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是不幸和災難的一年,也是轉變中國歷史的一年。這一年,深深印在鄔吉成腦海里的事可以說是太多太多了。
1月8日早晨,中央警衛局副局長鄔吉成和中央辦公廳警衛處值班室副主任東方,民航總局副局長張瑞靄,北京市公安局副局長江明,還有北京衛戍區副司令員邱巍高,聚集在首都機場,正在開會研究那裏的現場警衛事宜。
會議剛開不久,鄔吉成就接到中辦警衛處警衛值班室的電話,說周總理逝世了,要他們立即回城。聽到這個消息,當時鄔吉成的心頭像被重器捶擊,沉重萬分,沒想到他老人家就這麼突然離去。
在那一時刻,聽聞如此噩耗,全國絕大多數人的心情,都「沉痛萬分」。但鄔吉成則更痛一分,因為這其中包含著一重永遠不能彌平的遺憾!
原國務院副秘書長、國家安全部部長羅青長,曾經寫文章記敘了周總理臨終前的召見。那是1975年12月20日,周總理在和他交談中間突然昏厥,他不忍心讓病中的周總理再增勞累,悄悄地離開了病房。所以,人們多把羅青長稱作周總理最後召見的一個人。
然而,這種說法並不確切,因為此後周總理還提出要見一個人,那就是鄔吉成。當然這是讓鄔吉成自己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的,時間在周恩來辭世前六天,即1976年1月2日。
當時周總理已經處在彌留之際,昏迷狀態大大多於醒來時分。而就在這天中午他醒過來時,用含混而微弱的聲音說:「找wu……wu……wu……」但究竟是「wu」什麼,身邊看護的人都聽不清。
人們順著「wu」的發音推測,以為周總理是要見一位姓“吳”的,而且在周總理身邊工作過的人中,確實就有姓“吳”的,例如1965年以後,擔任周總理值班室主任的吳慶彤。
畢竟,在中國,姓鄔的也太少了,再說誰會想到周總理在生命垂危之際,要見一個既不曾在他身邊工作過,又和他主管的業務距離較遠的、僅僅是從事保衛工作的幹部呢?
周總理用神情一次次否定人們的假想後,突然聚集起更多的力量,嘴裏又多迸出了幾個字:「釣魚台的wu。」人們才明白他要見的不是“吳某某”,而是負責釣魚台警衛工作的鄔吉成。
▲鄔吉成
但人們還不敢確定,就又詢問了一聲:「您要見的是不是釣魚台鄔吉成?」周總理點了一下頭。於是周總理的衛士長張樹迎,在向汪東興彙報後馬上給鄔吉成打了個電話:“你馬上到305醫院來,總理要見你。”
鄔吉成立即叫上司機小王,乘車趕到了305醫院。進了醫院的樓里,他徑直進了周恩來病房斜對面總理的護士和隨身警衛的值班室,他記得當時的時間是在兩點左右。「趕緊去見總理吧。」他急於聆聽周總理的指示。
可是,值班室的人告訴鄔吉成:「總理又昏迷了,請你在值班室里等候。」鄔吉成一面等著,一面猜想著周總理召他前來,究竟是要做些什麼囑託和吩咐。等啊等,一直等到大約是黃昏的時候,有人來通知他說:“總理醒過來了。要先服點葯,醫生做一些簡單的處置,你就可以進去了。”可他等到的不是進入的消息,而是“總理又昏迷了,你再等一等吧”。
又是漫長的等待,在沉沉的寒夜中。因為在這個值班室里,老有護士走動,鄔吉成怕影響人家工作,就去了樓門口處的警衛值班室。他記得當時在那裏值班的有劉蘭蓀和康海群。
由於惦記著周總理的召喚,鄔吉成怕因自己睡著了而錯過,所以在值班室里靠一會兒,就到走廊里轉一轉。到了約莫次日凌晨五六點鐘,他在走廊里碰到了鄧穎超大姐,還有作為醫療組組長的衛生部長、謝富治夫人劉湘萍。
鄧穎超見鄔吉成還在苦等,就對他說:「總理還沒醒過來,你已經等了太長時間了,就別在這裏等下去了。你先回去吧,總理再蘇醒過來的時候,我們再通知你來。」
「好的,」鄔吉成剛答應完,就又口隨心思地向鄧大姐提出一個突然冒出的請求:“請讓我在門外看一眼總理吧。”鄧穎超立即點頭答應了,鄔吉成走到周總理的搶救室門邊,當時的門是半敞開的,可以看見病榻上處於昏迷狀態的周總理,他的面龐已經非常的消瘦——
這難道就是我熟悉的那個精力過人、睿智超群的周總理嗎?鄔吉成的內心思緒萬端,但他還是盡全力抑制住悲哀,默默地敬了一個軍禮,悄悄地離開了。
從那以後,根據醫生的回憶,周總理的「心臟在微弱地跳動,呼吸淺而短促,真是脈如遊絲」,他再沒有氣力發出要見什麼人的聲音了,直到他在五天後與世長辭。
每當回顧起這段往事,鄔吉成就抑制不住長長的嘆息:周總理為什麼會在彌留之際提出要見我?他見我究竟要囑咐些什麼?只能是個永久的、無解的謎了。我是多麼希望能完成周總理的最後囑託啊!要是周總理在那個黃昏最後一次蘇醒的時間再延長一點……歷史的機緣就是那麼無法由人來把握,讓我眼睜睜地看著它稍縱即逝。
鄔吉成覺得,周總理在臨終前召自己到他榻前,是對一個警衛工作者的最大信任。因此,在追思周總理的日子裡,他內心的感慨,可以說比起其他人要多很多。
——摘選自《紅牆真相——共和國重大歷史事件始末》中國青年出版社出版
現代秘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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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想知道,王光美和孩子們是不是特別恨毛主席。人們都認為,少奇同志的悲劇,是毛主席一手造成的,要不是他重用林彪、康生、陳伯達、江青一夥,「文化大革命」不會搞成那樣,造成那麼大的災難。他們能不恨毛主席嗎?!但在整個採訪過程中,我感到他們每次講到毛主席與少奇同志的分歧,都是相當平和、實事求是的。說他們一點不怨恨也不是,先是有怨有恨,後來有怨無恨,早已跳出個人及家庭悲劇的拘囿,更為客觀、公正、理智、豁達。
王光美告訴我,「文化大革命」有它的歷史必然性和複雜性,毛主席用那些人也是有歷史緣由和認識過程的,發動那樣大規模的群眾運動,不可能不用那些人,即使不用他們,也必然會有和他們類似的一幫人跳出來興風作浪,毛主席根本不可能管得住。平心而論,毛主席雖然對少奇同志很不滿,寫了大字報,但還是當人民內部矛盾,當作是自己同志犯錯誤,並沒有立案審查,更沒有要把少奇同志整死。在1966年10月中央工作會議上,毛主席還說:「不能完全怪劉少奇同志、鄧小平同志。他們兩個同志犯錯誤也有原因。」「對少奇同志不能一筆抹殺。」他還有針對地說:「對劉、鄧要准許革命,准許改。說我和稀泥,我就是和稀泥。」毛主席對少奇同志也是很關心照顧的,少奇同志提出要到群眾中去鍛煉,毛主席勸他:「你年紀大了,就不要下去了。」建工學院造反派「勒令」少奇同志去「檢查」,毛主席立即批示周總理「我看還是不宜去講。請你向學生方面做些工作」,從而保護了少奇同志。
1966年11月,毛澤東和劉少奇在天安門城樓上
1967年1月13日夜裏,毛主席在人民大會堂單獨召見少奇同志,詢問王光美和孩子們的近況,很客氣,也沒有批評少奇同志。當少奇同志當面請求辭去全部職務,回老家種地,懇請解放廣大幹部,儘早結束「文化大革命」,使黨和國家少受損失的時候,毛主席沒有生氣,也沒有表態,一直沉吟不語,只是不停地吸煙。過了好一會兒,毛主席才建議少奇同志讀幾本書,卻把書名說錯了。畢竟是幾十年的親密戰友,毛主席最後把少奇同志一直送到門口,親切地囑咐他:「好好學習,保重身體。」毛主席藏在內心深處的苦衷,就連少奇同志都看出來了,回家以後他對王光美說:「主席對我是有限度的,但是,群眾發動起來了,主席自己也控制不住。」這次相見,竟成永訣。
不堪回首
王光美和子女們都很清楚,真正要把少奇同志和家人置於死地的,正是林彪、康生、江青和謝富治他們一夥。他們將中央文革小組凌駕於政治局和常委之上,江青又有著特殊身份,牢牢地操縱著「群眾運動」,熟練地運用著「階級鬥爭」,又善用「筆杆子」大造輿論,轟轟烈烈地將極左推向極端,既極力左右毛主席,迫使毛主席違心地不同意他們也不行;又迅速地大規模地「清君側」,孤立毛主席,不僅是要打倒老帥、老將、老幹部,還要暗地裏往死里整,毛主席越想保誰,他們就越是把誰往死里整,少奇同志就是被他們陰謀殘害而死的。
1966年8月12日,在八屆十一中全會閉幕會上,少奇同志在常委中從第二位降到第八位,林彪升到了第二位。選舉後,少奇同志表態,願承擔所有責任,並請求辭去常委、國家主席等所有職務。這時,唯有林彪情不自禁地叫「好」,當即站起來主動要和少奇同志握手,其野心昭然若揭。
1967年2月中旬,毛主席在會上講,九大時要選少奇同志為中央委員,這便使林彪、康生、江青、謝富治這夥人非常緊張。他們大都是靠打倒少奇同志起家的,特別害怕少奇同志「東山再起」。一旦如此,他們不僅難以獵取「國家主席」位置,現在的地位也恐怕不保。他們感到少奇同志活著就是最大威脅,“後患無窮”,必欲置之死地而後快。於是,他們便立即在毛主席面前造謠誣衊,借所謂“二月逆流”事件,說“劉少奇代理人”還在抵抗運動,“從上至下各級都有這種反革命復辟現象”,極力動搖和改變毛主席的態度。他們非常懂得,要徹底打倒少奇同志就必須“立案審查”,單用毛主席清楚的現實問題是不行的,必須用毛主席不清楚的歷史問題;而少奇同志從來沒有“歷史舊賬”,和毛主席之間更沒有“歷史積怨”的空子可鑽,於是他們就利用毛主席最賞識的“革命小將”“紅衛兵”搜尋“歷史罪證”,將誣衊少奇同志策劃和批准所謂“六十一人叛徒集團”的材料,證明少奇同志有“叛徒”、“內奸”和“工賊”問題的所謂“歷史材料”,都擺到毛主席面前,使得毛主席真的覺得自己“不知道劉的歷史情況”,不得不在3月21日同意“調查”少奇同志的“歷史問題”。
於是,他們把這當作「尚方寶劍」,暗地裏把少奇同志往死里整。一是立即成立龐大的“專案組”,由康生、江青、謝富治直接掌握,一手操縱和控制處理少奇同志的大權,用卑鄙殘暴的逼供手段造假證讓少奇同志沒有任何機會和辦法申訴。三是掌握輿論,先羅織罪名,掀起一輪輪大批判高潮,造成“徹底打倒”的既成事實。四是緊緊控制和不斷策動紅衛兵和造反派多次舉行大規模批鬥大會,借群眾的手,用慘無人道的暴力手段把少奇同志往死里整。他們趁毛主席不在北京,策動幾十萬紅衛兵和造反派成立“揪劉火線”,圍困中南海。特別是8月5日中南海“批鬥劉鄧陶大會”,康生老婆曹軼歐以“中央文革特派員”身份,親臨現場指揮,覺得“火藥味不濃”,命令打手們“要殺氣騰騰”,將70歲高齡的少奇同志打得鼻青臉腫腿瘸,再也站不起來。他們按照林彪“一號命令”,把病危的少奇同志秘密押往開封“特別監獄”,最後少奇同志死在那裏。他們還製造王光美“特務”案,林彪親自判決死刑“立即執行”。毛主席看到“判決書”,立即寫下“刀下留人,要留活證據”幾個大字,王光美才保住性命。在這場浩劫中,少奇同志一家有4位親人被迫害致死,6位骨肉關進監獄,連只有六七歲的瀟瀟也挨過圍攻和批鬥。
難怪,有一天我剛到王光美家門口,聽見上面樓道里傳來人們的叫罵和捶門聲。王光美把我拉進屋裏說,那是曹軼歐的家,康生的骨灰盒放在八寶山一號大廳,被人們揭去覆蓋的黨旗,盒上滿是咬牙切齒吐的一層層痰和口水,以及用香煙頭燒燙的累累痕迹,曹軼歐不得不把骨灰盒抱回家。這座公寓大樓里,大都是剛落實政策搬進來的老同志,誰沒有挨過他們的整?於是這些老同志輪番在曹軼歐家門口抗議,有的還在門口貼上抗議大字報。
永遠的懷念
1998年冬,在首都機場大廳,我正辦登機手續,王光美匆匆趕飛機,老遠看見我就打招呼。我忙上前握手問候,她說是去河南參加紀念少奇同志的活動,為「幸福工程」看望那裏的貧困母親。我看見她老多了瘦多了。這位和人民緊緊相依為命的偉大母親,用她那瘦弱身軀僅有的一點餘熱溫暖著天下母親,讓人心痛又無限敬佩。
2004年6月,我從報上看到王光美親自召集,由源源親自聯絡,毛主席和劉主席兩家後人相聚一堂,共話友情,使經歷過那個年代的人格外驚喜和感動。這使我想起在中央書記處研究室工作時,聽老中辦的同志講,自從毛主席仙逝之後,毛主席和江青生的女兒李訥身體和精神都很不好,常住醫院,不能上班,獨自帶著兒子生活非常艱難。王光美剛從監獄出來得知此情,就帶著家裏的趙阿姨找到李訥,親自購買廚房用具幫她安家,料理家務,打掃衛生,談心聊天,關心她的身體和生活。可我們採訪時,王光美和孩子們從來沒有提過這些事。後來,李訥新婚,愛人王景清在延安時曾是少奇同志警衛員,結婚時王光美帶著孩子們熱烈祝賀,兩家來往更為親密。再後來,李訥兒子王效芝結婚,是源源做的媒,在新婚典禮上,源源一席講話,感動了婚禮上的所有人。在王光美家裏,至今掛著毛主席和王光美及孩子們親切談話的巨幅照片。不僅如此,林彪女兒豆豆當年在河南病了,誰也不敢在報告上簽字,也是源源簽的字,安排她回北京治病。
源源跟我講,這不是「相逢一笑泯恩仇」,我們“相逢一笑”時還是很講原則是非的,從來不迴避那段歷史悲劇。雖然結局各不相同,每個人的親身經歷和感受也不同,但這場悲劇是共有的,是刻骨銘心的,常常成為我們共有的話題。但是,作為後來人,包括我的母親,都不願意總是生活在歷史的噩夢中,去記恨歷史,記恨已逝的人,更不會將仇恨傳到後輩人身上,而是應該用科學歷史觀實事求是地去重新審視那段歷史,真正了解和理解發生那場悲劇的歷史背景、歷史條件和歷史原因,多多理解偉人們的真實心跡,多多寬容偉人們的歷史局限和過失,多想想老一輩們親密團結、同心同德、共同創建我們黨和國家勝利輝煌的美好一面,多吸取那些有益於向前看朝前走的歷史經驗。這場歷史悲劇給我們最大的精神遺產,就是使我們懂得,只有團結和諧,才有幸福美滿、繁榮富強;如果分裂內鬥“窮折騰”,必然是災難重重,悲劇無窮。現在,以胡錦濤同志為總書記的黨中央,團結和諧,親密合作,用科學發展觀建設我們執政黨,健全民主與法制,既堅決懲治腐敗絕不手軟,又提高執政興國的黨性修養,強調構建和諧社會“不折騰”,證明我們黨更加成熟了。這是爸爸生前的願望,也是母親最感欣慰的。所以,在她晚年感到自己力不從心、時日無多的時候,讓我把兩家後人邀在一起聚聚、吃個飯,共敘情誼。其實,這不是第一次,卻是母親生前最後一次,表達了她的心意,實現了她的願望。
是啊,正是在王光美的倡導和帶領下,兩位偉人的後代拂去歷史的塵埃,友情長存,這既是告慰兩位偉人在天之靈,也是給人民和歷史一個交代,一個示範,體現出王光美的高風亮節、博大胸懷念和無疆大愛。2006年10月17日,我從新聞中得知85歲高齡的王光美在13日凌晨仙逝,急忙趕往劉家,又到305醫院悼念,多年不見的源源迎著我,萬般悲切。靈堂四周,勝利的鮮花簇擁著王光美笑容燦爛的遺像。我眼前浮現出當年採訪時的美好情景,心頭湧起陣陣悲痛,噙著熱淚,向中華民族這位傑出女性深深鞠躬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