人多聲雜的大會,要討論出統一意見,本來就十分困難。這些大會需要主持人提出方案,拋磚引玉。但如果提出方案的人,很堅持自己的意見,結果將是爭拗不絕。
華叔處事手法,乾脆俐落,妥協性強,從大局出發,並不堅持自己的意見,輕輕鬆鬆便可以把潛在的矛盾,化解於無形。當我走出會場的時候,回想華叔的處事方式,覺得學懂了什麼叫政治,也學懂了什麼叫領袖的藝術。
我後來當了記者,專門採訪有關《基本法》的新聞,華叔是起草委員,有很多與他交流的機會。他談到搞社運的時候,要與政府爭取很多東西。當時他們這些政團,叫作壓力團體,主要是向政府施壓,最後能夠拿到多少就拿多少。
華叔認為,如果每次都是劇烈抗爭,堅持己見,最後只會一事無成,那麼跟著你的群眾也會失望而去,或會走上很偏激的路線,例如變成無政府主義的「革命馬克思主義聯盟」的支持者(長毛當年就是這個組織的成員,專門狙擊華叔)。
「既要施壓,也要收割。把運動向前推,哪怕是寸進,也要步步向前。」華叔這種講法,充滿了政治運動實踐者的街頭智慧,並不威水,但相當踏實。當時的港英政權治下,是高壓年代。批評政府的人很少,要有很大勇氣,才會搞壓力團體。不像現在,人人都可以狂罵政府。華叔在這樣大壓力的環境底下搞政治,當然不能說他膽小,更不可以說他沒有政治理想。他選擇了用聰明的方法,去爭取能夠爭取到的東西。
看現在的泛民爭取民主的運動,當中太多理想主義,全部是紙上談兵,由這些人帶領運動,最後很易落得一事無成,他們的地盤不斷被激進分子蠶食,爭不到民主,還令年青人走上無結果的激進之路,整個社會一起付出代價。
盧永雄
今年是回歸20周年,陸續有各界舉辦的研討會,談及香港回歸中國的「一國兩制」概念,當年中國領導人鄧小平設計出這個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方案,的確很有創意。
記得1984年中英簽署聯合聲明,確認香港將在1997年回歸中國,實行「一個國家,兩種制度」。我當時還在大學唸書,就向大學政治系的一名教授請教,在一個社會主義國家之內,有個資本主義特區,這個做法歷史上並無先例。如兩種制度與發生矛盾時,究竟怎樣協調呢?
教授並無答案,說鄧小平是務實主義者,他用一個相當現實的方法,去解決香港回歸中國的問題,簡單地說是保持兩地的現狀。估計到香港回歸中國之後,兩者要協調忍讓,就可以和平共存,共同發展。
其實鄧小平不止用實用主義方法解決香港回歸問題,他在中國做的改革開放,也同樣以實用主義方式,放下理想主義的意識形態爭論,用邊走邊試的方式,摸索出出中國的發展方向。
回顧中國從1949年解放到到1976年,是毛澤東領導的年代,他是一個革命家,也一個理想主義者,堅持中國要搞社會主義,甚至共產主義。他在1966年發動的文化大革命,發動全國的青年人做紅小兵,推翻各級的權威,結果為中國帶來十年浩劫。
1976年去世,打倒四人幫,鄧小平重新上台執政,在1978年實行改革開放政策。改革開放,說穿了就是搞市場經濟,試想在一個社會主義國家,要去推動類似資本主義的市場化改革,本身就需要極大的勇氣,亦面對強大的阻力。
從意識形態而言,中國發展市場經濟,即使經濟搞了上去,人們人民生活得到改善,如何可以按馬克斯主義理論的設想,過渡到社會主義、甚至共產主義呢?相信鄧小平在1978年推動改革開放的時候,對這些問題並無答案。甚至到了今天,也不易對這些問題提出理論性的答案。
不過理論的純粹,真是那麼重要嗎? 鄧小平當日把爭論放在一邊,先推行有利國家發展的政策,用鄧小平自己的說法,「不理白貓黑貓,懂得捉到老鼠的就是好貓」。中國共產黨領導人民革命,解放中國,但解放30年後,國家仍然一窮二白,人民生活仍然未得到改善,人民還會相信共產黨嗎?所以鄧小平就從人民的實際需要出發,從改善生活出發,務實地提出改革開放政策。
如今改革開放30多年,西方還有很多評論認為,中國的制度很快會崩潰,中國人對政府有極大的不滿。我久不久都會到內地,經常和各階層的人討論他們對現狀是否滿意的問題,做不太科學的「田野調查」和「深度訪談」。有趣的是,內地人民一般地議論政府政策時,總有這樣或那樣的小不滿,但我問:「假如讓中國倒退會30、40年前那樣,你願意嗎?」
絕大多數人的答案都是不願意,甚至說現在的生活已讓他很滿意。一個司機大叔的評論很深刻:「我們剛才說物價貴,去酒店食自助餐要200、300元,但我一個月去一兩次還是吃得起。我可以告訴你,過去有錢都吃不到、買不到好東西,就是在70年代初我要結婚,想要買一部鳳凰牌單車,那時是計劃經濟,買東西要有票,政府不分配單車票給我,我有錢也買不到單車。現在的生活,其實挺令人覺得開心的。中國當年就是不爭拗那些理論,才可以開始改革開放。」
中國的改革開放,在短短30年之間,讓5億人脫了窮,創造了人類的歷史,未來還有得多可以進步的地方。但如果當年鄧小平是一個理想主義者,要堅持理論的純粹,覺得搞改革開放,不是真社會主義,如今的中國歷史就會改寫,中國可能爭論30年,到今天仍未可以開始改革開放。
中國的經驗告訴我們,堅持做理想主義者,結果很可能會一事無成,這是在國內一個平民百姓、一個司機,都懂得的道理。
盧永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