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以來,當權者和在野派都極難融洽相處。無他,兩者存在天然競爭關係,為了爭奪權力而戰。雖然不一定鬥得你死我活,但是難言可以和衷共濟。
因此,當特首出席民主黨的晚宴,並在席上捐款三萬,便惹來不少抨擊。反對派固然認為林鄭月娥別有用心,想用金錢打好關係,方便具爭議性的項目如一地兩檢、國歌法等順利通過。建制派則覺得,刻意修補與反對派的關係,只會引起社會的疑慮。
縱然,林鄭否認「送錢點唱」是基於政治目的,亦不存在「大和解」的考慮因素,但是單是高調出席晚宴的做法,已經令人難以相信這個說法。
眾所周知,民主黨是反對派內其中一個最有實力的政黨,立場相對其他反對政黨溫和,加上過去不乏與政府合作的經驗如通過政改方案,一般相信該黨是政府可以爭取亦應該爭取的勢力,以改善行政立法關係及提升管治效率。
然而,在位與在野是互相競爭的關係,一方支持度上升,一方獲得的公眾認同便會下跌。所以,不論在位者如何向在野派的伸出橄欖枝,在野派也會難以接受。
史上最成功處理與在野派關係的政治領袖,是前美國總統克林頓。克林頓提出「三角理論」,認為為了改善行政立法關係,需要將政治勢力分成三部分,即總統自己、民主黨和共和黨。雖然他是民主黨出身的總統,但是他選擇與民主黨切割,立場不會緊靠該黨,反而選擇站在中間,平衡兩黨的聲音,嘗試找出得到最多兩黨國會議員支持的方案。
但是,即使成功如克林頓,共和黨人亦不會輕易放過放大總統缺失的機會。當克林頓陷入性醜聞及疑似妨礙司法公正時,共和黨人一樣提出彈劾動議,企圖將他置諸死地。若非民主黨力挺,加上民意認為「罪不至死」,克林頓可能面對下台收場,可見在野派永不可能與在位者和平共存。如果克林頓在平衡在野關係上也陷入麻煩和困難,不難想像極為依賴建制派支持的特首,根本無從解決與反對派的僵局。
因此,問責團隊應該具備競逐民意的意識,積極與反對派爭奪群眾支持,而不是天真地相信單方面釋出善意,對手的態度就會有所改變。當特區政府的民望上升,就意味打著民主旗號,背後其實表達對施政不滿的反對派支持者有所減少。反對派勢力減退,議會的建設聲音就會加強,對政府工作更為有利。
以派錢為例,原本財政司拒絕派錢,而是以一次性紓困措施,向中產及基層施惠,被批評忽略一群N無人士。及後,在民怨沸騰及政黨壓力下,才有條件地向280萬名在財政預算案中受忽略的市民派發四千元。
如果財政司具備競逐民意的意識,就會索性在初版預算案中提出派錢,避免過去一段日子被罵得狗血淋頭的尷尬,變相助反對派一臂之力。要知道,財政預算案是立法會補選前公布,如果一早提出派錢,建制派的成績可能更進一步,一方面打擊借被DQ撈取政治資本的反對派,一方面亦使立法會有更多做實事的盟友。
即使現在回心轉意,使絕大多數市民可以享受財政預算案的好處,財政司以至整個特區政府已經傷痕纍纍,成為政治博奕落敗的一方。
雖然,派錢可能不是公共理財的理想原則,但是,在這個民粹日增的社會,當權者考慮民粹的因素不會「蝕底」,有時對執政更為有利。反而完全跟隨原則和理論的官員,才與現實脫節。
筆者並不鼓吹梁振英年代,政府與反對派劍拔弩張的關係,但是同樣否定特區官員對反對派存在任何不切實際的幻想,以為放下身段,加強溝通就會令反對派有所軟化的想法。如果特區政府沒有爭奪民意的意識和行為,那麼,真正阻礙政府施政的,就是政府自己。
黃遠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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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法會補選告一段落,正是政壇中人和時事評論員工作的開始,就著選舉結果表達個人看法。
今次補選的兩大驚喜,就是方國珊和姚松炎。前者在選情被一致看淡的情況下,有著驚人的成績增長,由16年換屆選舉約34000票,增加到超過6萬票,增幅接近一倍。後者則完全相反,在選前被一致看好能夠輕鬆勝出的情況下,大熱倒灶。
兩個截然不同的例子,給予不少傳媒人無限遐想。有資深時事評論人甚至認為,姚松炎落敗的原因,是缺乏堅實的地區工作,因此應該學習方國珊,以「揼石仔」的方式,在社區深耕細作,爭取選票。
雖然姚、方二人同是落敗者,但鼓勵一個僅以二千票落敗的人,向一個距離勝選相差十二萬票的人學習,未免令人啼笑皆非。
方國珊成績明顯進步的原因,與其在新界東默默耕耘其實關係不大。若然選民如此看重實幹的人,試問如何解釋為何方國珊以獨立人士身分參選以來未嘗一勝?
再仔細檢視得票分佈,方國珊在沙田、大埔及北區合共取得3萬2千票,佔其得票比例超過一半,較16年換屆選舉增長一倍。如果實幹是其異軍崛起的原因,何以方國珊的老巢西貢區的得票比例不高,反而她沒有刻意經營的區域則有亮麗成績?
過往成績平平,如今有所突破,證明關鍵在於「如今」二字。經過過去數年激烈的對抗和撕裂,如今的政治氣候已經有所不同,由以往不少市民憎恨政府,到現在較多市民回復理性,渴望休養生息。他們一方面不願看到議會拉布問題惡化,另一方面也不願支持一個與政府過從甚密,無法為社會帶來改變的人。所以,沒有政黨背景,政治立場模糊,走中間路線的方國珊就成為部分選民的最佳選擇。
事實上,不論筆者認識的「黃絲」朋友,或是網上留言,都有不少人士認為方國珊才是理想的立法會人選。但是,由於他們根深柢固追求民主普選的思想,以及希望透過選票表達對政府某些決定的不滿,使他們只會考慮投票給反對派候選人。他們亦明白,假如要將方國珊送入議會,需要耗時費力的協調和推廣,組織大量選民投票才有機會實現。萬一出現失誤,就有可能「兩頭唔到岸」,范國威和方國珊雙雙落敗,由建制候選人勝出。為了避免此一情況出現,於是他們寧願「含淚」支持范國威。
雖然傳統智慧認為,選民對從政者有著較高的期望,希望議員多做實事,但是口是心非的選民為數不少,真正付出的人未必如願得到收穫。君不見以實幹見稱的鄧家彪和王國興未能得到選民垂青?民協在九龍西的樁腳甚多,亦是服務出色的反對派政黨之一,但他們已經連續兩屆在該區落敗。相反,空談口號,善於制造噱頭的人,則不時獲得選民認同,例如在新界東毫無建樹的梁天琦,只是引發一場旺角暴動,就足以取得比耕耘十載的方國珊更多的選票;目無法紀,破壞中港關係的梁頌衡和游蕙幀,甚至成功晉身議會。可見,在這個只看表面而不重內涵的年代,候選人要成功突圍,已經不能單靠實幹。
因此,各大政黨和傳媒對姚松炎落敗原因的評價,都是只看樹木而不見樹林。姚的落敗,與姚懶做街站無關,亦不是因為「空降」問題,因為選民看重的不是實幹。尤其對於反對派支持者而言,理念、立場比實幹更加重要。
綜觀各大媒體和時事評論員的分析,都極少指出關鍵的一點,就是這是反對派的結構性問題。雖然筆者習慣「籠統」地用「反對派」這個字眼,但反對派其實是一個多元而復雜的群眾組合。尤其是08年立法會選舉和14年佔領運動後,反對派陣營已經變得高度碎片化。當中,有人支持以溫和手法爭取民主、有人支持本土主義、有人支持激進手法、有人支持港獨、亦有人只是單純覺得反對派候選人形象、水平較高而支持,可算是游離選民。
在比例代表制下,由於當選門檻不高,各大政黨、各種定位都有捧場客,所以他們便會傾巢而出。由於選擇較多,光譜廣闊,將所有反對派政黨的得票結合起來,大約網羅接近六成選民。
然而,補選屬於單議席單票制,假如反對派需要確保勝出,必須在協調下推出一位候選人,否則容易分薄票源,兩敗俱傷。
不過,正如上文指出,所謂六成選民支持基礎,是基於選擇多、光譜闊的客觀環境。當反對派協調一名候選人出戰,不論其立場如何,也不可能一網打盡所有支持者。
雖然九龍西曾經產生黃毓民、劉小麗等激進派議員,但是傳統溫和民主派如民主黨、民協等勢力亦不容小覤。縱然姚松炎外表斯文、學歷甚高,但毫無疑問其政治定位屬於本土派,因而較難取得相對溫和、理性選民的認同,亦是其落敗的主要原因。
回歸以來,單議席的選舉,多由反對派勝出。但是,在反對派碎片化日益嚴重,而愛國愛港陣營愈趨團結的情況下,未來的單議席選舉,反對派的優勢將會大減,反而更加有利建制派爭取議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