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萍將軍
張勝同志寄來他的大著《從戰爭中走來--兩代軍人的對話》。我翻來複去地讀,在書上不知畫了多少杠杠。書里的情節,常常襲入我的夢境,令我不能安眠。這本近500頁的書,深深地吸引了我,更震撼了我。
張勝的父親,是張愛萍將軍。張勝曾任總參某局局長,他寫這本書,既是為父親寫史,更是為大時代寫史。
初看書名,像是報告文學,但實際是一本極嚴肅的張愛萍將軍的傳記。雖是人物傳記,寫法上卻與傳統的傳記頗有不同。通常的傳記,一般都是只記傳主之事,作者極少出現在傳記情節中。但此書卻常有張勝當面向張將軍提問的情節,作者也融入了傳記;通常的傳記,主要是記史實,作者較少發議論,司馬遷寫傳記,議論只有「太史公曰」那幾句話。但張勝在書中常常激情四溢地發議論,議論又常具有思辨性。這種傳記寫法,以前未見,可謂創體。文體本由人定,文成法立,過分拘泥於傳統文體會限制人的思想。張勝這本傳記,因採用了創造性寫法而獲得了很大的自由度。
張勝在序言裏說,為寫這本書,他請父親系統地談了對人生,對一些重大問題的看法。因之,書里留下大量的張將軍的答問錄。這些答問錄,都是極珍貴的史料,成為後人研究黨史軍史的第一手材料。張勝用「訪談」來的材料寫傳記,這本傳記便有了“口述史學”的性質和特點。看著書里那些張將軍憶往說故的文字,好像又回到當時的歷史場景中,彷彿又看到了活著的張將軍。的確,還有哪種傳記材料,比傳主自述自己的歷史和發表對歷史的看法,更能讓人了解傳主生平和看出傳主的思想呢?張勝「訪談」張將軍,讓我聯想起司馬遷為寫《李將軍列傳》訪問李廣。司馬遷說,“余睹李將軍,悛悛如鄙人。”張勝寫的是《張將軍列傳》。
寫傳記須用史筆,史筆一般厚重少文。張勝的史筆既有寫真的厚重,又有文學的美感。他的文字,豪放中帶著洒脫,凜然有風骨,又有天籟般的氣息。常說「文如其人」,我與張勝略有交往,感到他的文很像他的人。又常說“子如其父”,看了這本書,覺得張勝其人其文,頗有一點張將軍的遺風。
張愛萍將軍授銜後戎裝照
1953年2月毛澤東主席在陳毅(右)、羅瑞卿(後)、張愛萍(左)陪同下檢閱海軍艦艇部隊。
三不朽的人物
中國傳統的論人之法,有三不朽之說。立德、立功、立言,謂之三不朽。以此衡之張將軍,可在這本《張將軍列傳》的末尾,寫上這樣的「太史公曰」:“張將軍,功大,德高,言真,堪稱三不朽之人物也。”
張將軍在中央蘇區,是團中央秘書長,抗戰時期,是皖東北抗日根據地的創始人和主要領導者;他是我海軍的主要創建者,在領導兩彈一星和航天事業方面,有重大的組織和領導之功。在「立功」這一項上,張將軍可謂功勛卓著,彪炳史冊。這些事功,已使他成為不朽的人物。但我感到,更讓張將軍成為不朽人物的,還是他的人格,即他的“立德”。他的人格,我認為可以感動一切正直、善良的人,可以光耀中華青史。
談張將軍的人格,就要談及他的個性。張勝對父親的評說是,一個剛烈的人,一個透明、率直的人,一個孤傲的人,一個天真的共產主義者。他在書中還披露了幾位領袖對張將軍個性的評說。最主要的三句是,毛澤東說他「好犯上」;葉劍英說他“渾身是刺”;鄧小平說“軍隊中有兩個人惹不起,你,張愛萍,就是一個”。看來,領袖們對張將軍的個性有共識。他們這些話,是讚許,還是責怪?讀完全書,我感到,這當中既含有讚許和器重,也有責怪和批評。但我從這些話里,卻讀出了張將軍的不凡、剛直。
1953年2月,張愛萍陪同毛澤東、陳毅、羅瑞卿視察南昌艦。
領袖們和張勝對張將軍的評說,角度雖然不同,但都大體畫出了將軍的個性和人格的概貌。張勝的評語中,我認為「天真」二字最為傳神,也最觸及本質。「天真」,就是純潔無瑕,沒有雜質。作為黨員,就是一個真正的共產黨員;作為人,就是一個真正的人。
細讀此書後,我對張將軍的個性和人格也做了一個概括:張將軍是一個只服從真理的硬骨頭。將軍剛烈,此為「硬」。這個硬,既是個性,更是人格。硬,是為了堅持真理;為了堅持真理,張將軍硬得像塊金石。張勝在講到他父親在「文革」中的表現時,引了一句關漢卿的戲文:“我是個蒸不爛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響噹噹一粒銅豌豆。”說父親像一粒銅豌豆,真是一個絕妙的比喻。張將軍在堅持真理這件事上,確實就像一粒銅豌豆。
評史論人,如孔子所說,「載之空言,不如見之於行事深切著明」。我還是舉些例子,來說明張將軍的人格。
1964年,張愛萍(右二)陪同羅瑞卿、林彪、賀龍視察軍校。
1953年2月23日,毛澤東和陳毅、楊尚昆、張愛萍、羅瑞卿、陳丕顯等在南京視察時合影留念。
「我誰也不跟,我只跟隨真理!」
幾十年來,在黨內生活和國家政治生活中,特別是在政治運動中,有個問題經常尖銳地擺在每個黨員特別是高級幹部的面前,就是:在不同觀點或不同政見的分歧中,是跟理還是跟人?是服從真理還是服從權勢?這個問題不知困擾過多少人,也不知多少人為此栽了跟頭。不跟真理跟林彪,一些幹部搭上了「賊船」;不跟真理跟“兩個凡是”,一些幹部又犯了“左”傾僵化錯誤。張將軍的態度是什麼呢?他說,「我誰也不跟,我只跟隨真理!」“沒有真理,任何人都不能讓我低頭!”林彪如日中天時,“學毛著要立竿見影”之說風行天下,誰敢說個“不”字?張將軍就敢。他譏刺說:“晴天立竿可以見影,陰雨天怎麼見影?”“林彪的這些話,擺擺龍門陣還可以,寫進文件里就不妥當了。”
1964年10月16日,我國第一顆原子彈爆炸成功,張愛萍在試驗場向周恩來總理報告。
耀邦同志對張將軍這種跟理不跟人的態度,曾給予高度評價。他對張勝說:「一個真正的馬克思主義者,應該是實事求是的,敢于堅持真理的。就像你父親一樣,即使是毛澤東批准的,決定的,他也敢站出來反對!」在張將軍心目中,真理是高於一切的,不論是領袖,還是黨中央,乃至整個黨,都必須服從真理,誰搞了不符合馬克思主義真理的東西,他都不認同。在「文革」中,他說過這樣一段話:“如果黨堅持這些錯誤,丟掉、背棄自己的宗旨和信仰,那就不是我要加入的黨,也不是我要革命的目的。我可以走!”這錚錚之言,只有徹底的唯物主義者才敢說,只有真正的共產黨人才說得出。
60年代,張愛萍陪同毛澤東接見解放軍指戰員。
對於毛澤東同志,他一貫持馬克思主義科學態度。對毛的功績,他是崇敬的,他把毛視為自己的導師。但他愛師尤愛真理,毛澤東正確時,他緊跟;毛做了錯事,他不盲從。對毛的錯誤,他持堅決批評的態度。魯迅說,「師如荒謬,不妨叛之。」張將軍即如此。「文革」前,有一次毛讓總參的幾個人包括將軍去游泳池談粟裕的問題,他後來回憶說:“毛起來,穿上件睡衣,說找你們來,是想談談粟裕的問題……大家都沒有說話。在這樣的場合,以這樣的口氣,談這樣的問題,這做派我真不能習慣。回來我就跟你媽媽講了,有變化了,和從前不一樣了。”對於領袖這種即使是“起於青苹之末”的小變化,張將軍也是反感的。到了「文革」時,對毛的個人崇拜達於癲狂,張將軍就更是厭惡之極,堅決反對。他說:“我看出來了……滋生的帝王思想。這是腐朽的,違背歷史進程的,這將從根本上瓦解我們的黨。”“黨允許這些人如此肉麻地吹捧領袖,是極不正常的,是危險的!”他明確指出:“個人崇拜現象和個人專斷作風集中體現於毛澤東身上。馬克思主義者是唯物論者,這是事實,每一個正直的共產黨人都不應該迴避這個問題。”張將軍的這些論斷和批評,充滿了馬克思主義唯物史觀的精神,表現出一個真正共產黨人對黨高度負責的態度。
列寧有句名言:「應該在肩膀上長著自己的腦袋。」張將軍從來不用領袖的腦袋代替自己的腦袋。《國際歌》里唱:“從來就沒有什麼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為真理而鬥爭!”張將軍的所言所行,正是《國際歌》的思想。
1964年在核試驗場上身穿防輻射服的張愛萍。
1985年6月中央軍委擴大會議期間,張愛萍與鄧小平、李先念、徐向前在一起。
威武不能屈的大丈夫
張將軍說他平生有「四不畏」:不畏天命,不畏大人,不畏聖人言,不畏權勢。不畏,即骨頭硬,沒有奴顏和媚骨。
「文革」的險惡形勢,最能考驗人的精神硬度。張將軍在「文革」中堪稱是威武不能屈的大丈夫。造反派批鬥張將軍,揮鐵鏈要打,將軍舉起板凳自衛,對方斂手。將軍言:“三軍可以奪帥,匹夫不可奪志。”他被誣為“特務”身陷囹圄後,堅決不低頭,不檢討,更不揭發別人,堅守做人的氣節。張勝從將軍自牢中夾帶出的紙片上看到:“咬緊牙關,戰勝屈辱”,“站著死,不跪著生!”下筆用力之重,把紙片戳得滿是窟窿。
1975年,他跟隨鄧小平搞整頓,常發「今不如昔」之論。挨批後,他凜然回答:“說我講‘今不如昔',就是否定‘文化大革命'。告訴你,我不怕,泰山壓頂也不能把我骨頭壓碎!”粉碎“四人幫”之初,國防科委仍在“批鄧聯張”,聲言“鄧小平、張愛萍的案不能翻”。
陳錫聯當時主持中央軍委工作,極力替張將軍說好話:「張愛萍同志不過說了句‘今不如昔'嘛,別人也講過,張愛萍同志講的話也不完全是這個意思。」會後,有人把話傳給了張將軍,沒想到張將軍說:“怎麼不是這個意思?我就是這個意思,文化大革命就是今不如昔嘛。”張將軍當然心領陳錫聯的好意,但他就是“不識時務”,不認這個錯。
在疾風板蕩、滄海橫流的政治運動中,更顯出張將軍人格的偉岸。有些幹部和將領,在戰場上英勇無比,不愧是英雄好漢,但在黨內鬥爭中,卻屈服於權勢,不分是非地「緊跟」,甚至為了自保和邀功而傾陷他人。更有一些人賣身投靠,為虎作倀,良心喪盡,如吳法憲、邱會作之流。一時的軟弱糊塗,並不一定證明軟弱者全然就是軟骨頭,因為這當中可能包含某種複雜因素,也可能是出於一種策略。但無論怎樣,軟弱者畢竟沒能做到威武不能屈。張愛萍則做到了,他是個頂天立地的大丈夫。
一生「羞奴顏」
張將軍曾說,「羞奴顏」是他平生的座右銘。對於奴性、奴氣一類卑下人格,張將軍是深深鄙夷的,他有很強的人格獨立意識。胡德平同志說,張將軍有一個“自由的靈魂”。
將軍一生,從不攀附誰,依仗誰,不搞小圈子,不是所謂「某某的人」,張愛萍就是張愛萍。有一次張勝問父親:“鄧小平1975年搞整頓,你和萬里、胡耀邦、周榮鑫被譽為是鄧小平的四大幹將,你知道嗎?”按一般人的想像,將軍聽了這話一定會高興,因為這是在讚揚他。沒想到將軍竟惱怒起來:“什麼鄧小平的四大幹將?他們是不是我不知道。我不是!我誰的人也不是!”又說:“說我是鄧小平派,是他手下的四大金剛,這是對我的侮辱!一個人怎麼能成為某一個人的工具、信徒呢?這是把自己的人格都貶低了。”他又解釋道:在鄧小平領導下搞整頓,“是思想體系的一致,我們之間沒有任何個人關係”。初看到這些話,我猛然一驚,真是太“另類”!但我又感到如醍醐灌頂。是啊,黨內正常的人際關係,不正是應該這樣嗎?黨員都是在為黨工作,沒有誰依附誰,誰屬於哪個派系的問題。那種拉幫結派,攀龍附鳳,人身依附的惡習,是封建幫會意識和軍閥意識的產物,與共產黨的原則是冰炭不相容的。將軍的拔俗之言,表現出將軍人格的高尚。在張將軍心裏,獨立人格是最寶貴的,否則便是卑下的,一個共產黨人,應該有自己獨立的人格。
現代秘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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