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八日晚,香港管弦樂團取消當晚八時的音樂會,事緣當天下午該團的人事經理在打羽毛球後猝然離世,享年三十九歲,樂團不少樂師與他相處十多年,抵受不住忽然而來的死訊,無法上台表演,音樂會臨時取消。
筆者當晚不在場,有參與音樂會的朋友說,進入文化中文演奏廳時,已經感奇怪,工作人員並沒有如常撕去票尾,進場後見到台上空無一人,不久後,樂團董事局主席劉元生、行政總裁麥高德與音樂總監梵志登一同上台宣布楊的死訊及退票的安排。
朋友說,大部份觀眾都理解情況,平靜地離去,沒有人鼓譟,她只聽到個別人士離去時稍有微言,指白走一趟,突然失落安排好的節目,有點不知所措。
事後來看,港樂的決定,沒有引起投訴,反映香港觀眾是明白事理的。據聞,港樂管理層亦經過一番爭扎,有人提出,不是重要樂師死亡,應如期演出,但有人指不少樂師不能接受同事的死訊,不少人淚流滿面,情緒受困擾,很難保持演出的水準,最後,樂團作出一個不容易的決定--取消音樂會。
事件勾起筆者在二零一一年遇到的一場音樂會。當年的三月十一月,日本發生大地震大海嘯,災情嚴重,日本愛樂交響樂團約十天後如期來港,參加第三十九屆香港藝術節的演出,筆者參與了該樂團三月二十一晚上的音樂會。
在音樂會開始前,樂團團主上台發表簡短演說,指日本大地震發生後當晚,交通困難,但樂團如期在當地舉行一場音樂會,樂迷人數銳減,但樂手努力演出,樂迷投入,台上台下打成一片。
樂團一度想過是否來港參加藝術節,最後決定來港,與樂迷分享音樂的「重要訊息」——音樂有強大的力量,可以慰藉心靈,鼓勵人心,台上台下為大地震死難者默哀一分鐘。這場音樂會的美妙音樂,讓人難忘,日本人的堅毅不屈,堅守職責,亦令人敬佩。
筆者聯想起這件事,並非借用來譏諷港樂,只是在思考,專業與感情之間,應如何取捨。若果日本愛樂交響樂團當年選擇不來港,香港觀眾必定理解兼同情,但他們來了,舉行一場很好的音樂會,達到了專業的要求。
若港樂為了避免退票的麻煩、免受投訴,從理性出發,應該如期舉行音樂會,但港樂沒有這樣做,反而冒著受批評的風險,站在傷心樂師的一邊,身同感受,為了悼念同事,停辦一場,當中的考量,可能正正就是為了專業,因為樂師情緒受打擊,音樂又怎能發揮得好呢?若音樂會如期上演,音樂的水準下跌,反而不美,觀眾亦會不滿。筆者相信,有要求的觀眾,寧要好的音樂,也不想遷就,港樂的抉擇,寧缺毋濫,不能保證最好藝術水平,就不如不演,這或許是另一種對專業的堅持。
港樂的樂師,來自五湖四海,這個跨國界的組合,正正是港樂的特色,維繫這個跨國籍、跨文化的多元化樂團,最重要是互相尊重、了解和包容,以感性行先,著重同理心,可能比較理性的判斷,更能推動樂團的團結,更能推動進步。所以,港樂不能、也不會是另一支日本愛樂交響樂團,皆因組成與文化都不一樣,外界亦不應將兩者比較。
有朋友說,鐵達尼號郵輪沉沒期間,有一支小樂隊堅持奏樂,但我又想,這種情景,很浪漫,樂師也可敬,但當時大多數人要做的事,是逃亡,保住性命,那有人有閒情聽音樂呢!
(據聞,港樂把翌日晚上的音樂會錄成專輯,請給猝死人事經理的遺屬,也可見港樂「感情用事」。筆者期望,港樂為死者家人舉行一場籌款音樂會,樂迷如我,必定捐款支持。)
Lau Kwok Yip
** 博客文章文責自負,不代表本公司立場 **
二零一三年將盡,回顧這一年,最美的音樂感受,是七月人在芬蘭看的一場歌劇。
在日不落的北歐夏日,參加歷史悠久的歌劇節;在巍然不倒的古城堡,追尋偉大作曲家心中的歌聲魅影,置身芬蘭Savonlinna Opera Festival(薩翁林納歌劇節),戲夢人生,是一期一會的體會。
由一九一二年起,薩翁林納歌劇節逢夏季在Olavinlinna Castle(奧拉維古城堡)舉行,由七月初至八月一個月內,多個歌劇上演,還有音樂會、芭蕾、講座等配套節目,琳瑯滿目,已經承傳了一百零一年,只在戰爭的歲月暫停,芬蘭人視之為一年一度的盛事,人人熱情參與,佔七成的入座率。
我七月下旬到訪這個水清湖美,綠林秀逸之地,在酒店、食肆、博物館等公眾地方所見告示,多以芬蘭、英文和日語三種語文解說,在歌劇院遇見的黃皮膚觀眾都說日語,香港人很少知道遠在芬蘭有一個歌劇寶庫。
今年是歌劇之王Richard Wagner(華格納)出生的二百周年紀念,薩翁林納歌劇節向他致敬,重要劇目之一,是他的經典悲劇Lohengrin「羅恩格林」,這歌劇亦是明年第四十二屆香港藝術節的重頭節目,將於三月公演兩場。
以古城堡作歌劇舞台,世界少見。在上世紀三十年代,芬蘭著名女高音Aino Ackté獨具慧眼,爭取把這古城堡活化成歌劇院,薩翁林納歌劇節逾百年的發展,與古城堡分不開。
古城堡建有三個高塔,以高牆相連,圍繞一片大城地,上空架起一個巨型天幕,罩著一個長方形舞台,前方一個狹小的樂池,輻射開去是偌大的觀眾席,共有二千零六十個座位,在這裏看歌劇,巨大的空間讓人覺得渺少,悠久的歷史令人心存敬畏。
華格納筆下「羅恩格林」,是一個夢幻與塵俗融合又衝突的國度,劇情多綫發展。德國伯爵Telramund與妻子Ortrud謀奪身故公爵之位,殺死年幼的承繼人,誣告其姐姐Elsa殺害親弟,Elsa面對審判,焦急無援。德國國王急於號召民眾團結,抵抗匈牙利入侵,國難當前,急需援手。奇蹟發生了,「天鵝騎士」Lohengrin(羅恩格林)乘天鵝從天而降,與Telramund決鬥,將之擊退,贏取Elsa的歡心,Lohengrin又帶領德國擊退敵人,萬民景仰。
一切災難,煙消雲散,Lohengrin與Elsa情投意合,共偕連理,在幸福滿載之際,悲劇暗中萌芽,背景神秘的Lohengrin,要求妻子永遠不可以追問他的名字,也不可以問他的來歷, 否則幸福將化為烏有,Elsa起初答應了,令人以為愛情牢固建立在互信之上, Ortrud深知人性猜疑的弱點,心存報復,煽惑Elsa,若不知丈夫的身世,他一旦變心,遠走高飛,她將失去一切,無從追回.......悲劇終於發生。
導演以嶄新手法演繹這個經典,在古城堡上演,不走古典的路綫,加入現代的元素,以錄像投影在一個大熒幕上,交代Elsa弟弟在森林失蹤的過程, Lohengrin又手持錄影機拍攝新婚妻子的生活片段,在熒幕上播放新妻子的笑臉,加強了劇力推演,觀眾耳目一新。
古城堡舞台狹長欠深度,為演員走動設限,導演善用高度空間,舞台左面有一條由三、四層樓高的長梯,變成天國與凡間的通道,右面有一度大木門與小斜梯,每次打開,象徵遙遠空間或背後的不軌,還用上工程層架和台階,拉闊了舞台空間,演員經常走上走落,成為特色。布景不多,著重意象,以一隻巨型天鵝為焦點。其實,舞台背後一幅寬大石牆,不添加飾物,已可凝聚歷史感,令人浮想聯翩。
交響樂隊每年召集一次,樂師來頭不少,弦樂部請來芬蘭六個樂團的首席小提琴手,銅樂輝煌,木管樂溫馨,敲擊樂激昂。樂池細小,難為了樂師,但音樂極美,宏大而躍動,強力又抒情,正是華格納的特色,為歌劇主要人物度身訂造不同的音樂動機(motif),加強人物性格的塑造,交待強烈的情緒。
場地獨特,樂團出眾,導演手法新穎,歌劇是否成功,取決於演員,飾Elsa的女高音Kirsten Chambers,樣貌娟好,身材嬌小,是英雄救美的對象,她的歌聲清脆透明,起初也許熱身,高音域伸展不足,稍後變得揚開自然,花腔千迴百轉,情感多變,但能量始終較弱,遇上飾演Ortrud的女中音Tuija Knihtila,聲綫厚潤而力感充沛,令Kirsten Chambers有點兒相形見拙,觀眾在劇終給Tuija Knihtila的掌聲更加響亮,證明芬蘭觀眾的鑑賞力很高。
「羅恩格林」明年在香港藝術節上演,女主角將會換人,由女高音Amber Wagner飾演Elsa,據說她的歌喉寬厚而甜潤,香港歌劇迷有福了,她更加匹配飾演天鵝駕士的男高音Bryan Register。
Bryan Register是天生男高音之才卻不自知,起初立志做鋼琴家,被老師發掘其完美歌喉,力勸他向歌劇發展,成為歌劇界明日之星,尤善於演繹華格納的作品。
劇中多段獨唱,Bryan Register 盡情發揮,音域寬廣的歌喉,能量、伸延、速度變化均駕輕就熟,收放自如,其他男高音亦可做得到,但Bryan Register 最難得之處,是中音迷人,在低吟抒情或輕聲軟語中,依然情感豐富,唱演俱佳,叫人傾倒。
當他與妻子情深和唱,以為妻子堅守承諾,不會問他過去,但凡人的信心原來很脆弱,怕將來失去一切的Elsa ,未獻出真愛,信心已經崩潰,問了丈夫不該問的問題,不守諾,不信任,愛情消失了,互信所創造的奇蹟亦消失了,劇情推上高潮,台上的大天鵝焚身以火,天上飛來另一天鵝,把Lohengrin接走遠去,留下傷心欲絕的Elsa。
歌劇節八十多人的合唱團,分演社會精英和群眾,幾段合唱,澎湃湧至,氣勢磅礡,把觀眾包圍在宏大的歌聲裡,表現出華格納歌劇的巨大張力,戲味劇力放大,盡顯芬蘭人的歌唱天份,薩翁林納歌劇節歷久不哀,合唱團應記一功。明年歌劇節台前幕後一共有一百三十多人來港獻藝,合唱團的演出,教人期待。
四個小時半的歌劇 ,一晃過去,沿古城堡長橋離去,時近午夜,天空仍然泛白,湖上飛鳥啾啾,不期然想起剛才劇中奏起為人熟知的結婚進行曲之際,飛鳥在古城堡上空飛翔和唱,心中已經始期待明年在香港藝術節再看「羅恩格林」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