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明尼蘇達大學的一間實驗室裡,一群由化學物質拼裝而成的微小氣泡,正在做一件幾十年來被認為只有生命才能做到的事:進食、生長、複製自己的遺傳密碼,然後分裂成下一代。
這個名為SpudCell的人工合成細胞,是首個完全從無生命化學物質「自下而上」構建、並完成從誕生到分裂整個生命週期的合成細胞。它的出現,讓一個古老的問題重新浮現:當我們能在實驗室裡組裝出會繁殖的東西時,「生命」的邊界究竟在哪裡?
SpudCell的構造出奇地簡單,又出奇地精密。
它有一層脂質膜——就像肥皂泡的壁,但由生物脂質分子構成。膜內包裹著9萬個鹼基對的DNA基因組,分散在七個獨立的DNA分子(質粒)中,而不是天然細胞那樣整合為一條染色體。此外,還有36種純化酶,負責讀取DNA並製造蛋白質。
這些組件全部來自非生命物質,在試管中被逐一純化、定量、組裝。與2010年J·克雷格·文特爾研究所創造的JCVI-syn1.0不同——後者是將合成基因組移植到天然細胞的「外殼」中——SpudCell從頭到尾都是人工構建,沒有借用任何現成生命的部件。
領導這項研究的凱特·阿達馬拉(Kate Adamala)副教授說:「這是我參與過最令人興奮的項目。我們用化學複製了以往只有生物才能做到的事:細胞的完整行為集。這證明了生命最基本的機能——生長和複製——並不需要神秘的魔法火花。」
但SpudCell有一個致命弱點:它無法自給自足。
天然細胞能自己製造核糖體——那個負責將DNA指令翻譯成蛋白質的微型工廠。SpudCell沒有這個能力,所以科學家必須餵給它關鍵的蛋白質和酶。它的「食物」是特殊的脂質小泡(feeder liposomes),裡面裝滿了核糖體、酶和小分子營養物。
進食機制本身卻是基因控制的。SpudCell的DNA編碼了一種名為α-溶血素的蛋白質,這種蛋白質插入細胞膜後,會像一把分子鎖匙,與食物小泡表面的「鉤子」結合,觸發兩者融合。DNA直接控制它能否進食、生長多快、長到多大。
這種設計讓SpudCell的基因組可以遠小於理論上的「最小細胞」預測。此前分析認為,一個能獨立生活的最小細胞至少需要11.3萬個鹼基對,但SpudCell僅用9萬個就完成了完整生命週期——因為它把代謝這個重擔外包給了環境。
細胞分裂是生命延續的核心。天然細胞依靠細胞骨架——一套複雜的蛋白質支架——來拉長、收縮、最終一分為二。但構建功能性的細胞骨架需要數十種蛋白質協調運作,這一直是合成細胞研究的最大瓶頸。
SpudCell用一種巧妙的方式繞過了這個難題:它不需要骨架。
研究團隊讓一種蛋白質在細胞膜表面聚集,當這些蛋白質擁擠到一定程度,膜表面的機械應力就會讓膜自動分裂。這個過程類似於吹一個太薄的肥皂泡,它會因表面張力而自然破裂成兩個。
更妙的是,這種分裂方式直接將基因組與繁殖成功掛鉤:製造更多表面蛋白質的細胞,分裂效率更高,後代也更多。這為「選擇」提供了基礎。
達爾文進化論的核心是「物競天擇」。SpudCell證明,這個過程可以在完全合成的化學系統中運作。
研究人員引入了一個基因變異,增加了融合蛋白質的產量。結果,帶有這個變異的細胞生長更快、產生更多後代。五代之後,快速生長的變體已經淘汰了原始版本。在營養稀缺的條件下,這種優勢更加明顯。
這意味著什麼?SpudCell不僅能繁殖,還能演化。它展現了通常用來區分生物與非生物的行為:進食、生長、複製基因組、分裂、進行選擇。然而它比任何天然細胞都簡單得多,而且是手工一步步組裝而成的。
那麼,SpudCell是活的嗎?
研究團隊沒有聲稱創造了生命。他們指出,生命「沒有單一公認的定義」。SpudCell無法自給自足,每個譜系只能維持5到10代,之後就因無法持續獲得外部供應而消亡。它的基因組碎片化,重要的遺傳物質並不總能完整傳遞給下一代。
J·克雷格·文特爾研究所人造細胞研究負責人約翰·格拉斯(John Glass)評價:「凱特·阿達馬拉的團隊設計並構建了一個無生命的人造細胞,它比自下而上人造細胞領域生產的其他任何東西都更接近『活』的狀態。」
《經濟學人》雜誌的報導標題更為直接:「科學家在實驗室從頭構建了一個細胞」,但內文形容SpudCell是「虛弱」和「無助」的——它沒有代謝,幾乎一切都依賴定製環境,除了遵循DNA中寫好的生長和繁殖程序外,什麼都不做。
SpudCell並非憑空出現。它建立在科學家對「最小細胞」數十年的研究基礎之上。
1957年,加拿大物理學家張明瑞(Thomas Ming Swi Chang)創造了世界上第一個人工「細胞」——雖然無法像生物細胞那樣運作,但為在體內運輸生物材料的醫學進步鋪平了道路,例如治療器官衰竭和藥物中毒。
2010年,文特爾研究所的團隊創造了JCVI-syn1.0——由精簡的天然細胞製成,擁有合成基因組並能自行分裂。2016年,他們進一步推出JCVI-syn3.0,僅含473個基因,是當時已知最小的自主複製生物體基因組。但這些都是「自上而下」的精簡——從現有生命開始,逐步剝離非必需部件。
SpudCell走的是另一條路:「自下而上」,從無生命部件開始,一步步組裝出生命-like的系統。這是合成生物學的一條新路徑。
研究團隊的野心不止於此。他們希望未來版本的SpudCell能自己構建核糖體,擺脫對外部供應的依賴;希望提高遺傳信息傳遞的完整性;希望減少對研究人員提供富含酶的「食物」的依賴,使其功能更接近天然細胞。
這些改進一旦實現,SpudCell將成為強大的研究工具:幫助科學家理解生命的核心機能——生命需要什麼、不需要什麼;助力醫學研究、太空探索,以及許多其他領域。
當然,創造具有生命特徵的人造物,總伴隨著倫理和安全的擔憂。
生物安全專家表示,SpudCell及類似人工細胞項目不會構成任何迫在眉睫的威脅。工程生物學研究聯盟安全項目主任貝基·麥克爾普蘭(Becky McKelplan)表示:「目前的SpudCell是一個令人振奮的概念驗證,但要想付諸應用——無論是用在正途還是邪道,還需要做大量的工作。」
這種審慎的樂觀,或許是對待這項技術最恰當的態度。SpudCell離「人造生命」還很遠,但它已經足夠接近,讓我們重新思考生命的定義。
SpudCell的故事,最終是一個關於「邊界」的寓言。
幾十年來,科學家一直在追問:生命的最小單位是什麼?需要多少基因、多少部件、多少複雜性,才能從化學跨越到生物學?JCVI-syn3.0的經驗告訴我們,即使把基因組縮到473個基因,其中149個——近三分之一——的功能仍然是謎。生命似乎總比想像的更複雜,又更簡單。
SpudCell用另一種方式回答了這個問題:它證明,你不需要完全理解生命,就能在實驗室裡拼裝出它的某些核心特徵。9萬個鹼基對、36種酶、一層脂質膜、七個DNA環——這些簡陋的部件,就能完成進食、生長、複製、分裂、選擇的完整循環。
這既是科學的勝利,也是哲學的挑戰。如果一團化學物質可以表現得像生命,那「生命」究竟是一種本質,還是一種組織方式?如果意識、情感、自我意識最終都可以被還原為分子機制,那麼人類的獨特性又在哪裡?
阿達馬拉說,生命不需要「神秘的魔法火花」。但或許,真正的魔法不在於火花本身,而在於我們終於開始理解,火花是如何被點燃的。
好奇學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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