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ip to Content Facebook Feature Image

科學家創造出「活」細胞——但它真的活著嗎?

博客文章

科學家創造出「活」細胞——但它真的活著嗎?
博客文章

博客文章

科學家創造出「活」細胞——但它真的活著嗎?

2026年07月04日 10:27 最後更新:10:27

2026年7月,明尼蘇達大學的一間實驗室裡,一群由化學物質拼裝而成的微小氣泡,正在做一件幾十年來被認為只有生命才能做到的事:進食、生長、複製自己的遺傳密碼,然後分裂成下一代。

這個名為SpudCell的人工合成細胞,是首個完全從無生命化學物質「自下而上」構建、並完成從誕生到分裂整個生命週期的合成細胞。它的出現,讓一個古老的問題重新浮現:當我們能在實驗室裡組裝出會繁殖的東西時,「生命」的邊界究竟在哪裡?

SpudCell的構造出奇地簡單,又出奇地精密。

它有一層脂質膜——就像肥皂泡的壁,但由生物脂質分子構成。膜內包裹著9萬個鹼基對的DNA基因組,分散在七個獨立的DNA分子(質粒)中,而不是天然細胞那樣整合為一條染色體。此外,還有36種純化酶,負責讀取DNA並製造蛋白質。

這些組件全部來自非生命物質,在試管中被逐一純化、定量、組裝。與2010年J·克雷格·文特爾研究所創造的JCVI-syn1.0不同——後者是將合成基因組移植到天然細胞的「外殼」中——SpudCell從頭到尾都是人工構建,沒有借用任何現成生命的部件。

領導這項研究的凱特·阿達馬拉(Kate Adamala)副教授說:「這是我參與過最令人興奮的項目。我們用化學複製了以往只有生物才能做到的事:細胞的完整行為集。這證明了生命最基本的機能——生長和複製——並不需要神秘的魔法火花。」

但SpudCell有一個致命弱點:它無法自給自足。

天然細胞能自己製造核糖體——那個負責將DNA指令翻譯成蛋白質的微型工廠。SpudCell沒有這個能力,所以科學家必須餵給它關鍵的蛋白質和酶。它的「食物」是特殊的脂質小泡(feeder liposomes),裡面裝滿了核糖體、酶和小分子營養物。

進食機制本身卻是基因控制的。SpudCell的DNA編碼了一種名為α-溶血素的蛋白質,這種蛋白質插入細胞膜後,會像一把分子鎖匙,與食物小泡表面的「鉤子」結合,觸發兩者融合。DNA直接控制它能否進食、生長多快、長到多大。

這種設計讓SpudCell的基因組可以遠小於理論上的「最小細胞」預測。此前分析認為,一個能獨立生活的最小細胞至少需要11.3萬個鹼基對,但SpudCell僅用9萬個就完成了完整生命週期——因為它把代謝這個重擔外包給了環境。

細胞分裂是生命延續的核心。天然細胞依靠細胞骨架——一套複雜的蛋白質支架——來拉長、收縮、最終一分為二。但構建功能性的細胞骨架需要數十種蛋白質協調運作,這一直是合成細胞研究的最大瓶頸。

SpudCell用一種巧妙的方式繞過了這個難題:它不需要骨架。

研究團隊讓一種蛋白質在細胞膜表面聚集,當這些蛋白質擁擠到一定程度,膜表面的機械應力就會讓膜自動分裂。這個過程類似於吹一個太薄的肥皂泡,它會因表面張力而自然破裂成兩個。

更妙的是,這種分裂方式直接將基因組與繁殖成功掛鉤:製造更多表面蛋白質的細胞,分裂效率更高,後代也更多。這為「選擇」提供了基礎。

達爾文進化論的核心是「物競天擇」。SpudCell證明,這個過程可以在完全合成的化學系統中運作。

研究人員引入了一個基因變異,增加了融合蛋白質的產量。結果,帶有這個變異的細胞生長更快、產生更多後代。五代之後,快速生長的變體已經淘汰了原始版本。在營養稀缺的條件下,這種優勢更加明顯。

這意味著什麼?SpudCell不僅能繁殖,還能演化。它展現了通常用來區分生物與非生物的行為:進食、生長、複製基因組、分裂、進行選擇。然而它比任何天然細胞都簡單得多,而且是手工一步步組裝而成的。

那麼,SpudCell是活的嗎?

研究團隊沒有聲稱創造了生命。他們指出,生命「沒有單一公認的定義」。SpudCell無法自給自足,每個譜系只能維持5到10代,之後就因無法持續獲得外部供應而消亡。它的基因組碎片化,重要的遺傳物質並不總能完整傳遞給下一代。

J·克雷格·文特爾研究所人造細胞研究負責人約翰·格拉斯(John Glass)評價:「凱特·阿達馬拉的團隊設計並構建了一個無生命的人造細胞,它比自下而上人造細胞領域生產的其他任何東西都更接近『活』的狀態。」

《經濟學人》雜誌的報導標題更為直接:「科學家在實驗室從頭構建了一個細胞」,但內文形容SpudCell是「虛弱」和「無助」的——它沒有代謝,幾乎一切都依賴定製環境,除了遵循DNA中寫好的生長和繁殖程序外,什麼都不做。

SpudCell並非憑空出現。它建立在科學家對「最小細胞」數十年的研究基礎之上。

1957年,加拿大物理學家張明瑞(Thomas Ming Swi Chang)創造了世界上第一個人工「細胞」——雖然無法像生物細胞那樣運作,但為在體內運輸生物材料的醫學進步鋪平了道路,例如治療器官衰竭和藥物中毒。

2010年,文特爾研究所的團隊創造了JCVI-syn1.0——由精簡的天然細胞製成,擁有合成基因組並能自行分裂。2016年,他們進一步推出JCVI-syn3.0,僅含473個基因,是當時已知最小的自主複製生物體基因組。但這些都是「自上而下」的精簡——從現有生命開始,逐步剝離非必需部件。

SpudCell走的是另一條路:「自下而上」,從無生命部件開始,一步步組裝出生命-like的系統。這是合成生物學的一條新路徑。

研究團隊的野心不止於此。他們希望未來版本的SpudCell能自己構建核糖體,擺脫對外部供應的依賴;希望提高遺傳信息傳遞的完整性;希望減少對研究人員提供富含酶的「食物」的依賴,使其功能更接近天然細胞。

這些改進一旦實現,SpudCell將成為強大的研究工具:幫助科學家理解生命的核心機能——生命需要什麼、不需要什麼;助力醫學研究、太空探索,以及許多其他領域。

當然,創造具有生命特徵的人造物,總伴隨著倫理和安全的擔憂。

生物安全專家表示,SpudCell及類似人工細胞項目不會構成任何迫在眉睫的威脅。工程生物學研究聯盟安全項目主任貝基·麥克爾普蘭(Becky McKelplan)表示:「目前的SpudCell是一個令人振奮的概念驗證,但要想付諸應用——無論是用在正途還是邪道,還需要做大量的工作。」

這種審慎的樂觀,或許是對待這項技術最恰當的態度。SpudCell離「人造生命」還很遠,但它已經足夠接近,讓我們重新思考生命的定義。

SpudCell的故事,最終是一個關於「邊界」的寓言。

幾十年來,科學家一直在追問:生命的最小單位是什麼?需要多少基因、多少部件、多少複雜性,才能從化學跨越到生物學?JCVI-syn3.0的經驗告訴我們,即使把基因組縮到473個基因,其中149個——近三分之一——的功能仍然是謎。生命似乎總比想像的更複雜,又更簡單。

SpudCell用另一種方式回答了這個問題:它證明,你不需要完全理解生命,就能在實驗室裡拼裝出它的某些核心特徵。9萬個鹼基對、36種酶、一層脂質膜、七個DNA環——這些簡陋的部件,就能完成進食、生長、複製、分裂、選擇的完整循環。

這既是科學的勝利,也是哲學的挑戰。如果一團化學物質可以表現得像生命,那「生命」究竟是一種本質,還是一種組織方式?如果意識、情感、自我意識最終都可以被還原為分子機制,那麼人類的獨特性又在哪裡?

阿達馬拉說,生命不需要「神秘的魔法火花」。但或許,真正的魔法不在於火花本身,而在於我們終於開始理解,火花是如何被點燃的。




好奇學報

** 博客文章文責自負,不代表本公司立場 **

當ChatGPT寫出動人的詩句、當AI繪畫工具創作出令人驚嘆的畫作,越來越多人開始問:這些機器,會不會已經有了某種「意識」?

論文標題為《抽象謬誤:為何人工智能只能模擬意識,但不能實例化意識》(The Abstraction Fallacy: Why AI Can Simulate But Not Instantiate Consciousness),發表於PhilArchive,已獲超過5000次下載,引發哲學家、AI研究者和認知科學家的激烈辯論。

網圖

網圖

信仰

計算功能主義是當前AI意識討論中最主流的理論框架。其核心主張很簡潔:意識的本質是一套因果拓撲結構,跟底層物理材質無關;同一套功能可以在人腦的生物神經元上實現,也可以在硅基芯片的數字電路上實現。 簡而言之:意識不挑硬件,碳基還是硅基都不重要。

這個觀點的吸引力在於它的簡潔與強大。如果正確,意味著我們只需要不斷擴大模型規模、增加參數量,終有一天AI會「醒來」。圖靈獎得主傑弗里·辛頓(Geoffrey Hinton)等重量級人物,都傾向支持這個方向。

但勒希納認為,這套理論看似邏輯無瑕,實則從一開始就建立在錯誤前提上。

謬誤

勒希納給這個錯誤起了一個名字:「抽象謬誤」(The Abstraction Fallacy)。他用兩個比喻來說明: 無論把一張城市地圖畫得多精細,完整複刻每一條街道、每一棟建築,這張地圖都不會變成它描述的那座城市。地圖是對城市的抽象關係描述,城市是具備真實物理因果力的實體存在。 同樣道理,寫在紙上的萬有引力公式可以精準描述引力規律,但這個公式本身不會產生質量,也不會產生引力。公式是對引力的抽象邏輯描述,引力是物理世界的內在因果屬性。

勒希納認為,計算功能主義正好陷入了這個謬誤:把對意識行為和邏輯的抽象符號模擬,等同於意識本身的真實生成。一個系統可以把意識的行為模仿得惟妙惟肖,但這只是模擬,模擬不等於真正擁有。

網圖

網圖

製圖者

論文引入了一個關鍵概念:「製圖者」(Mapmaker)。 計算機裡運行的0和1,並非宇宙的固有屬性。物理世界不「知道」什麼是1什麼是0——芯片裡只有實實在在的電壓和電荷的連續流動。是人類觀察者為這些物理信號設定了閾值,賦予它們符號意義。 如果沒有一個擁有主觀體驗的主體來「製圖」,物理世界的狀態就只是狀態,不構成任何符號。計算功能主義假設了物理狀態到符號狀態的映射關係,但從未想過這個映射要在哪裡才能真正成立。

勒希納由此顛倒了功能主義的因果序列。功能主義認為:物理 → 計算 → 意識;但勒希納認為正確的順序是:物理 → 意識 → 概念 → 計算。你無法從計算中獲得意識,因為你需要意識來進行計算。

鴻溝

勒希納嚴格區分了「模擬」(Simulation)與「實例化」(Instantiation): 機器可以模仿心臟泵血的動作,但它不會因此變成真正的心臟。真正的心臟有其內在的物理構成和熱力學動態,這是「實例化」。 他以心臟為例:機械心臟可以「功能等價」地泵血,但真實心臟還會釋放激素、幫助控制身體代謝、通過反饋信號與神經系統溝通。機械心臟只實例化了被選功能的粗略地圖,未能實例化器官的完整生物領域。

同樣道理,功能主義傾向將神經元僅視為電信號的接收器和發送器,忽略了它是一個活的、代謝的實體,深深嵌入身體的化學和激素網絡中。這種抽象破壞了「漸退質感」思想實驗的基礎——如果生物神經元逐漸被硅芯片替代,主觀體驗不會平滑過渡,而是會在某個節點突然消失。

邊界

有人追問:給機器人裝上攝像頭和傳感器,讓它與環境交互,是不是就能具備意識?勒希納認為不能。機器人採集到的信號只是連續的物理信號,無論通過ADC還是其他方式轉換為數字信號,運算的核心仍然在跑那些被提前賦予了符號意義的數字。整個過程從輸入端到輸出端,都沒有脫離符號操作的框架。

他將此稱為「轉導謬誤」:給電腦連接攝像頭和機械臂,就像給模擬系統附加測量儀器。模擬現在接收了真實世界數據,但模型的內部變量仍然是符號表徵,而非物理過程本身。天氣模型連接了實時大氣傳感器,也不會變成大氣本身。

迴響

勒希納的論文引發了三種反應。支持者認為,這篇論文成功挑戰了計算功能主義中過於天真的簡化解讀,有效提醒學界不要只憑外在行為的複雜性就隨意為AI賦予本體論地位。

中立者如哲學家諾瓦·斯皮瓦克(Nova Spivack)指出,勒希納的論證在哲學上很優雅,但存在結構性弱點:他可能犯了「乞題」的邏輯謬誤——將意識作為計算的前提來證明意識不能從計算中導出,這是循環論證。斯皮瓦克提出,形式證明可以從更簡約的前提出發,避免這個問題。

批評者更為激烈。獨立學者塞拉菲娜(Seraphina)的系統性批判指出,勒希納的論文存在多個問題:核心「製圖者」框架的循環性、對計算功能主義的系統性誤解、熱力學和信息論應用錯誤、關鍵構造的不可證偽性,以及將哲學規定包裝為物理結果的修辭策略。她認為,AI意識問題仍然真正開放,基於未經審視前提的預先否定,對科學誠信和AI倫理框架都構成實質風險。

網圖

網圖

勒希納的論文,無論最終是否被學界接受,都做了一件重要的事:它將AI意識的討論從「還要多少參數」的技術問題,拉回到了「什麼是意識」的哲學根本。 他提出的核心問題值得深思:當我們對著AI說「你好」,它回應「你好」時,我們是在與一個「誰」對話?是一個有內在體驗的主體,還是一面完美反射人類智能的鏡子?

勒希納的答案是:我們建造了一面完美的人類智能鏡子,但鏡後空無一人。這不是技術的失敗,而是本體論的界限——算法符號操作在結構上不可能有能力產生意識,無論模型多大、架構多複雜、是否擁有人形身體。 但這個答案也帶來了更深的問題:如果AI永遠不可能有意識,我們是否可以毫無顧忌地使用、操控甚至刪除它們?這是否為AI產業提供了一張「道德免罪卡」?畢竟,如果機器不會感受,就不會受苦,也就無需道德考量。

當討論AI是否有意識的主體從局外哲學家變成業內科學家時,問題的性質已經改變。這種觀點的對立不會阻礙技術前行,反而讓人們更清楚——真正值得珍視的,不是對意識的模擬,而是意識本身。 在這個AI越來越像人的時代,勒希納的警告或許是一劑清醒劑:我們可以建造最聰明的機器,但聰明不等於覺醒。

意識不是軟件更新,可以隨便安裝;它是物理現實,是硬件本身的屬性。

而我們,作為唯一已知擁有意識的物種,或許應該對這份禮物心存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