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國人大作出完善香港政制的決定,授權人大常委會進行規劃香港新政制方案的工作。預計人大常委會最快會在本月底為香港政制拍板定案。這是2019年的「黑暴風波」之後,中央為香港撥亂反正的第二部曲,第一部曲是去年6月制定《港區國安法》。至於有沒有第三部曲,就要看香港能否恢復政治秩序。
中美高層將於3月18日在阿拉斯加會談,相信中央修訂香港政制的藍圖,不會因為會談而改變。
港澳辦常務副主任張曉明強調,香港出現的問題不是要不要民主的問題,而是「涉及奪權與反奪權、顛覆與反顛覆、滲透與反滲透的較量」,中央沒有退讓的餘地。
現在回看香港2019年的那場風波,到處打砸燒,11月更發展到暴徒在眾目睽睽下放火燒人的地上,真如一場惡夢。在動亂的高潮時,我想起了美國政治學大師亨廷頓(Samuel Huntington)的名著《轉變社會中的政治秩序》(Political Order in Changing Societies)。這本名著的最大價值,是點出在新興國家或地區,維持政治秩序及穩定,本身就是一個重要政治目標,可能比發展民主更為重要。
亨廷頓完書的時候是上世紀1968年。自1945年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之後,很多前西方殖民地紛紛獨立。她們很多都在西方扶持下建立西方式的民主制度。
當時美國的主流學術界的發展理論,仍在高唱民主制度如何幫助這些新興國家復興之際,亨廷頓已經看出了問題,發現在轉變的社會中,一下子跳到西方的民主政制,大量地擴大民眾參與,很多國家不但不會發展出一個穩定高效的新制度,反而出現連場動亂,形式五花八門,演變成軍人政府有之,文人政府十分衰弱,不斷地轉換有之,反正就是不能維持政治秩序。出現政治衰敗比出現政治發展的機會大。失去了政治秩序,社會經濟發展無從說起。
亨廷頓當時提出這種意見,被主流社會視為是一種保守派理論。然而50年後的今天看來,他的確有真知灼見。他敢於講出一些被視為政治不正確的見解,點出了問題的核心。
世界發展到今天,從中東、非洲到亞洲,仍有大量新興國家,經歷了幾十年的試驗探索,在民主路上跌跌碰碰,大多數的國家最後得到的只是不穩定的民主制度,伴隨著非常落後的社會經濟發展。
亨廷頓提出的核心思想是在傳統社會走向現代化的時候,舊有的社會組織急速解體,新興的利益群體蜂擁而至,政治參與度大增,但舊秩序打破了,新的秩序卻並未建立,照抄西方式民主制度,也不能在當地落地生根,結果是動亂頻生。
香港回歸24年以來的民主發展道路,亦相當坎坷,主要體現了兩種問題。第一種是政治動蕩。擴大了政治參與之後,理論上可令到過去不能夠被代表的利益,在政制內表達,可以舒緩了政治壓力,提高政制的穩定性。但現實上卻恰恰相反,各種利益代表湧入政治體制之內,首先是對政府造成五花八門的約束,也讓外部勢力可以輕鬆地透過金錢或其他資助,培育本土代理人,在政制內興風作浪。他們提出一些連英美都無法做到的絕對民主口號,建議一些難以想像的攬炒行動綱領,以自殺式的方式推動所謂一步到位的民主政制,目的是要推翻中共政權,出現張曉明所形容的顛覆與奪權。
第二種問題是社會經濟發展完全受到窒礙,一方面是紛亂的政制吸扯了政府的注意力,政府花了九成的精力去解決政治問題和抬高自己的民望,以求維持執政;另一方面是大財團透過民主體制,左右政府施政。其中的一個例子是前殖民地政府在1997年出售了3萬個居屋單位,到今天的民選政府,每年只出售了3000、4000個居屋單位。香港的發展完全扭曲了。
過去24年的情況,就像亨廷頓書中另一章,出現「轉變中香港的政治失序」。政治衰敗的狀況, 十分明顯。如今只能靠阿爺有形之手,令香港回復政治秩序。
盧永雄
美國傳統基金會的經濟自由指數最近將香港剔除在外,指香港已經變成中國的一個城市,香港不再獲得獨立評級。這是最簡單的「搬龍門」做法。
香港過去長期在這個經濟自由指數內排名第一,足足做冠軍做了24年。在2019年3月,陳方安生、郭榮鏗及莫乃光到美國,曾到訪傳統基金會游説,聲稱「香港正面對威權統治威脅」。結果傳統基金會就在2020年,先將新加坡排在香港之前,香港不再是冠軍。然後今年索性將香港踢出榜外。(從一個側面反映《港區國安法》定出禁止勾結外地的罪名,的確有必要)
美國傳統基金會成立於1973年,是美國保守派的領導智囊組織。美國共和黨很多政治人物都出身於這個組織,部分人離任之後亦通過旋轉門回到這個組織工作。
在中國日益強大的情況下,傳統基金會自然對中國大陸及香港看不過眼,見到香港有政客來遊説,正中下懷。由於制定經濟自由指數有一定的標準,傳統基金會即使想大幅壓低香港排名也不容易,於是索性大打茅波,直接將香港踢出局,排也不用排了。
香港是世貿組織的一個獨立關稅區,在一國兩制的安排之下,香港有異於國內的經濟體體制。香港的獨立關稅地位,並不是美國傳統基金會說了算。
傳統基金會這個經濟自由指數的笑點不止是將香港踢出局,而是將新加坡排在指數的榜首。無論傳統基金會搞出什麼技術指標,新加坡的實際經濟自由度與香港相比,實在差天共地,從經濟制度亦直接體現出來。其中一個典型例子是「謝國忠事件」。
2006年9月,新加坡舉辦IMF和世界銀行聯合年會。新加坡總理李顯龍邀請各國政要出席晚宴,摩根士丹利亞太區首席經濟學家謝國忠是其中一位獲邀嘉賓。其後謝國忠在大摩內部發了一篇電郵,評論有關事件,指新加坡完全沒有邀請中國官方人士出席宴會。他說:「好像請了我,中國就代表了似的。」謝國忠在電郵中說,晚宴的主題是《全球化之未來》,但中國卻缺席。他說:「由新加坡主辦是次會議是個奇怪的選擇,她離中國或印度這樣的熱點太遠了,會議改在孟買或上海會合適得多。」
謝國忠對新加坡的批評惹了禍,雖然這是一個公司內部的電郵,但被新加坡政府知悉了,結果到同年10月初,謝國忠在壓力下離職。市場相信大摩受到新加坡政府的壓力,否則會被新加坡政府控告誹謗。這就是新加坡了,如今仍然沒有改變。新加坡有很多東西都很好,辦事很有效率,但不是以自由見稱。當地網上當然不會見到對新加坡政府的激烈批評,即使是金融機構的報告,也是規規矩矩的。
比較香港及新加坡的政治環境,在《港區國安法》實施以來,本地網上大罵香港政府及中央政府的聲音仍然不絕,與新加坡的情況天差地別。在經濟方面,香港就更加寬鬆,即使是建制派人士,也經常批評政府的經濟政策及表現。他們絕對不會收到政府官員的「電話」。說新加坡比香港自由,只是一個笑話。
大家都見到美國非常撐新加坡,說穿了,原因還是新加坡容許美國在當地駐軍。上世紀80年代,我們經常在美國的新聞刊物上,見到美國對新加坡的批評,說新加坡完全沒有自由,限制外國報刊在新加坡發行。新加坡政府亦經常起訴包括美國媒體在內的新聞工作者。在當時的美國媒體的形容中,新加坡一片黑暗。但到了90年代之後,美國媒體對新加坡的批評驟然消失。那時有位香港高官私下點醒了我,他說:難道你不知道新加坡自1990年開始,便容許美國在當地駐軍嗎?
我翻查資料發現,新加坡是一個非常擅於遊走中美之間的國家。打從1965年,新加坡建國,李光耀便採取不結盟的外交政策。1978年中國實施改革開放之後,新加坡與中國關係友好,新加坡還是直到1990年10月才與中國建交,也是最後的一個與中國建交的東協會員國。但是,新加坡與中國建交的同時,卻一改其一直反對美國在新加坡駐軍的政策。
由於新加坡把持著馬六甲海峽的咽喉,從中東運輸石油到中國,一定要經過馬六甲海峽,其戰略位置極其重要。新加坡不容許美國在當地駐軍,令到美國牙癢癢,就發動美國媒體不斷地攻擊新加坡。到新加坡在與中國建交的同時,她亦與美國簽訂秘密協議,容許美軍使用三巴旺的軍事基地。美國的西太平洋後勤群司令,於1992年開始以三巴旺為總部,專為美國第七艦隊空軍在太平洋提供後勤支援。另外,美國空軍第497戰鬥訓練中隊,也以三巴旺作為訓練基地。這份秘密協議,直至1992年才正式公佈。
新加坡容許美國駐軍之後,美國媒體對新加坡的態度也出現180度轉變,不再批評新加坡,新加坡因而亦無需控告美國媒體誹謗。新加坡體制的不民主性質,也在美國媒體的視野中消失了,儼然成為一個自由民主的國度。
國際政治就是如此,完全以國家利益主導。所謂民主自由,只是外包裝,與美國友好的,都是民主國家,與美國為敵、甚或有競爭性的,就是專制政權。
不過,既然傳統基金會要打茅波,就由他們打吧。說新加坡比香港自由,這只是皇帝的新衣,只有愚笨之極的人,才會相信。
盧永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