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雙學三子案件的上訴,想起大馬糖王郭鶴年家族的經歷,令我思考到很多人生的問題。
年青往往是激情歲月,但要看激情過後,會留下什麼。郭鶴年的二哥郭鶴齡是理想主義者,加入馬來西亞共產黨,最後被英軍追捕,他在逃入深山前夕,與郭鶴年提起逃亡的事,郭鶴年建議他不要逃到山中。
印尼總統蘇哈托(中),林燕志(右),郭鶴年(左)。(郭鶴年自傳圖片)
郭鶴年當時話:「鶴齡,為什麼非走不可呢? 讓他們逮捕你好了,然後驅逐到中國,到有一天我們可以請求未來的馬來亞政府把你送回來,讓你重回你的出生地。」郭鶴年當時已認定,馬來亞獨立的日子已指日可待了。
郭鶴年再對哥哥講,「鶴齡,你知道英國人會怎樣對待你嗎,如果他們在戰場上節節敗退,他們最終可能用原子彈轟炸彭亨州的森林,把你們全部炸死,他們才不在乎炸死幾千個無辜土著或珍稀的野生虎,他們只有一個目的,就是要把你們全部剷除消滅,你能活下來的機會實在太渺茫了。」
郭鶴年的分析相當現實,郭鶴齡投降和被送走是理性選擇。但他不能說服他二哥接受此一選擇。估計郭鶴齡作為一個年青共產黨員,充滿理想與激情,當然不想丟下同志,向殖民地政府投降。結果郭鶴齡遁入深山之後,最後就給英軍狙擊手殲滅。
後來郭鶴年從二哥的朋友口中得知郭鶴齡死訊,那朋友還給他一張相片,見到二哥倒卧地上,身上蓋著樹葉,他將這個噩耗告訴母親,母親就因極度憂心而暈倒。一個如此有理想的青年,在30歲精壯之年就此犧牲。
馬共最終都沒有成功執政,一直在山中打遊擊,力量愈來愈薄弱。41年後,到1989年,馬共領袖陳平放棄武裝,從森林走出來,向政府軍投降,定居於泰國。後來在2003年以英文寫成自傳《My Side of History》(《我方的歷史》),10年後89歲時在曼谷過身。即使郭鶴齡當日沒有被英軍擊斃,下場也不會比陳平好。
即使退一萬步說,假設馬共當日成功將馬來西亞赤化,馬共政府執政至今,又會否好似越南共產黨一樣,最後都是跟隨中國搞改革開放? 由革命到發展,一個革命政府為了人民生活,最後也是做著郭鶴年所做的事──全力發展經濟。
郭鶴年跟他哥哥兩人的經歷,似乎是激進主義者和現實主義者的對照。年青激進理想主義者雖然有完美的人格,卻未必懂得跟現實妥協,甚至未必懂得找到實踐自己理想的道路,這些經驗是否都值我們的年青人借鏡呢?
相反地一個現實主義者,無論做生意也好,從政也好,其人生必定充滿妥協,在矛盾的夾縫中,找出生存之道。例如郭鶴年和印尼富商林燕志做生意,因為林燕志和印尼總統蘇哈托有良好關係,但郭鶴年覺得林燕志食水太深,甚至因為有政府的關係,將面粉和糖等生活必須品賣得太貴,但他還是和林燕志做了一段生意,直至不能做為止。生意就是充滿妥協,若你是完美主義者,一單生意也做不成。
政治有如生意,要雙方妥協,才能成局,各走極端,沒有好的下場。郭鶴年家族的故事,教曉我們太多的事情。
盧永雄
有讀者問起早前我講到大馬糖王郭鶴年的自傳,還有沒有重要的經驗教訓,這又想起郭鶴年提到他二哥郭鶴齡的故事。
早前我去馬來西亞柔佛州新山公幹,到了當地華族歷史博物館參觀,當地人就介紹郭鶴齡是當地名人,曾經是馬來西亞共產黨前十名領袖之一,郭鶴齡雖在英年早逝,30歲時被英軍擊殺,但其名氣一點也不低於他的弟弟郭鶴年。
郭家出了一個共產黨員、馬共領袖郭鶴齡,同時了出一個大資本家、糖王郭鶴年,如此戲劇性的故事,後來被比利時籍華裔女作家韓素音寫成小說《餐風沐雨》(And the Rain My Drink)的角色,書中講述一個相當富裕的中產家庭,兄弟中一人逃入深山森林,另一個就成為大資本家,故事就是以郭家的故事作藍本。
郭鶴年說他遺傳了爸爸的營商賺錢基因,而二哥鶴齡則遺傳了母親不計較金錢的完美人格,郭鶴齡希望世界變得更好,渴望人民受到尊重,關心弱勢群體。在日本佔領統治馬來西亞年代,郭鶴年和哥哥鶴齡都曾經在日資三菱公司打工,由於郭鶴年對下屬員工用嚴厲的管理方法,郭鶴齡跟他曾經就此發生激烈爭執。郭鶴齡認為如此對人是不人道的,但郭鶴年就說這是他的處事方式,他後來建立郭氏兄弟集團的整個過程中,亦都一直維持這種風格。或者可以這樣說,如果不是一個如此嚴謹的管理方式,郭鶴年的生意根本不可以做大,他也不能成為大資本家。
1948年郭鶴齡逃避英軍追捕,遁入深山的前夕,有一次跟郭鶴年促膝談心,郭鶴齡認為,郭鶴年只顧賺錢這個想法是錯的,總有一天郭鶴年會了解到他的忠告,會明白政治與商業之間是互相交織,密不可分,「當你的生意做得愈大,政治就會緊纒住你,因此愈早開始關心政治愈好。」
英年早逝的郭鶴齡(右)和他大哥的女兒。
圖片來源:郭鶴年自傳
二哥對郭鶴年的忠告,深深植入他的腦袋,或許因為這樣,在70年代初中國還是一窮二白時,叫郭鶴年在世界幫忙買糖,郭鶴年欣然答允,相信他除了因為愛國之外,也因為知道政治與經濟密不可分。真正的商業機會到來是1977年中國進入鄧小平時代之後,但他在中國初期多個嘗試開展的項目都不成功。
郭鶴年在中國成功開始的首個大項目,是北京的中國國際貿易中心,經過曠日持久談判,在1984年人民大會堂簽約,投資3億美元,郭鶴年佔50%股權。他的母親當日不贊成他到中國投資,但他堅持進行項目。
不過國貿項目也不是一帆風順,從開始時他們處處讓步,給中方做董事長及執行董事,但到項目進行間,慢慢有官員私下說,這個項目是將國家財產拱手讓給資本家。郭鶴年對此很憤怒,寫了6頁長的英文信給外經貿部部長鄭拓彬,說給人如此攻擊,他要賣出所有國貿股份,退出中國。在鄭拓彬大力挽留下,郭鶴年繼續投資,他很慶幸自己留下來,而那個項目光是地價現在已超過10億美元,是他們在中國的最好投資之一。
郭鶴年的遭遇告訴我們,中國有很多好好的機遇,但中國是一個社會主義國家,和西方的制度不同,外人與他打交道,會遇上各種類型困難。他認為,大多數的中國領導人都是好的,為了國家發展和利益奮鬥,要認識中國、了解中國,跟中國開展關係,當中即使遇到挫折,亦要堅持下去,最後就會有好的結果。
或許這個94歲老人家的經驗,可以為我們這些香港人借鏡。
盧永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