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要論香港人最喜歡的小食,在今日咖喱魚蛋已無甚有魚成份的年代,燒賣可能已稍稍佔進榜首。無論是茶樓裡頂著蝦仁的精緻乾蒸燒賣,還是街頭巷尾浸泡在甜豉油與辣椒油裡的魚肉燒賣,這顆黃色小球早已成為市民的早餐、宵夜、口痕的「最佳伴侶」。但你可曾想過,為何燒賣偏偏「不封口」?而它又為何被稱為「燒賣」而非「蒸賣」?
燒賣最早的文字記載,出現在元代元大都,也就是今日的北京,當時「燒賣」個名叫「稍麥」,是流傳於市井茶館的特色美食。它名字由來是源於方言音變與麵食捏褶工藝,後續逐漸演變為「燒賣」,流傳至今。至於燒賣不封口的特點,原來是工藝的需求。敞口捏褶既能讓蒸制時透氣防麵皮破損,又能快速散熱,方便現蒸現吃,逐漸形成燒賣獨有的形態特徵。說起燒賣的成名之路,離不開由內蒙古呼和浩特,舊稱歸化城開始。明清時期,當地羊肉「稍麥」風靡一時,皮薄如紙,羊肉餡鮮嫩噴汁,風味名震四方,就連北京的食肆,都會掛上「正宗歸化城」招牌來吸引食客。可以說北京為這道美食留下了最初的文字名號,內蒙古就令它成為家喻戶曉的美食,亦開啟了南傳的旅程。
當這股風潮吹向江南,它換了身「裝束」,內餡塞進了醬油糯米與豬油渣,變成了紮實的「糯米燒賣」,是碳水化合物愛好者的天堂。而來到嶺南,廣東點心師傅則發揮精緻本色,在麵皮加入雞蛋液染成亮黃色,餡料也換成了鮮甜的豬肉與蝦肉。
至於香港人最愛的「街頭魚肉燒賣」,則是當年「窮則變、變則通」的創意結晶。早年酒樓燒賣屬於高檔點心,街邊小販為降低成本,改用魚肉混入大量麵粉,意外創造出這種口感煙韌、極易吸收醬汁的特色小食。對於香港人而言,那種甜豉油與辣椒油激發的化學反應,才是最正宗的「燒賣味」。
大眾之所以熱愛燒賣,或許是因為它那「半開不開」的姿態,象徵著一種包容。它不像小籠包那般規矩嚴謹,必須鎖住湯汁;燒賣是舒展的,它接受蟹籽的點綴,也容得下魚肉的樸實。時至今時今日,當你經過街邊小食檔,見到燒賣饀料是偏白色的「魚肉」粉,抑或是偏黃色的「煙靭魚肉」,也許還會影響到你購買的意欲。
這粒小小的燒賣,記載著幾百年來不同地域、不同階層對「便捷美味」的共同追求。下次當你在街頭吃著那12蚊6粒顆淋滿豉油辣椒油的燒賣時,不妨想像幾百年前塞外的茶館裡,也有一群人正與你一樣,同樣享受這份簡單的滿足。
食講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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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入銀座天婦羅專賣店,看著師傅用長筷將蝦子滑入油鍋,麵衣瞬間炸開如花朵綻放。你夾起一塊,蘸點醬油,咬下去「喀滋」一聲——你覺得,這就是日本。
但殘酷的事實是天婦羅,根本不是日本菜。
原來是16世紀,葡萄牙傳教士傳入長崎。他們帶來了基督教、步槍,還有一樣東西——油炸食物。
葡萄牙人有一種叫「Tempero」的油炸料理,葡萄牙語的「tempero」原意為調味料,由拉丁文「temperare」(調和、節制)演變;當時天主教徒在四季齋期(tempora)禁肉,葡萄牙傳教士用油炸素菜,這對當時的日本人來說,簡直是外星食物。
那個時代的日本,幾乎沒有「油炸」這個概念。日本人習慣吃生食、烤物、煮物,油脂來源主要是魚油和芝麻油,用量極少。突然看到一整鍋滾燙的油,把食材丟進去炸到金黃——這在當時被視為「又油又重」的野蠻食物。
日本人一開始是拒絕的。
但日本人的厲害之處就在這裡:他們不喜歡,就改造。
葡萄牙人用的是厚重麵糊,炸出來像現在的美式炸雞。日本人覺得這樣太油、太膩、蓋過食材原味。於是他們不斷實驗:麵糊越調越薄,油溫越控越精準,時間越算越短。
最後他們得出一個結論:「炸」不是為了讓食物變脆,而是用油當媒介,把食材「蒸熟」。
好的天婦羅,麵衣薄到能看見背後的食材顏色,咬下去不是油膩,而是食材的水分被瞬間鎖住。蝦子彈牙,蔬菜鮮甜,你吃到的不是油味,是食材本身。
這已經不是葡萄牙人的Tempero了。這是日本人用四百年的固執,把別人的東西變成自己的。
從路邊攤到高級料理
天婦羅在江戶時代不是高級料理,因為油太貴了。植物油是奢侈品,一般家庭根本不敢拿來炸東西。天婦羅只能擺在路邊攤,用便宜的油反覆炸,賣給工人、挑夫這種需要高熱量的人。當時的天婦羅,跟現在的台灣鹽酥雞差不多——站著吃、吃完走。
真正讓天婦羅翻身,是明治維新以後的事。日本全面西化,油變得便宜,油炸技術也成熟了。天婦羅開始從路邊攤走進餐廳,師傅們開始較勁:誰的麵衣更薄、誰的油溫更準、誰能讓食材在油鍋裡「綻放」。
到了昭和時代,天婦羅已經徹底變成「日本料理」的代表,甚至輸出到全世界。
我去東京一家天婦羅老店,坐在吧檯前。師傅年約六十,手上全是燙傷的疤。他從不說話,只是盯著油鍋。他告訴我一個觀念:「油不是用來炸的,是用來保護食材的。」
蝦子下鍋的一瞬間,麵衣會立刻膨脹,形成一個保護層。裡面的蝦肉不會直接接觸油,而是被自己的水蒸氣「蒸熟」。這就是為什麼好的天婦羅不油膩——麵衣擋住了油,只讓熱量進去。
他又說:「以前學徒要先學三年,才能碰油鍋。第一年只准站在旁邊看,第二年可以洗鍋子,第三年才能試炸一顆香菇。」
天婦羅的故事,其實是日本人的「改造力」。它不是葡萄牙菜,也不是日本菜,是一種態度:「不喜歡就改到喜歡為止」的完美演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