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日報》本月25日在頭版頭條獨家專訪「權威人士」, 分析中國經濟大勢,並在第二版全版刊登權威人士「五問中國經濟」 的長文。「權威人士」豪言中國「不必糾結於GDP一兩個百分點的 起點」,更說「要讓民間更多儲蓄轉化為投資」等, 被市場解讀為中央支持股市上升,成為A股連續三日破頂的主要動力 ,更令人對誰是「權威人士」興味盎然。
一日後《人民日報》海外版的微信官號「俠客島」26日發表文章, 題為《「解局」:誰是人民日報上的權威人士?》, 對誰是權威人士,作了不少暗示。
俠客島文章話翻查資料到解放之前,以權威人士回應社會重大問題, 「是沿襲自中共歷史上一項悠久的傳統」。文中更列舉毛澤東化身「 權威人士」大罵蔣介石的例子。
俠客島文章話,如今經濟下行壓力較大,有緊逼感,「 到了必須有人站出來說經濟形勢的時候了,而且必須是高級別領導。 」俠客島說到這個地位上,令人估計今次的「權威人士」, 不出總書記習大大和總理克強兩人。
再睇落去,俠客島文章話,同樣是定調、鼓動,讓人不禁想到4月3 0日的中共中央政治局會議, 那次會議的首要議題是分析研究當前經濟形勢和經濟工作, 一談方略,一談形勢,和這兩次的人民日報頭版, 完全可以作為相互對照的文章看待。
俠客島文章更提醒大家,不能忘記的是一種語言風格。 出現在人民日報上的絕大多數一般的「權威人士」, 語言都是人民日報慣常的風格,不會突出個體特徵。 但他前面引用的許多「中共權威人士」的話(指毛澤東), 可不是這個風格,而是具有非常強的個人色彩,並且一針見血, 落地有聲。他說這次的兩篇文章,卻讓人看到了一些類似的特質, 隨便找幾句:「經濟增長說到底是為了讓人民生活更美好,有活幹, 有錢掙。」「這要有功成不必在我的勁頭,有的可能需要兩三年, 乃至更長的時間,在一定時期內不要說全面收穫, 可能早期收穫都見不到。但是,與其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 沒有夕陽產業,只有夕陽技術。創新是點燃經濟發展的新引擎, 現在勢頭很好,我們要濃墨重彩做好這篇大文章,激發全社會擁抱“ 創時代”。」
講到語氣文風有特色,就指向最高領導習大大了。奇怪的是, 俠客島這篇文章,後來在相關微信內「被發佈者刪除」, 但文章並沒在網絡上被人封殺,任由其他網站轉載。 最高領導發文講經濟,難怪股市被炒起了。
若有興趣可以看看俠客島文章的全文:
《獨家解讀:誰是人民日報上的權威人士?》
2015年5月25日的人民日報刊文《五問中國經濟—— 權威人士談當前經濟形勢》
欲為聖明除弊事,肯將衰朽惜殘年。
我們這個國家,有為國分憂的傳統。有人通過幹事分憂, 有人通過說話分憂,有人通過邊幹事邊說話分憂。最後這種人, 很多都是傳說中的“權威人士”。
這個詞今天火了,因為昨天的人民日報頭版頭條和二版頭條, 專訪了一個叫“權威人士”的人,談當前經濟形勢。 這兩天股票堅挺,皆大歡喜,俠客島(ID:xiake_ island)當然不知道原因是什麼,知道也不告訴你, 不過權威人士是誰,倒可以聊一聊。這個,我們熟。
稱謂
先稍微普及一下人民日報的歷史。
這份中國第一大報,正史記錄中開始自1948年。但1946年, 這份報紙就在邯鄲市創刊,報名麼,當然是毛澤東親自題寫, 雖然不是如今看到的版本。
我們的故事要從1946年說起,那也是一個5月, 就比今天早一個星期,初夏的延安應當也如今天這樣,草木蔥翠, 掩蓋住黃土地些許的蒼涼。那是一篇發自延安的新華社稿件, 議題並不重要,說的是美國權威人士認為, 英國已拒絕將太平洋三個英屬島嶼的主權讓給美國。
不經意間,這開啟了一個綿延數十年的傳統。從那時起,到昨天止, 人民日報上共有1605篇文章提到“權威人士”,這個詞共出現了 1770次。首尾相接的這兩次,跨越了國共內戰、新中國成立、 大躍進、文革、改革開放直到今天。
簡單說,在這份最高黨報上,權威人士不絕如縷,生生不息。
引起島君興奮的是第二次。
在那篇叫《中共權威人士 評論目前時局》的新華社稿件中,“中共權威人士” 發表了一段熱情洋溢、態度堅定的評論,大家感受一下:
與全民為敵的蔣介石政府,現在業已發現它自己處在全民的包圍中。 無論是在軍事戰線上,或者是在政治戰線上, 蔣介石政府都打了敗仗;都已被它所宣佈為敵人的力量所包圍, 並且想不出逃脫的方法。蔣介石賣國集團及其主人美國帝國主義者, 錯誤的估計了形勢。他們曾經過高地估計了自己的力量, 過低地估計了人民的力量。 他們把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後的中國與世界,看成和過去一樣, 不許改變任何事物的樣式,不許任何人違背他們的意志。 自日本投降以後,他們決定要把中國恢復到過去的舊秩序。 經過政治協商與軍事調處等項欺騙辦法,贏得時間之後, 蔣介石賣國政府就調動了二百萬軍隊,實行了全面的進攻。
這文風,讓你想起了誰?嗯,沒錯,島君心中的答案跟你是一樣的。 而且這不是猜測,在《毛澤東選集》裏,你能找到基本相同的表述。 此後他幾次作為“權威人士”縱論時局的報導, 也同樣能在他的文集裏找到。相信你今天很少看到這樣的報導, 一大段完整的吐槽,帶有明顯的語氣和自洽的邏輯,2000字一氣 呵成,記者做的主要貢獻是加上了一個【新華社陝北三十日電】, 以及重複“中共權威人士說”。
自此以後,這個“權威人士”多次出鏡。無論痛駡蔣介石還是美國, 風格一如既往,吐槽從來高能。即便未必出自毛澤東本人的手筆, 也無疑體現著中國最高決策層的意圖,甚至個性與風格。
演變
分析一種現象,離不開時代。
如果翻閱從人民日報創刊直到改革開放之前“權威人士”的話語, 會發現鬥爭的色彩一直比較濃烈。與之相對的是, 十一屆三中全會之後,“權威人士”的形象要溫和的多。
中央黨校的唐愛軍做過一個分析,馬克思主義中國化過程中, 經歷了從“革命”到“建設”的話語體系轉換。簡單來說, 以十一屆三中全會為界, 之前是革命話語的馬克思主義與中國革命實踐相結合, 革命思維占主導; 之後從以階級鬥爭為綱到以經濟建設為中心的工作重心轉移後, 時代主題和歷史任務都發生了變化。
這兩個話語體系之間的差異,在島君看來,既有用詞的差異, 也有詞內涵的變遷。既要注意到改革開放之後人們不再把“ 時刻不能忘記階級鬥爭”掛在嘴邊, 也要意識到許多詞本身其實早已今非昔比,比如“權威人士”。
理解“權威人士”的這種變化,離不開對這個背景的把握。 你會發現,以改革開放為界,能被冠以“權威人士”的, 之前主要是因身份地位的權威性, 之後主要是因技能和知識的權威性。
不過一個有趣的對比是,革命話語體系中的權威人士, 並不全都是正面的。比如1948年3月10日的人民日報第二版, 就對一個“權威人士”進行了無情的鞭笞,並進行了一番分析:
一般相信,這個所謂權威人士,如此熟悉蔣介石匪幫的內情, 顯然不是別人,而只能是替南京傀儡在後臺牽線的“權威人士”, 很可能就是美帝國主義侵略者在華的第一號代表司徒雷登自己。
儘管被罵,但司徒雷登的身份地位也如前分析, 的確具備足夠的權威性。
後來的呢?隨手一搜今年人民日報上出現過的“權威人士”, 大都是諸如“人民網將推出9種外文報導,邀請政界、學界、 業界等權威人士進行線上訪談”,兩相對比,一目了然。
在那時光的演變中,“權威人士”逐漸從戰爭談到外交,談到經濟、 文化、社會,談到更細緻的教育、工業、媒體, 談到更細緻的棉花價格、兩國貿易額、圍棋、房價,大多數時候, 讀者都能在上下文中找到他們的名字。從神壇,走到了細分的崗位。 從牆上的掛相,到了你的身邊。
繼承
加上昨天這兩次,今年的人民日報上共出現了6次“權威人士”。 再往前數,2014年,14次;2013年,11次;2012年 ,14次;2011年,18次;2010年,16次;2009年 ,10次;2008年,8次……
這麼多次加起來,也沒有昨天這兩次值得解讀。
是,這次看上去頗為神秘,新聞的5W要素——何時(when)、 何地(where )、何事(what)、何因(why)、何人(who )——基本不全。何時是近日,何地是“北京電”, 何事是點評當前經濟大勢,何因要看網上分析,何人是“權威人士” 。人民日報的頭版和二版所有流程的把關者們,顯然對5W理論都了 然於心,所以大可不必認為這是失誤。
雖然你很少會看到這樣一篇報導,但正因其神秘性, 此文卻更為動人。
我們不能忘記革命戰爭年代時為何使用“權威人士”。用這個詞, 事實上可視為一種鬥爭策略。他們出現的基本語境是, 這件事很重要,需要由高級別領導人來發表看法, 但又不方便挑明瞭說。
如今呢?這兩篇人民日報文章,說白了是在定調子、給信心、 找方向。許多網站的解讀大致沒錯, 這是在向外界傳遞中共中央對經濟大勢的分析與判斷。
為何這樣做?其實文章裏說得很清楚,國際上, 全球供求格局變化了;國內,進入“三期疊加”階段, 經濟下行壓力較大,產業結構調整“等不得、熬不得,也等不來、 熬不起”。文章裏還說,經濟運行中“幾家歡樂幾家愁”。
也許你在媒體上會看到,經濟學家、 評論員們會用更為尖銳的措辭來形容當前形勢,但所有這些說法, 指向的其實是一樣的緊迫感—— 到了必須有人站出來說經濟形勢的時候了,而且必須是高級別領導。
同樣是定調、鼓動,讓人不禁想到4月30日的政治局會議, 那次會議的首要議題是分析研究當前經濟形勢和經濟工作, 一談方略,一談形勢,這兩次的人民日報頭版, 完全可以作為互文看待。
我們同樣不能忘記的是一種語言風格。 出現在人民日報上的絕大多數“權威人士”, 語言都是人民日報慣常的風格,不會突出個體特徵。 但島君前面引用的許多“中共權威人士”的話,可不是這個風格, 而是具有非常強的個人色彩,並且一針見血,落地有聲。
這次的兩篇文章,卻讓人看到了一些類似的特質,隨便找幾句:
經濟增長說到底是為了讓人民生活更美好,“有活幹,有錢掙”, 人民群眾能夠對當前增長態勢充分理解, 這是中國經濟發展最大的底氣。
“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把一件東西擺近了看, 往往會感覺很大,把它放遠些看,就會顯得很小。
這要有“功成不必在我”的勁頭,有的可能需要兩三年, 乃至更長的時間,在一定時期內不要說全面收穫, 可能早期收穫都見不到。但是,與其臨淵羡魚,不如退而結網。“ 沒有夕陽產業,只有夕陽技術”。創新是點燃經濟發展的新引擎, 現在勢頭很好,我們要濃墨重彩做好這篇大文章,激發全社會擁抱“ 創時代”。
當前經濟風險總體可控, 但對以高杠杆和泡沫化為主要特徵的各類風險仍要引起高度警惕, 借債還錢,天經地義。
毋庸諱言,這是一種“短、實、新”的文風。這種文風, 代表了十八大以來,中央對領導幹部文風要求的高標準。
而這種在中共中央機關報重要版面,由不具名的“權威人士” 回應社會重大關切的做法,是沿襲自中共歷史上一項悠久的傳統。
別問我,他是誰。我只知道,“權威人士” 還會被人民日報繼續使用,在建設而非革命的話語體系之下, 在真正需要的情況下。
毛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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