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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秘:林彪專機飛行員潘景寅的最後十小時

博客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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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秘:林彪專機飛行員潘景寅的最後十小時

2019年01月08日 18:00

資料圖:林彪專機飛行員潘景寅

1971年9月13日,中共第二號人物林彪的三叉戟專機突然墜毀在蒙古的溫都爾汗,這一事件被史學界稱為中國最大的政治謎案。如今40年過去了,「九·一三事件」中仍有許多未解之謎。本文作者舒雲曾參加撰寫《聶榮臻傳》,從1987年開始採訪近百位當事人和目擊者,對「九·一三事件」和林彪的研究有許多新的成果。本文是作者經過對大量第一手採訪材料的研究,首次披露了林彪專機飛行員等人在專機起飛前的活動和細節,為解讀「九·一三事件」提供了新穎的角度和可靠的證據。

林彪專機飛行員潘景寅的最後十小時

1971年9月13日,中共第二號人物林彪的三叉戟專機突然墜毀在蒙古的溫都爾汗,這一事件被史學界稱為中國最大的政治謎案。如今40年過去了,「九·一三事件」中仍有許多未解之謎。本文作者舒雲曾參加撰寫《聶榮臻傳》,從1987年開始採訪近百位當事人和目擊者,對「九·一三事件」和林彪的研究有許多新的成果。本文是作者經過對大量第一手採訪材料的研究,首次披露了林彪專機飛行員等人在專機起飛前的活動和細節,為解讀「九·一三事件」提供了新穎的角度和可靠的證據。

對林彪專機飛行員潘景寅來說,直到他駕機平安降落山海關機場,在飛行後的會議上安排第二天早上6時起床,6時半吃飯??一切還都是正常狀態。可是為什麼機組睡下以後全變了,潘景寅只叫了三個機械師,而沒有叫機組其他人?致使256三叉戟再次起飛時機組不全,只有他一個人帶著三個機械師就上了天。本文試圖還原潘景寅最後十小時的行蹤,以此回答種種疑問。為搞清整個事件的過程,要往前追溯一段。

15:10, 林立果感到一切都變了

林立果(空軍司令辦副主任兼空軍作戰部副部長)的慌張行動是從得知毛澤東南巡突然回到北京開始的。林立果雖然得知毛澤東離開上海,他在南方暗殺毛澤東的計劃流產,但並沒有太慌張。因為毛澤東可能在濟南、天津等地停留,林立果認為自己還有時間。所以他「南下」或「北上」的計劃,此時並沒有啟動。

9月12日12時10分,空軍學院將軍樓還一切正常,陳倫和(空司翻譯,負責給林立果翻譯資料)向王蘭義(空軍學院行政處處長,負責將軍樓生活)要了11人的午飯,要求12時30分準備好。三位首長的飯送到將軍樓,其餘人到食堂吃。

14時多,王蘭義陪來食堂的陳倫和等人吃完飯,把他們送回將軍樓。

不久陳倫和打電話要給李偉信(空4軍政治部秘書處副處長,林立果「秘書」)派車,說進城買東西。

15時10分左右,林立果得知毛澤東回到北京,一切都變了。

王蘭義騎自行車到將軍樓,告訴陳倫和車派好了,停在馬路邊。陳倫和說:「你回去吧,李偉信自己會去開車。」王蘭義還沒走出幾步,將軍樓車庫開出一輛伏爾加,很急。王蘭義趕快讓路,所以他清楚地看見司機周宇馳(空司辦公室副主任),副司機於新野(空司辦公室處長),林立果坐在後面。伏爾加飛馳而去,周宇馳回頭甩了一句:啊,老王。

王蘭義注意到林立果、周宇馳、於新野三個人的表情都十分緊張。事後想,他們肯定是得到了毛澤東回到北京的消息,否則不會如此緊張!

王蘭義繼續向將軍樓方向走了200米,程洪珍(空司一處秘書,林立果「秘書」)駕駛另一輛伏爾加迎面過來。王蘭義注意到程洪珍拉著個臉,看了他一眼,面無表情。

林立果等三人驅車去了西郊機場工字房。林立果與在北戴河的葉群通了電話,決心啟動「南下」廣州的第二方案。兵分兩路,林立果立即飛北戴河,第二天早上攜林彪、葉群南逃廣州。周宇馳留在北京總負責,由王飛(空軍司令部副參謀長)組織空軍司令部有關人員拉個名單,分發武器,明早從西郊機場飛往廣州。同時“通知”黃吳李邱一起走,如果黃(永勝)、吳(法憲)、李(作鵬)、邱(會作)不從,就綁架他們到廣州。

16時30分左右,周宇馳打電話給胡萍(空軍副參謀長兼空軍航空兵34師黨委書記),叫他到西郊機場來。胡萍正在空軍總院住院,十幾分鐘後他坐車到了西郊機場工字房。

話,說林彪要回北京,讓準備五架飛機。過去都是這樣,林彪出動都是五架飛機,一架林彪坐,一架隨行人員,一架拉電影機和電影片子,一架拉警衛人員,一架拉汽車。

胡萍為什麼會聽從周宇馳的命令,這不是顛倒上下級關係了嗎?這在當時並不奇怪,周宇馳是吳法憲派去輔佐林立果的「師傅」,不離林立果左右。所以周宇馳的命令並不是周宇馳個人的,而是林立果甚至林彪的命令,胡萍能不言聽計從嗎?

根據以往經驗,胡萍知道,專機一向只說大概時間,什麼時候首長到機場了,什麼時候才是起飛時間。所以前幾天研究好的林彪機組在這個星期天全部在位。

18:00 ,有緊急任務

9月6日,256三叉戟改裝完成。

9月7日,潘景寅試飛長春,接回了在長春軍醫院治療小兒麻痹的大女兒潘鷥(sī)。

9月8日晚,胡萍和潘景寅研究了林彪機組名單。師副政委潘景寅擔任機長,團副參謀長陳聯柄任第一副駕駛,三叉戟中隊長康廷梓任第二副駕駛,團領航主任李成昌任領航員,團通信副主任陳松鶴任通信員,機務分隊中隊長李平和機械師張延奎任機械師,特設分隊副中隊長邰起良任特設師,還配了空中服務員魏秀玲。各行業都是挑全師技術最好的,而且還多配了一名飛行員和一名機械師。

話,要他立即到西郊機場。

接到周宇馳的起飛命令,胡萍連打了幾個電話,都沒有找到林彪專機飛行員潘景寅。

沒有飛行任務的時候,潘景寅在西郊機場的生活是兩點一線,辦公室和家。雖說是星期日,潘景寅也並不在家裏獃著,他嫌孩子鬧,總是到辦公室看書學習,也練練字。可是胡萍打到潘景寅的辦公室,沒有人。打到潘景寅家裏,老潘家屬孫祥凝說老潘拿著一堆書報出門了。師值班室也不知道潘副政委去了哪裏。

胡萍有些生氣,明明說好待命,怎麼人也找不到了?此時,潘景寅正在機場裏的理髮室理髮。

原來,潘景寅看了一會兒書,覺得很累。他剛飛行回來,疲勞還沒有完全恢復。他怕夜裏再有飛行,就想抓緊時間睡上一覺,於是,服了三片安眠藥,到理髮室理髮,然後回家睡覺。

沒想到飛行任務來了!

胡萍通知潘景寅立即做好飛行準備,並親自駕駛256三叉戟,19時送林立果去北戴河。

潘景寅匆匆回家,顧不上吃飯,拿起飛行包就往外走。臨出門,潘景寅說今晚可能回來。對於飛機來說,北京到山海關太近了,飛一趟也就40分鐘,專機一般都是「卸下」首長就返回,不在山海關過夜。

正是晚飯時間,100團三大隊值班員通知林彪機組立即到候機室。李成昌接到命令,放下飯碗跑步到飛行員宿舍,換飛行服。床上亂七八糟,李成昌也顧不上收拾。哪知這一去,就與飛行員宿舍再了見。

18時,康廷梓到空勤灶吃晚飯。他打上蒸餃,還沒有吃,大隊值班員就來通知他,有緊急任務。康廷梓放下飯碗就往宿舍跑,迎面碰上機械師李平。李平說:康中隊長,潘副政委讓加16噸油。因為胡萍告訴潘景寅,第二天一早飛廣州,所以潘景寅要求李平加16噸油。可是康廷梓不知道,他想加這麼多油幹什麼?這個油量可以從北京飛到廣州。我們不是去山海關嗎?接林彪回北京過國慶節,來回12噸油就夠了。

康廷梓跑進飛行員宿舍,換上皮鞋,拿了飛行包,還多拿了一條棉毛褲。然後他跑到100團值班室。

第一副駕駛陳聯柄、領航員李成昌、通信員陳松鶴都已經到了。康廷梓把加16噸油的疑問告訴了第一副駕駛陳聯柄。

潘景寅夾著小包也進來了,說你們上值班室要車上機場,三叉戟256號的飛行任務要準備好,任務要保密。康廷梓提醒他,今天的飛行手續還沒有辦。潘景寅肯定地說,不辦了。因為重要的專機任務保密嚴格,機組人員誰也沒有再提疑問。

康廷梓注意到潘景寅神色正常。

這時機組人員坐上汽車到停機坪。

機械師李平迎上來,對潘景寅說,油車沒油了,只加到15噸。

陳聯柄問:加這麼多油幹什麼?

潘景寅沒有說話,也沒有要求再加油。看來,潘景寅對即將要執行的任務也不是那麼清楚。否則他會讓李平再要油車,補上那一噸油的。

19:00 ,256三叉戟並沒有起飛

18時,胡萍給空軍司令部航行局局長尚登峨打電話,告訴他三叉戟256號今晚19時飛山海關,發訓練預報,代號252(256是專機,252是普通多座客機,發訓練預報故意不報專機號,主要是為了首長安全,這在專機飛行中是常見的。但「九·一三事件」後這成了胡萍的罪行)。然後胡萍打電話給派駐山海關機場的李海彬(空34師西郊機場航行調度室主任),告訴他今晚起飛的三叉戟是256,使用252代號,你知道就行了。

19時,256三叉戟並沒有起飛。

機組九人在機場等候,潘景寅叫空勤灶把飯送到候機室。機組吃完飯,又等了好一會兒,陳倫和開著一輛藍色伏爾加快速駛到256三叉戟跟前。劉沛豐(空軍司令部辦公室處長)卸下一堆箱包,留在原地看守。藍色伏爾加走錯了路,從飛機左翅膀下飛快鑽出來,嚇了康廷梓一大跳。很快藍色伏爾加又回來了,林立果下車,戴眼鏡的白面書生程洪珍帶兩個十八九歲的女兵也下了車,兩個女兵的新軍衣顯得有些肥大。

陳倫和又卸下一堆箱包。大大小小20多個。這些箱包除了劉沛豐隨身帶的四個包,在山海關機場都沒有卸下來。也就是說,這些箱包隨機到了溫都爾汗。如果沒有燒毀,這些箱包都被蒙古或蘇聯人拿走了,而中國人沒有從墜機現場拿走一件東西。

林立果向陳倫和交代一番,讓他把藍色伏爾加開走了。

19:30 ,林立果等人上了256三叉戟

34師100團政委安治梁和團參謀長李克修前來送行。按規定,專機起飛100團領導必須到場。因為團長陳晉忠到蘇聯接飛機去了,所以政委安治梁和參謀長李克修來送行。「九·一三事件」後安治梁和李克修都因此被關起來,安治梁被關了整整八年。

潘景寅任100團團長時,與政委安治梁搭檔,彼此配合很愉快。潘景寅對安治梁說:老安,我吃了三片安眠藥,原想抓緊睡一覺,沒想到有任務。

安治梁囑咐陳聯柄,在必要時關照一下。

19時30分,林立果等人上了256三叉戟。

19時40分,天已經黑了,256三叉戟從西郊機場起飛。

這是256三叉戟改裝後第一次正式飛行。

潘景寅駕駛飛機,起飛時傾斜度大了些。飛機抖動不已,桌上茶杯滑下來,摔碎了一兩個。兩個女兵很少坐飛機,以為要摔了,嚇得夠嗆。康廷梓說摔茶杯是服務員魏秀玲沒有固定好,飛行後講評小魏作檢討。

到山海關是短途飛行,始終是潘景寅駕駛飛機。

潘景寅並沒有對陳聯柄說他吃了安眠藥。但陳聯柄有政委安治梁的囑託,坐在副座上眼睛一眨不眨。

駕駛室沒有康廷梓的位置,他坐在機艙里東張西望。林立果非常敏感,他正與劉沛豐說話,發現康廷梓注意他,立即不說話了。康廷梓感覺林立果表情沉重,眼神似乎還有一絲凶光。

20:15 ,256三叉戟降落在山海關機場

快到山海關機場了,林立果向程洪珍交代:明天早晨7時,首長要和「協和號」(黃永勝)通電話,你要把機場的保密機準備好。電話保證不好,你要負責!林立果的口氣有些威脅,林立果從來沒有用這種口氣說過話,程洪珍嚇得連連點頭。林立果說:下飛機後,要了解一下飛機維護、加油、警衛等情況,這些你當秘書應當懂得。還有給張某某、袁某某(兩個女兵)每人一支手槍,找個沒人的地方教她倆使用一下,明天讓她們上北京來的伊爾-18飛機,也可能上這架三叉戟。你和她們把我的行李歸攏一下,免得明天和“子爵號”(葉群)的東西弄混了。現在一切行動要聽我指揮。

程洪珍的工作是保管文件,對外聯絡。上飛機前他一直忙著給林立果收拾行李,連自己的牙具都忘了帶,也沒有和對象告個別。26歲的林立果沒有當過「首長」,27歲的程洪珍也沒有當過「秘書」,兩人關係有些微妙。有時林立果把程洪珍罵得狗血噴頭,而有時又很親熱,親自給程洪珍介紹對象,單在上海就給他介紹了12個,程洪珍一個也沒有看上,說我是“康曼德”(林立果)身邊的人,找個對象不像樣,怎麼說得過去?這不是丟“康曼德”的臉嗎?最後林立果把選來的四顆“種子”之一賞賜給程洪珍,程洪珍這才熱戀起來。這次匆忙去北戴河,光忙林立果的事了,也沒有打電話和對象說一聲。程洪珍有些喪氣,但在林立果面前不敢有半句怨言。

劉沛豐避開機組人員,塞給程洪珍兩把手槍。

20時15分,256三叉戟在山海關機場落地。

林立果以首長的身份走進駕駛艙,與機組每個人握手,說:明天首長也要坐這架飛機。人民解放軍戰士要聽林副主席指揮,關鍵時刻要起作用,我代表首長謝謝大家。

劉沛豐提著四個包,和林立果下了飛機。沒人接,林立果等不及與北戴河聯繫,開著機場的吉普車走了。

23:00, 只有潘景寅一人沒有睡

程洪珍和兩個女兵把林立果的20多個箱包歸挪到一起後,也下了飛機。因為第二天還要坐飛機,兩個女兵沒有拿軍用挎包。後來程洪珍發槍,兩個女兵沒有地方放,又返回飛機拿軍用挎包。

這時機組九人還在做飛行後例行檢查。

康廷梓幫助機械師張延奎往發動機加潤滑油。他聽見潘景寅對李平說:待會兒把油加到17噸。康廷梓原以為首長明天飛回北京,現在又加這麼多油,不一定是回北京了。他就插了一句話:加這麼多油,明天到哪裏?

潘景寅所答非所問:一會兒我們研究一下航線。

李平去安排加油。因為三叉戟1970年從巴基斯坦引進中國,從來沒有在山海關機場加過油,油嘴不配套,不能用先進的壓力加油,只能由機械師爬到機翼上,用重力加油。這樣加油很慢,所以潘景寅沒有再堅持,說那就不加了,明早再說。

21時多,機組九人塞好了飛機的「眼」,最後由機械師鎖上飛機,將飛機交給山海關機場的警衛人員。然後機組九人一起到空勤灶吃飯。程洪珍身邊放著一個精緻的手提皮箱,他和兩個女兵快吃完飯了。

中隊長康廷梓分配房間。潘景寅是師級幹部,被安排在單獨的高幹房間。服務員小魏和那兩個女兵住在一起。剩下機組七人住在機場的一棟平房裏。

房間是康廷梓分配的:最東邊一間由西郊機場調度室主任李海彬佔領,既是他的宿舍,也是調度室,裏面有三部電話。每年夏天只要林彪到北戴河,空軍34師就專門派調度室主任到山海關負責調度。

程洪珍住在平房東邊第二間;第三間分給三個機械師:李平、邰起良和張延奎;第四間是第二副駕駛康廷梓與領航員李成昌;第五間是第一副駕駛陳聯炳和通信員陳松鶴。

房間安排好,不一會兒潘景寅來了,在機械師房間召集機組進行飛行後講評。康廷梓問:到現在航線還不知道,明天怎麼看天氣?潘景寅說:咱們不用管,空軍航行局都掌握,聽他們的。然後潘景寅交代:明天6時起床,6時半吃飯,然後到機場準備飛機,抓緊時間睡覺吧。

23時多,機組八人都關燈休息了,只有潘景寅一人沒有睡,他在李海彬的調度室兼宿舍里,連著接了幾個電話。

潘景寅最後的言行只有程洪珍和李海彬知道。

程洪珍吃完夜餐,先到兩個女兵的宿舍,準備教她們使用手槍。兩個女兵說陳倫和已經教過她們。程洪珍向她們傳達了林立果的指示:明天還有一架飛機來這裏,是周(宇馳)副主任坐的伊爾-18。明早上走時,你們可能上那架飛機,也可能上這架三叉戟。如果上三叉戟,聽李偉信指揮。今天聽我指揮。

20時多,程洪珍來到李海彬的調度室,他遵照林立果的命令檢查保密機。潘景寅正在和李海彬了解天氣情況。

調度室除了機場內部電話,還有兩台專線保密機,一台通北京,一台通北戴河96號樓(林彪別墅)。程洪珍用保密機進行了通話試驗,聲音清晰。

程洪珍問潘景寅:飛機維護好了嗎?

潘景寅肯定地說:維護好了,不會有問題。

程洪珍又問:飛機警衛好了嗎?

潘景寅笑著說:這個你放心,機場的人可聰明了,看到什麼飛機來了,就知道派什麼人警衛。

程洪珍覺得一切安排好了,就回房間睡覺。

他睡得正香,突然被潘景寅和李海彬叫醒??

潘景寅坐在李海彬的調度室里,除接了幾個電話,就是抽煙,留下滿滿一缸煙灰。

潘景寅不走,李海彬也不能睡覺,陪他坐著。

那天半夜,只有潘景寅和李海彬兩個人坐在調度室里。潘景寅是個話極少的人,而李海彬在自己的上級面前,也不會有更多的話題。潘景寅接電話,李海彬聽不見電話機里的聲音,從潘景寅的隻言片語里,也搞不清發生了什麼事情。但北京方面反覆查問256三叉戟,李海彬感覺到了異常。

「九·一三事件」後,李海彬成了“重點案犯”。空軍34師只有兩個人被關進秦城監獄,一個是陳士印(空軍34師副大隊長,周宇馳劫持的直升機上倖存的飛行員),另一個就是李海彬。1980年陳士印被免於起訴,李海彬被無罪釋放。

也許到現在,李海彬也說不清楚潘景寅為什麼「賴」在調度室。是啊,潘景寅明明知道第二天一大早還要飛行,為什麼熬夜呢?是一個又一個的電話,把潘景寅“鎖”住了?

23:40 ,林立果給周宇馳打電話要「北上」

22時30分左右,林彪女兒林豆豆關於林立果、葉群要挾持林彪的報告,通過8341部隊二大隊,報到周恩來那裏。因為飛機是空軍的,機場是海軍的,周恩來分別打電話給吳法憲和李作鵬,了解256三叉戟的情況。

23時05分,李作鵬給山海關機場指揮室打電話,證實256三叉戟還在山海關機場。

23時左右,吳法憲打電話給胡萍,說今晚到山海關機場的三叉戟是怎麼回事,總理查問了,你們怎麼搞的?

吳法憲和李作鵬先後報告周恩來,確實有一架三叉戟停在山海關機場。

周恩來對吳法憲說:你通知這架三叉戟立即飛回北京。

胡萍從候機室回到自己房間,給周宇馳打了一個電話,說總理正在查問去山海關的三叉戟。

胡萍回到候機室,用保密機與潘景寅通話。胡萍說:吳司令兩次查問256三叉戟,要你們回來。你就說試飛。問誰安排的,你就說你們自己安排的,我不知道。如果問訓練飛機為什麼不回來?你就說有點毛病,暫時回不來。你聽明白了嗎?李海彬只聽見潘景寅連聲說「好的,好的」,最後說了一句“明白”。

有了胡萍這個電話,潘景寅還能睡覺嗎?

吳法憲報告周恩來,說三叉戟有故障,正在修理。

周恩來說:飛機修好後立即回來,回北京時不准帶任何人。

吳法憲向周恩來要求親自到西郊機場處理。

23時左右,吳法憲帶秘書來到西郊機場候機室。胡萍讓34師服務隊孫副隊長通知正在工字房裏的周宇馳,告訴他吳法憲到西郊機場來了。

23時22分,周恩來給葉群打電話,說他要到北戴河看望林彪同志。葉群勸他不要來,說林彪同志要動一動,周恩來說夜裏飛行不安全。葉群說晚上不飛,明天早上飛。

23時30分,林彪對內勤說去大連。

23時35分,李作鵬再次給山海關機場打電話,說這架飛機的行動,聽北京總理的指示,黃總長指示,吳副總長指示,我的指示,??

23時40分,林立果給周宇馳打電話,說「北上」。

葉群、林立果、劉沛豐到林彪房間。

23時44分,李作鵬向山海關機場調度室了解飛機號碼。(答256,)請示李(海彬)主任後改成252。李作鵬查問山海關機場的這幾個電話,潘景寅也知道。

吳法憲、李作鵬都查問256三叉戟,周總理又讓256三叉戟返回,這是為什麼?這是林彪的飛機啊?這個時候,潘景寅只能聽林立果的,聽林立果就是聽林彪的。九屆二中全會以後,吳法憲不斷寫檢討,林立果在空軍搞以吳法憲劃線。在胡萍和潘景寅眼中,吳法憲是「敵人」。這個背景似乎非常重要。

23時45分,警衛科劉(吉純)副科長到8341部隊二大隊部報告,林彪馬上要走。8341部隊副團長張宏和二大隊長姜作壽商量,決定讓副大隊長於仁堂帶幾個人乘吉普車到山海關機場,不讓飛機起飛(雖然吉普車比「大紅旗」早走10分鐘左右,但半路還是被「大紅旗」超過)。

23時50分,林彪別墅亂了,葉群大喊要車。……

23:54 ,潘景寅接到保密機打來的加油電話

23時54分左右,潘景寅在李海彬調度室接到北京保密機打來的加油電話。李海彬的材料顯示,是胡萍打的。李海彬並不知道誰打來的電話,根據經驗判斷,認為是胡萍打的加油電話。

如果是北京保密機,打電話的人不一定是胡萍,而可能是周宇馳。為什麼胡萍不可能打這個加油電話?因為周恩來查飛機後,胡萍只給周宇馳打過一次電話,後來兩次報信,都是胡萍通過服務隊孫副隊長跑到工字房,當面告訴周宇馳的。胡萍通過孫副隊長告訴周宇馳,他現在打電話不方便。尤其後來吳法憲到了西郊機場候機室,胡萍嚇壞了,直用手抹脖子。在這種情況下,午夜這個加油電話應該不是胡萍打的。極有可能是周宇馳給潘景寅打的加油電話。

因為一,林立果給周宇馳打電話說首長馬上「北上」,要他也帶北京的人「北上」。連夜走,肯定要加油,這時林立果急得團團轉,而周宇馳還有周旋的時間。因為二,周宇馳和潘景寅以前同是空軍一航校宣傳科幹事,都參加了選飛。潘選上了,周因身體不合格淘汰。因為三,256三叉戟從西郊機場起飛,就是周宇馳把胡萍叫到西郊機場工字房下達的命令,同時下令準備五架飛機,第二天和256三叉戟一起飛廣州。而周宇馳已經知道胡萍被“困”住了,當然會直接給潘景寅下令。

林彪別墅有直通李海彬調度室的專線電話,林立果當然可以直接與潘景寅通話。但按一般情況,林立果不可能給潘景寅打加油電話,因為一,林立果是「首長」,加油這些具體事是手下人的工作。因為二,林立果和潘景寅的關係,不如周宇馳與潘景寅的關係“鐵”。因為三,林立果此時“火”上了房,哪裏顧得上加油這樣的“小事”!

不過可以肯定,潘景寅接到的加油電話,並沒有說馬上走,因為林立果和周宇馳林都不知道專機起飛至少需要一兩個小時的準備時間。雖然周宇馳已學會駕駛直升機,但那都是機組「保姆」式的服務,一切都安排好了才讓他上機。所以他們以為飛機像汽車一樣,只是加上油,說走就可以走。

潘景寅接到北京保密機的加油電話,還是好的??好的??明白。放下電話,潘景寅命令李海彬要油車給256三叉戟加油。李海彬問:加多少?潘景寅說:加兩噸半。李海彬說:那要一個油車就夠了。潘景寅說:你要兩個吧。潘景寅怕油車的油不夠,別又像西郊機場油車沒有油,所以要兩個油車。

23時55分,李海彬打電話給山海關機場調度室,要兩個油車給三叉戟加油。

與此同時,潘景寅出門,叫機械師加油。

23時56分,山海關機場調度室告訴外場,兩個油車加油,化驗員也到場。

如果潘景寅接到的加油電話說立即起飛,恐怕潘景寅會叫機組都起來。但是只說加油,潘景寅以為首長上飛機還早著呢。尤其要注意潘景寅和第一副駕駛陳聯柄的關係有些僵硬。潘陳同是1947年當兵,而潘進步快,職務比陳高了兩級!陳聯柄嘴邊有時沒有「哨兵」,但飛行技術比潘景寅好,所以他不怎麼把潘景寅放在眼裏。

而潘景寅也很小心處理與陳聯柄的關係。

在西郊機場說19時飛,17時多一點就緊急進了機場,害得大家連晚飯也沒有吃好,而偏偏等到19時40分才起飛。臨睡前潘景寅說第二天早上飛,現在只是通知加油,並沒有說半夜飛。即使給了起飛時間,首長到機場只會推後,不會提前,潘景寅怎麼可能把機組全叫起來「陪綁」?

23時55分左右,林彪內勤陳占照打電話到8341部隊二大隊部,說(林彪)他們走了。……

00:18, 林彪專車以極速闖進山海關機場

零時3分,潘景寅仍在李海彬調度室。李海彬已經要了兩個油車,潘景寅也叫三個機械師去給飛機加油,再沒什麼事了。

突然北戴河保密電話響起,李海彬拿起電話。一個男聲急促地說:我是8341部隊的宋定忠,有小轎車去山海關機場了,車到了別讓它走,要卡住!說完就掛了。

這個沒頭沒腦的電話,讓李海彬不知所措。他問潘景寅,潘不知道這個叫「宋定忠」的人,“卡住小轎車”?當時能坐小轎車的人只能是首長,「卡住」首長?誰如此膽大包天?李海彬搞不清楚,潘景寅也搞不清楚。他們一起敲開程洪珍的門,而睡意正濃的程洪珍也不認識這個宋定忠。

宋定忠是誰?8341部隊二大隊有兩個中隊在北戴河警衛林彪,六中隊跟著二大隊部,負責林彪別墅外圍警衛。八中隊是更外圍的警衛。可是當年8341部隊二大隊沒有宋定忠這個人!

電話里李海彬沒有核實姓名,對方有口音,李海彬聽岔了。但宋定忠這個電話的內容應該是真實的。8341部隊派了好幾輛車追到山海關,當時包括8341部隊二大隊的說法都是林立果綁架了林彪。在山海關機場,沒上飛機的機組成員清楚地聽到有人大喊抓「小林賊」。

但是,中央並沒有給8341部隊明確命令,沒有說阻止林彪上飛機,只是不讓飛機起飛。否則按8341部隊當事者的話,十個林彪也跑不掉。

無論如何,宋定忠這個電話把程洪珍也嚇住了。「卡住」林彪的車?為什麼?程洪珍、潘景寅、李海彬都認為這個電話很嚴重,必須立即報告林立果。三個人回到李海彬調度室,程洪珍用北戴河保密電話打給林立果,沒有人接!程洪珍又用北京保密機通過空軍一號台給周宇馳掛電話,周宇馳急促地說:知道了,知道了,“康曼德”(林立果)已經出發了。現在情況緊急,北京正在追查,你快跟他們跑吧!

程洪珍急忙與潘景寅商量。程洪珍怎麼說的,是原原本本重複周宇馳電話里的內容,還是「偷工減料」只說林立果已經坐小車往機場來了,只有李海彬能說清楚。

李海彬說了一句,是不是接著程洪珍的話,還是之前說的,有待考證。李海彬說:空軍司令部調度室問了好幾遍了,這架飛機(256三叉戟)什麼時候回北京?

潘景寅氣沖沖地說:老問幹什麼呀,就說還沒有走!

零時18分,林彪專車以極速闖進山海關機場。

零時20分左右,林彪專車在256三叉戟跟前來了個急剎車。李海彬調度室距離停機坪100米左右,因平房前面還有一座小樓擋著,潘景寅看不見飛機和汽車。但是夜間聲音傳得很遠。程洪珍、潘景寅、李海彬都聽見了刺耳的汽車剎車聲。

潘景寅二話不說,就往外跑,越跑速度越快。

李海彬沒動,他的崗位在調度室,他要24小時守候電話。

程洪珍呢?他跟著潘景寅也往門外跑。繞過小樓,程洪珍清楚地看見256三叉戟右機翼上站著兩名機械師,正在加油。但是,程洪珍被機場亂糟糟的場面嚇住了,他不由自主停下腳步。林立果交代聽他指令,現在林立果半夜來了,沒有給他指令,他是該上飛機呢,還是不該上?如果冒失跑上飛機,林立果問那兩個女兵呢?不是叫你守電話嗎?誰叫你上飛機?想到可能要挨林立果的罵,程洪珍突然害怕起來,停住了腳步。

林彪專車還沒有停穩,葉群披頭散髮,第一個跳下車,大喊有人要害林副主席,現在有情況。林彪沒戴帽子,第二個下車。林立果也下了車,揮舞手槍亂叫,快快快??劉沛豐順著工作便梯爬上飛機,葉群第二個,林彪第三個,林彪的頭頂到了葉群的腳。林彪下邊是司機楊振剛,他託了林彪一把(以後這成了楊振剛的罪行,被開除黨籍,全家趕回河北農村)。葉群進到機艙(這時飛機還沒有發動),向下邊大喊:油車快讓開,我們要走!誓死捍衛林副主席!

零時20分,山海關機場潘站長又和李作鵬通話,問強行起飛怎麼辦?李作鵬指示直接報告周總理。潘站長又問,是否可以告訴空軍34師潘副政委,李作鵬表示同意。

零時21分,佟玉春(山海關場站參謀長)跑步去通知潘景寅。他跑到潘景寅宿舍,沒有人。

此時潘景寅已經上了飛機。

8341部隊的吉普車也跟進了機場。機場燈沒有打開,只有飛機附近亮著一盞聚光燈,這是警衛飛機的長明燈。他們的車沒敢到256三叉戟跟前,而是距離飛機200米停下,於仁堂(8341部隊二大隊副大隊長)往調度室跑,告訴調度室阻止飛機起飛。

三個機械師中,李平和張延奎正站在飛機右機翼上加油,特設師邰起良在機艙里檢查儀錶。邰起良看見林彪、葉群都上了飛機,而機組還差好幾個人,就下飛機給李海彬打電話,說首長到了,機組怎麼還沒有來?

零時21分左右,調度室主任李海彬挨個砸機組的房門,大喊首長到機場了。機組幾個人被驚醒,慌忙穿衣服。

零時22分,李海彬通知山海關機場調度室,馬上準備。

零時23分,窗外「轟」的一聲巨響,256號三叉戟發動了!山海關機場調度室值班記錄:開車就走,來不及準備。通信員陳松鶴跑在最前面,後面跟著第一副駕駛陳聯柄……

00:32 ,256三叉戟衝上西南方向的天空

8341部隊副大隊長於仁堂距離飛機30米時,256三叉戟滑動了。於副大隊長急了,又轉身往山海關機場調度室跑,對山海關機場參謀長佟玉春說:這架飛機無論如何不能起飛,你要採取緊急措施。

佟玉春說:我們也接到了命令,不讓這架飛機起飛,可現在來不及了。佟玉春一邊朝飛機方向跑,一邊掏出手槍,衝天打了三槍。

這時,機場的燈全熄滅了,黑暗中只有飛機的轟鳴聲。

256三叉戟的右機翼撞上油車,刮壞了右機翼燈,仍繼續前進。拐彎時,一側輪子偏離了水泥路面,把跑道邊的土地犁了深深一道溝。潘景寅不熟悉山海關機場的跑道地形,跑道一側有一堆修跑道剩下的石頭堆,潘景寅駕著飛機衝著石頭堆就去了。如果撞上石頭堆,肯定機毀,但不一定人亡。潘景寅使了吃奶的勁,把飛機輪子強扭了一個近90度的角,硬扭開了石頭堆,把飛機扭進跑道。

零時28分,山海關機場副站長趙雅輝給李作鵬打電話,報告飛機強行滑出。李作鵬問:飛機到了哪裏?趙副站長說:快到跑道了。

零時32分,256三叉戟加大油門,衝上西南方向的天空。剩下目瞪口呆的五名機組成員:第一副駕駛陳聯柄,第二副駕駛康廷梓,領航員李成昌,通信員陳松鶴,空中服務員魏秀玲。

山海關機場調度室報告丹江(空軍)注意,陳聯柄等機組五人還未上飛機,報告李海彬。

零時45分 ,山海關機場調度室記錄,飛機290度,75公里,場站政委潘浩報告李作鵬政委。

02:27 ,256三叉戟墜毀在蒙古溫都爾汗

256三叉戟強行起飛,先向西南240度,然後右轉,航向270度到280度。本來轉30度只要幾十秒,潘景寅卻飛了四分鐘。然後飛機又用了四分鐘向北轉彎,到了310度,還在轉,轉到345度,過了,又回到325度。

這時飛機的實際位置已經在山海關機場和北京之間的河北省遷安縣(潘景寅老家)上空,高度3000米。偏離航線130公里,這是很不正常的。

2時27分,256三叉戟墜毀在蒙古溫都爾汗(過去都說2時30分,蒙古搜集的機上人員的一塊停擺手錶,指針在2時27分,這應該是墜毀時間)。

林彪飛機接地時速度過快,潘景寅沒有打開減速裝置。飛機又被彈起來,再摔下,翻了個身,右翼翻到左翼去了。

機上九人分成三組,被甩了出來。

尾部是林立果、劉沛豐和林彪司機楊振剛。

中間是三個機械師成半圓,圍著林彪。

機頭是葉群和潘景寅。

從面部表情看,林立果在甩出時還有氣,他的一隻手摸著腰上的槍,面部猙獰。

潘景寅在被甩出時也沒有死,但肯定燒傷了。他的面部表情非常痛苦,兩隻手伸向前方,似乎爬了一段,最後還是心有不甘地咽了氣。也許他最後想到了他的三個孩子,12歲的患小兒麻痹的大女兒,11歲的二女兒和剛剛兩歲的小兒子。




現代秘史

** 博客文章文責自負,不代表本公司立場 **

1958年12月,彭德懷在湖南湘潭地區烏石公社調查時和群眾在一起

被貶黜的彭德懷

北京西郊那座戒備森嚴的什仿院,裏面關押的到底是誰

1969年初春的北京西郊,春寒料峭,陣陣刺骨的寒風卷著沙礫,搖撼著路旁的大樹。這一切,使得位於海軍司令部和空軍司令部中間的那一座俄式別墅小院——什仿院,更顯得陰森、孤寂。這座小院看上去雖不起眼,但在它的四周卻有3米多高的磚砌圍牆,牆上還架著1米多高的電網。而那院牆內的樹木已長到十幾米高,把院內佔地約7000平方米的三層樓房和後小院平房遮蓋得嚴嚴實實,彷彿與世隔絕似的。

對於剛從江蘇入伍來到首都警衛部隊某連執行監護任務的新戰士茅飛來說,這裏的一切顯得陌生而又好奇。憑著感覺,他猜想小院裏關押著的絕非等閑之輩。

進了大門,就好像進了另一個世界。這裏駐紮著兩個排和一個炊事班。部隊住在前院的別墅里,後院住著11位被監護的「黑幫分子」。他們一人一間小房,彼此誰也不知道誰,連上廁所都是一個去了回來後另一個再去,相互間從來見不上面。

茅飛第一次在一號哨位上值勤,就和他監護的對象打了個照面——他個子不高,但身板挺直,一看就是經過戰火洗禮而訓練有素的軍人。

茅飛好像在哪裏見過他,但怎麼也想不起來了。他背起手中的步槍,心裏在犯嘀咕,腦海里一個勁地在轉動:他是誰?

1969年4月1日至24日,中共「九大」在北京舉行。首都在沸騰,全國在慶祝。4月28日,茅飛上哨後,聽到一號監房裏傳出低沉的聲音在問:“黨的九大結束了嗎?”

「已經結束了。」茅飛回答。

「政治報告公佈了嗎?」

「廣播電台正播著呢。」

「能開小窗嗎?我要聽廣播。」

茅飛給他打開房門上的小方洞,院內的廣播喇叭聲音傳進了監護室內。

播音員正在播林彪的政治報告:「……以毛主席為首的無產階級司令部,率領廣大群眾,按照毛主席指出的方向,繼續進行著偉大的鬥爭。從1957年反對資產階級右派的鬥爭,到1959年廬山會議揭露彭德懷反黨集團的鬥爭……」

「唉、林副主席又在批評我了!」

從監護室里傳出的這句自言自語,使機靈的小戰士一下子想起來了:他是彭德懷!

狹小的監護室內,簡陋惡劣的環境和樸實崇高的靈魂

彭德懷自廬山會議以後,先是在北京掛甲屯吳家花園被軟禁了6年,直到1965年秋,經毛澤東提議,中共中央批准任命他為大三線建設的副總指揮,遷住到四川省成都市永興巷7號宅院。一年多後,來自北京的幾十名紅衛兵將彭德懷揪到北京進行沒完沒了的批鬥。後來,在周恩來的過問下,彭德懷和羅瑞卿、黃克誠、萬里等另外10位老革命家一起,被監護到了這什仿院,開始了漫長無際的囚禁生活。彭德懷不會想到,從此他就永遠失去了人身自由,直至逝世。

那天放哨時,茅飛特意到彭德懷的監護室里查看。剛跨進房門口,就被一股刺鼻腥臭味嗆得差點嘔吐出來——整天鎖著的房門上只有一個方洞,室內的空氣不流通,怎能不污濁呢。

「你是哪裏人?」彭德懷問。

「江蘇省大豐縣的。」茅飛答。

彭德懷眯縫著眼睛打量一番,緩緩地點點頭說:「江蘇,那是塊好地方喲。你們這些年輕人這個時候當兵,可享福了,我當兵的那年代……」

他沒有把話說下去。

茅飛看到彭德懷的監護室非常簡陋:一張不足一米寬的小床,床上鋪著和戰士們一樣的被褥,不過比戰士們使用的破舊很多。還有一張辦公桌、一張木椅、一隻他自己的小皮箱。辦公桌上放著吃飯用的三隻碗、一雙筷子、一個熱水瓶和臉盆,以及洗漱用具。

彭德懷的伙食也和戰士們一樣。吃部隊三類灶的標準,即每天0.45元,每月13.5元。他的基本生活很有規律,每頓是一飯一菜一湯。所謂飯,大多是吃窩窩頭,偶爾也吃頓米飯、水餃;所謂菜,一般是炒肉絲、炒白菜;至於湯,不是小米稀粥就是玉米糊糊。每次開飯時,由帶班員和炊事員拎著三隻桶,依次到每間房內打飯萊。茅飛看到彭德懷不論打給他什麼飯菜,打多少,從來不吭一聲,只是默默地吃著,吃著,吃得那麼香甜。

又到發工資的日子了。

監護連的事務長拿著工資表來到彭德懷的監房裏叫他簽字,茅飛清楚地看見他每月的工資總數是530元。

這在當時,是很大的數目啊,是能買很多很多東西的。要知道,茅飛他們新戰士每月的津貼才6塊錢呀!

「你需要買什麼日用品嗎?」事務長問。

「不要!」彭德懷頭也不抬地回答。

「生活的營養品呢?」

「也不需要。」

「剩下的錢……」

「還按老規矩,除了我每月的生活費和藥費,其餘的統統交黨費。」

事務長早已熟悉彭德懷的生活規律,問了幾句話後,便拿著他簽了字的工資表走了。

彭德懷每月交黨費,都是三四百元以上,而他洗臉、擦身、洗腳用的是同一條毛巾,同一隻臉盆。那身補了又補的襯衣褲,他始終捨不得換,經常拿出針線來縫補。

動一動都要先喊「報告」,時不時還要轉移“提審”

長期過著被嚴密監視生活的彭德懷,已經習慣了那機械般的程序:清晨6點起床,一天中每件事都先喊「報告」,取得值勤哨兵同意後方可進行。

「報告,我要洗漱。」

哨兵表示同意。

彭德懷每次洗臉都要洗頭,打上肥皂後使勁地用手揉搓,最後把腦袋栽到臉盆里沖洗。他的洗臉水和室內的用水,一年四季都是冷水。他室內始終保持著一臉盆乾淨水,反正往返都是倒掉舊的換盆新的。早晨洗漱完畢,他開始疊被子。他整理床鋪的格式也和戰士們一樣,被子疊得方方正正,沒有絲毫的馬虎敷衍。

洗漱、疊被完畢,他照例報告:「我要解個大便。」

「等一等,」哨兵回答。

有時一等就是半個小時、一個小時,甚至更長時間。

那天彭德懷連續報告了四五次,哨兵回答依然是「等一等」。他被憋得實在受不住了,終於咆哮起來:“你不會下個命令,叫我不解大便吧!”

「等一等!」哨兵還是這樣回答。

彭德懷哪裏知道,關押他們的這座什仿院的後院,只有一個坐式抽水馬桶,被監護的人員都是在起床後才能大小便,大家只能輪流著上廁所,不等一等又有什麼辦法呢?

吃完早飯後,彭德懷就坐回到辦公桌前,舉著一副放大鏡看書報。當時,每天發給他們一份《人民日報》。他的桌子上還擺放著《毛澤東選集》一至四卷。他每天認真地看完報紙後,就反覆閱讀《毛澤東選集》。上面用紅藍鉛筆、鋼筆和圓珠筆畫滿了道道杠杠,還記了不少密密麻麻的筆記。

看書累了,彭德懷喜歡在屋內活動一下身子。每到這時,他就要報告:「我要活動活動。」哨兵也會隨口應道:“可以,你活動活動吧。”彭德懷立起,在十幾平方米的室內時而踱來踱去,時而大步走動,有時還練正步,或雙手一抬一落,不斷地運氣,進行深呼吸。他就像一頭被關在囚籠里的猛虎,再也不能像當年那樣騎在駿馬上叱吒風雲、征戰千里了。

按照規定,彭德懷和其他監護對象每天上午和下午各放一次風,每次時間一般在15分鐘左右。放風時,他由帶班員或哨兵領到屋後的一塊空地,哨兵揀起石塊或樹枝在地上給他畫一個大約一間屋子大小的圈子,哨兵講一聲:「就在這圈內活動吧。」他就只能在圈內走動走動,不能邁出圈外半步。

彭德懷又要被帶去審訊了。

中央專案小組每隔一段時間就要提審彭德懷一次。通常是上午早飯後,一輛紅旗轎車駛到一號門前,將他和負責監護的哨兵一起帶走。這一次,正好茅飛值勤。轎車駛到五棵松後,一直向北,開到四季青公社的一個農村小院的院門前。

茅飛想跟著彭德懷進審訊室,被—名長得白白凈凈的專案人員擋住。他只好立在院牆外等著。彭德懷被帶進一間很大的房子裏。專案組的人坐在椅子上,面前擺放著一張咖啡色的油漆辦公桌。彭德懷坐在特製的約半米長的木凳上,凳子用黑漆刷得油光閃亮而且較高,彭德懷坐在上面好像是半坐半站著。

每次審訊,彭德懷總要和專案組的人發生爭吵,往往氣得面紅耳赤。

凡是當老百姓用不著的東西,彭德懷都上交中央了

轉眼到了盛夏,驕陽似火,烤得人汗流浹背。彭德懷的監護房裏,更是悶熱得就像一個蒸籠。彭德懷穿著褲頭、汗衫,還是不斷地用報紙當扇子扇風。自從被打倒受監禁後,他身上就患了皮膚病,尤其是夏天更嚴重。每次洗澡後,他都要渾身塗上藥膏。背上夠不著,茅飛就進來幫他塗,還常勸他給中央寫個報告,請求住院治療。

彭德懷總是這樣說:「不麻煩組織了,我身體還能挺,實在熬不下去時再說吧。比起死難的烈士們,我還是幸運兒呢!」

夏天的衣服不夠穿,他就把那件破了的圓領汗衫補了又補。說心裏話,負責監護他的哨兵們最不願他縫補衣服。每次縫補衣服時,按要求哨兵必須緊靠著他,預防他自殺。

這天,彭德懷又「報告」縫補他那件圓領汗衫了,茅飛走進監房,緊靠著他聊起了天。

「彭總,這件爛汗衫扔在外面也沒人要,你又不是沒錢,怎不買一件新的呢?」

「小傢伙,要是我當國防部長那陣子,我可要批評你了。」戴著老花眼鏡的彭德懷扭過頭,朝茅飛笑了笑,“我們軍隊有個艱苦樸素的光榮傳統,這裏面有政治喲。過去,我們穿衣服是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爛了也捨不得扔掉呀。我們的穿戴,都是人民負擔的。人民子弟兵應該時時刻刻想到人民,想到我們的優良傳統。丟了這個傳統,就是丟了我軍的本色呀。”

講這番話的時候,彭德懷的神情非常嚴肅。那表情,哪裏像一個身陷囹圄的囚犯,分明是一位慈祥仁厚、諄諄教導的長者。茅飛突然感覺到,彭德懷依然是人民軍隊的元帥!那種來自本身氣質的內涵,永遠保留在正直的軍事指揮家身上,永遠不會褪色!

茅飛知道,彭德懷為了革命事業,一生無子女,只有一個侄女彭梅魁在北京。他只是在沒有衣服換洗的情況下,才叫監護他的哨兵朱雙虎到他侄女那兒取來他的舊軍裝。他的全部家當就是牆角那隻小皮箱,裏面僅僅裝著兩套舊軍裝,最好的一套還是他當國防部長時穿的馬褲呢將軍服。1959年秋,彭德懷離開了中南海的住地永福堂,搬到掛甲屯吳家花園時,他把自己的元帥服和勳章、獎章全部上交中央了。他很坦然地說:「凡是當老百姓用不著的東西,我都不要。」這樣的胸懷和高風亮節,是常人能具有的嗎?

惡劣的生活條件和沉重的政治壓力,使彭德懷經常生病。有一次,他發高燒達到40度,嘴唇起泡,渾身發燙,哨兵馬上報告連長,連長立即請示中央專案組。最後報請周恩來批准後,茅飛和另外兩名戰士將彭德懷送進30l醫院治療,住在西樓將軍樓204室。

經過緊張的三天搶救,彭德懷才清醒過來。

「我在哪裏?」彭德懷問茅飛。

「在全軍總醫院為你治病呢。」茅飛俯下身子對他說。

彭德懷嘴角露出笑容:「謝謝你們!」

過了一會兒,彭德懷問茅飛:「今天幾號了?」

茅飛看了一下日曆回答:「今天是1969年8月11日。」

茅飛和彭德懷正聊著,專案組的人突然來到病房,他們看了彭德懷的氣色和病歷,馬上通知哨兵讓彭德懷出院。其中一個高個子的還說:「放心吧,他死不了!」

彭德懷一聽,憤怒地吼道:「是的!我不會死的!我向馬克思報了幾次到,馬克思都不收我,讓我回來了!我不能戴著這頂‘右傾機會主義’的帽子死掉!這頂帽子不摘,我是死不瞑目的!」

茅飛發現,只有彭德懷暴怒的時候,才能看出他當年揮師百萬、鬥志昂揚的雄姿。

這天天氣特別悶熱,彭德懷由哨兵攙扶著上了紅旗轎車,重新回到監護小院。

司務長拿著工資表讓彭德懷簽字,司務長說:「你大病一場,這個月是否買點西瓜、水果保養一下身體?」

彭德懷搖搖頭:「不用了,還按老規矩辦。」

「那你也該考慮一下你的身體呀!」茅飛忍不住插了一句。

彭德懷望著他們,臉上微露笑容:「我知道你們是好意,但你們知道嗎?這些年來我不能為黨和人民工作,而人民卻給了我很多很多,我不能再加重人民的負擔了。這樣做,我心裏會好受些。你們就按我的話去做吧。」

無數次彭德懷請求重新工作,請求見見毛澤東,但都沒能如願

有一天,彭德懷抽一個機會對茅飛說:「你關心我,這個情我領了。但是我勸你還是和我劃清界限,不然你會受連累的。我的侄女經常表示想來看望我,我沒有答應。我怎麼能連累你們呢?我不怕死,死對我來說早已是家常便飯了。現在的問題是許多事沒有搞清楚,我要活下去,我要見毛主席!」

彭德懷深情地給茅飛講述了1965年9月23日毛澤東請他到中南海談話,要他去大三線任副總指揮,並共進午餐的事。

那天上午3時15分,彭德懷應約來到中南海頤年堂,毛澤東已在門口等候,看見彭德懷走過來,遠遠就伸出了手。彭德懷緊緊握住毛澤東的手,連聲問好。毛澤東說:「早在等著你,還沒有睡覺。昨天下午接到你的信,也高興得睡不著。」

稍停片刻,毛澤東繼續說:「你這個人有個犟脾氣,幾年也不寫信,要寫就寫8萬言。」彭德懷向毛澤東解釋他向彭真等人談過的不願去大三線,願去農村的原因。毛澤東說:“現在要建設大三線,準備戰爭。按比例西南投資最多,戰備後方也特別重要,你去西南區是適當的。將來還可以帶一點兵去打仗,以便恢複名譽。”

當年廬山會議批判彭德懷後,彭德懷曾向毛澤東做了三條保證。此時,他為了進一步向主席表明他不去大三線的理由,便將三條保證重述了一遍:一,在任何情況下不做反革命;二,在任何情況下不會自殺;三,今後工作是不好做了,勞動生產,自食其力。毛澤東和彭德懷在院子裏邊走邊談:「後面兩條我還記得,也許真理在你那邊,讓歷史去做結論吧。」正談著,中央其他幾位領導先後來到。幾人對彭德懷一番勸說後,毛澤東說:“彭德懷同志去西南,這是黨的政策。如有人不同意,要他同我來談。我過去反對彭德懷同志是積極的,現在要支持他出來工作也是真心誠意的。”

整整四年過去了,彭德懷對毛澤東和他的談話記憶猶新。他激動地對茅飛說:「不是說毛主席的話字字句句是真理,一句話等於一萬句嗎?毛主席和我談話時,還有其他中央領導同志在,毛主席的話總不會過時吧?」

打這以後,彭德懷每次在被提審的時候,都向中央專案小組的人要求重新工作,要求見見毛主席和周總理。有時候他還激動地喊道:「我身體還可以干幾年,你們為什麼不讓我工作?我還可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為黨再工作幾年啊!」

每當茅飛聽到彭德懷對他們大聲要求出去工作時,他的心就像被刀扎了一樣。

「已經審查我八年了,現在還沒有結論。」——彭德懷臨終前的遺憾

斗轉星移,不知不覺寒冬降臨。按專案組的規定,冬天,每星期允許彭德懷洗一兩次澡,由值勤哨兵帶他到海軍司令部大院的一個小浴室去洗。一次,茅飛帶他去洗澡時,彭德懷像頑童似的悄聲問:「你說快了吧?」

「什麼快了?」茅飛不解地問。

「快放我出去工作了吧?」

茅飛心裏很難過,但嘴上還是安慰他:「我想快了。」

彭德懷微笑著說:「既然‘九大’開過了,文化大革命也要結束了,還關我幹什麼?放我出去還能給國家作點貢獻嘛。」

唉,彭德懷想得太天真了!他哪裏知道,在黃永勝的指使下,「彭德懷專案組」寫了一份《關於反黨頭目,裏通外國分子彭德懷罪行的審查綜合報告》,說什麼“彭德懷一貫反黨反毛主席,裏通外國,罪行累累,證據確鑿。在被審查期間,態度不老實,時常出爾反爾。我們建議:撤銷彭德懷黨內外一切職務,永遠開除黨籍,判處無期徒刑,終身剝奪公民權利。”

可憐彭德懷至死還蒙在鼓裏,幻想有朝一日重獲自由,為黨為人民再盡「綿薄」之力呢!

人生苦短,歲月如斯,春天總是姍姍來遲——彭德懷未能盼望到黨中央為他平反昭雪那一天的來臨!

1974年11月29日15時35分,彭德懷與世長辭,結束了他76歲的頑強生命。

已經複員回到家鄉的茅飛,是從連隊戰友的口中得到彭德懷逝世噩耗的。戰友告訴他,彭德懷在逝世前兩個月,中央軍委派來專案審查人員徵求彭德懷「臨終談話」。彭德懷舌頭已經僵硬,但他還是流著淚吃力地、斷斷續續地說:

“毛主席發展了馬克思主義……

“周總理,我們相處了30多年,他是我們黨內最能掌握和運用毛澤東思想策略的。我們社會主義事業一定勝利……

“我自己犯有很多錯誤,但我不搞陰謀詭計,在這一點上我是清白的……

「我們國防建設,戰略防禦設施不完備,國防工業和科研跟不上,這是我最擔心的;只要我們有計劃、有準備,敵人的物質力量是可以戰勝的。」

最後關於自己的「案子」,彭德懷只講了這樣一句:「已經審查我八年了,現在還沒有結論。」

茅飛聽著戰友的敘說,心裏很悲痛。但在那時,年輕的共產黨員茅飛也只能是默默地為彭總落淚,寄託他對一位真正共產黨員、老革命家的無限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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