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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百米林蔭道,隔出了毛澤東與彭德懷鬥爭的歷史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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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百米林蔭道,隔出了毛澤東與彭德懷鬥爭的歷史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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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百米林蔭道,隔出了毛澤東與彭德懷鬥爭的歷史悲劇

2019年08月06日 17:07

毛澤東與彭德懷(《文史參考》2011年第16期封面圖)

周恩來是6月28日離開北京,次日在武漢與從韶山歸來的毛澤東匯合。7月1日,周恩來與毛澤東一起抵達廬山。鄧小平因腿部骨折不能到會,陳雲也請病假未到。這樣,周恩來實際上負責操持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的具體工作。在前面幾天的討論中,周恩來認為,1958年的「大躍進」和人民公社是兩大新的革命,在取得偉大成績時必然會帶來某些問題。他說:這些問題主要有三條,第一是速度問題,工農業生產在某些地區和部門可能增長較快,但設想每年翻一番不可能;第二是平衡問題,舊的平衡突破了,新的平衡沒有建立起來,國民經濟的各部門之間失去了綜合平衡;第三是質量問題,在「大躍進」的數量增長中,部分產量的質量下降了。周恩來認為,這些問題在北戴河會議以後逐步地暴露出來,黨在逐步地認識和解決,這次廬山會議就是要對這些問題全面地認識。周恩來主張把問題都端出來,採取積極的態度。大家不要互相埋怨、互相責備,而要互相督促、互相勉勵、互相幫助,只有這樣,才能找出解決辦法,把事情辦好。

1958年8月毛澤東主持的廬山會議顯然,周恩來對形勢的估計,和與會的大多數人的意見相似,也是符合毛澤東所說的那三句話的。在上廬山的半個月之前,毛澤東曾在關於工農業指標及綜合平衡的講話中提到:「一個時候,我們自己頭腦發昏。人的頭腦有時候有一點發昏也是難免的,有什麼要緊?第二天就清醒了。」這時周恩來插話:“現在人家說中國的數目字不可信了。”毛澤東接著講:“我們要讓中國的數目字可信,現在不信,以後還是要信的。”毛澤東說到自己有片面性,只注意高爐、平爐的生產設備能力,周恩來也贊同:“主要是小高爐和小轉爐。”毛澤東覺得雖然如此,並不可怕:“過去開了那麼大的腔,現在要想一個辦法轉過來……這一套我們從來沒有搞過。我們過去歷來搞的是革命,沒有搞過建設。這不是指三委、各部,他們是專家,而是說我們多數人沒有搞過建設。各省委書記沒有搞,我也沒有搞,因這顧不過來。去年北戴河會議以後才搞這些事。我到井岡山,頭一仗就打敗仗,從這裏學到了好經驗,因為吃了虧嘛。現在的問題不是怪這個怪那個。……我們歷來是這樣。出了亂子,共產黨一抓就好了。”這可以說是毛澤東上廬山的初衷。(《毛澤東在江西》,中共黨史出版社)

剛上廬山,毛澤東在講到形勢時仍然是這樣:「國內形勢是好是壞?大形勢還好,有點壞,但還不至於壞到‘報老爺,大事不好’的程度。八大二次會議的方針對不對?我看要堅持。……對去年的估計是:有偉大成績,有不少問題,前途是光明的。缺點只是一、二、三個指頭的問題。」

在廬山會議前期,周恩來也是本著這種精神開展工作,一個一個地解決問題。從7月10日到12日,他接連三次召開財政問題座談會,針對1959年上半年出現的財政赤字,他提出了七條解決措施。

就在周恩來進行調整的過程中,彭德懷上廬山來了。7月14日,他給毛澤東寫了一封信。信中陳述了他對1958年以來「大躍進」中的錯誤和經驗教訓的看法,指出了中肯的意見。廬山的和諧氣氛開始逆轉。其實在寫信之前,彭德懷在廬山的大會小會上已作過多次發言或插話,其鋒芒畢露,言辭尖銳,雖經出於好意的工作人員在整理簡報時作了處理,特別是刪掉了在小組會發言中最尖銳、直接涉及毛澤東的詞句,但山上的好事者和護短的人不少,估計毛澤東不會不知道。比如這樣的話:“要找經驗教訓,不要埋怨,不要追究責任。人人有責任,人人有一份,包括毛澤東同志在內。‘1070’是毛主席決定的,難道他沒有責任!我也有一份,至少當時沒有反對。主席最偉大的地方在於能及時發現問題,彎子轉得快,如果沒有鄭州會議,經濟會被破壞;毛主席與黨在中國人民中的威信之高,是全世界找不到的,但濫用這種威信是不行的;現在是不管黨委的集體領導的決定,而是個人決定,第一書記決定的算,第二書記決定的就不算……”

從毛澤東的工作人員那裏,周恩來也聽到有關毛澤東的一些動向。毛澤東辦公室里的燈,經常亮到子夜,可是裏面並不見人。毛澤東過去開會總要輪流找各路「神仙」談話。自從彭德懷開炮後,他約人談話的次數少了。時常面色陰沉地一個人關在屋子裡看書,或者坐在陽台上對著殘陽抽煙。夕陽西下時,他獨自在竹林里徘徊,或者繞著噴水池,反剪著雙手來回踱步。有時,周恩來到“美廬”請示工作,常見毛澤東坐在藤椅上發愣。他可能感覺到毛澤東正在下什麼決心,因為他那種沉悶的態勢,周恩來還是在打三大戰役前決策時見過。

事也湊巧,本來彭德懷想將他的種種看法,當面找毛澤東談談,可毛澤東的衛士告訴彭德懷:主席昨晚一夜沒有睡,剛剛躺下。彭德懷只好悵然而歸。在戰爭年代,彭德懷為了緊要事情,曾經排開警衛人員的阻攔,掀過毛澤東的被窩。那時毛澤東並不怪罪,總是急急披衣起坐,談完要談的事情,有時候還笑著說:「只有你彭德懷才會有人家睡覺的時候進來提意見!」可現在不是當年了。從彭德懷住的176號到毛澤東住的180號,走林陰甬道不過200米,但是一次面談的機會卻失掉了。

很顯然,彭德懷的發言和後來的上書,在對毛澤東的個人崇拜和迷信已經很盛的情況下,是很不合時宜的,引起了毛澤東的極大不快,甚至聯繫到彭德懷的歷史;懷疑到彭德懷的用心。16日,毛澤東把彭的信印發給了會議討論。這一天,他還召集劉少奇、周恩來和朱德三位政治局常委開會。

「昨天收到彭德懷寫給我一封長信,我加了個標題,印發各同志參考。印發下去後,大家評論一下這封信的性質。」毛澤東望望周恩來,“如果林彪同志身體還可以,也請他來,恩來同志,由你通知他吧。”

根據毛澤東的意見,黨委會決定:將會議延長一周左右,讓與會者把意見都講出來。另外,通知林彪、彭真、薄一波、黃克誠、安子文等人上山。

廬山已經有點火藥味了。

但晚上的舞會還照常舉行。當時這裏還沒有舞廳,只能在一座小教堂里進行。毛澤東一般都是請東道主水靜先跳,一兩個曲子後再換別人。他的舞姿如同散步一樣,沒有太多的規矩。周恩來一般總是輪番請李先念夫人林佳楣、曾希聖夫人余叔、水靜等跳。他的舞姿瀟洒,飄然如風,最為精彩的是跳快三步,這也是他最喜歡的一種舞姿。這一天,周恩來和鄧穎超去參加舞會,舞曲一停,坐在一旁的毛澤東的秘書李銳已經隱約聽到了不利於彭德懷的風聲,他懷著不安的心情,問周恩來:「總理,你認為彭總的信怎麼樣?」

周恩來當然看過彭德懷的信,隨口說道:「那沒有什麼吧!」

在周恩來看來,彭德懷的信,是一種正常情況。而且,他的思想是和彭德懷相通的。他曾經對身邊的同志講過:彭總的信反映了一些實際情況。

7月17日,按照新的分組開會,開始討論彭德懷給毛澤東的信。會上,傳達了劉少奇、周恩來16日在政治局常委會上講話的精神。劉少奇的意見是,成績要講夠,缺點要講透,幹勁要鼓足。周恩來則算了一筆賬,說雖然補貼了40億,但是取得了經驗,爭取了時間,大大提高了我國鋼鐵生產的設備能力和縮短了投入生產的時間,小土群為小洋群作了準備,小高爐為大高爐作了準備。「兩小」充分利用了分散的煤鐵資源。鋼鐵賬要算。但既要算經濟賬,也要算政治賬;既要算現在的盈虧賬,也要算將來的盈虧賬。只能兩條腿走路,不能一條腿走路。

7月23日一大早,臨時通知開全體大會。上午,毛澤東親自到會,坐在主席台中央的位置。當一截煙快要熄滅時,毛澤東發言了。他的講話,有時看起來很隨意,卻往往蘊含著無窮的意味。這次他又以隨便的口氣開始,但一開口就使人覺得不一般:

「你們講了那麼多,允許我講點吧,可以不可以?吃了三次安眠藥,睡不著。」

在毛澤東這篇近三個小時充滿憤激之情的講話中,對彭德懷等人進行了猛烈的抨擊,也聯繫到反冒進,說他們重複了1956年下半年、1957年上半年犯錯誤的同志的道路:「那時的反冒進,就是資產階級的冷冷清清凄凄慘慘的泄氣性、悲觀性。我們不戴高帽子,因為這些同志與右派不同,他們也搞社會主義,只不過是沒有經驗,一有風吹草動就站不住腳,就反冒進。」毛澤東欣慰的是,“那次反冒進的人,這次站住腳了。如周恩來同志勁很大,受過那次教訓,相信陳雲同志也會站住腳的。恰恰是那次批評他們那一部分人,這次取他們的地位而代之。不講冒了,可是有反冒進的味道。比如說‘有失有得’,‘得’放在後面是經過斟酌了的。”其實信的原稿是寫的“有得有失”,秘書在抄寫時給寫倒了。彭德懷對此從沒怪過秘書,只是自己承擔責任。毛澤東情緒頗為激動,說道:“我為什麼現在不硬著頭皮頂住了呢?20天了,快散會了,索性開到月底。馬歇爾八上廬山,周恩來三上廬山,我們一上廬山,為什麼不可以啊?有些權利。”毛澤東在作自我批評時是比較冷靜、客觀的:“1958年、1959年主要責任在我身上,應該說我。過去責任在別人,總理、陳雲,現在應該說在我,實在是一大堆事沒管。‘始作俑者,其無後乎。’我無後乎,一個兒子打死了,一個兒子發了瘋。”毛澤東還聯繫到周恩來,說:“至於黨不管黨,計劃機關不管計劃,不搞綜合平衡,搞什麼去了?根本不著急,總理著急,他不急。人不著急,沒有一股神氣,沒有一股熱情,辦不好事情。”從中看出,毛澤東對南寧會議後的周恩來的工作是肯定的,這次廬山會議也覺得周恩來是站在自己一邊的。

對於彭德懷等人來說,毛澤東的講話真是如雷貫頂,不知所措。散會時,彭德懷匆匆離開了會場,但剛剛走出不遠,就被周恩來派人叫去開會。他回過頭,看到毛澤東正與其他人一起向這邊走來,彭德懷迎上前去,對毛澤東說:「主席,那封信是我寫給你作參考的,為什麼把它印發了?」

毛澤東回答:「你也沒有講不要印發嘛。」

一向不善言辭的彭德懷無言以對,默默地走開了。

毛澤東的這篇講話,成了廬山會議的轉折點。此後,會議的主題和方向,都發生了重要的變化,批彭的調子一步步升級。

但在周恩來住處召集的彭德懷等幾位副總理開會時,周恩來還在談形勢的困難,還在安慰彭德懷。

周恩來說:「9000萬人上山,1070萬噸是一個革命。2700至3000萬噸則根據不多,現在落實到1300萬噸。」(參見谷牧:《回憶敬愛的周總理》)

彭德懷仍沉浸在毛澤東的講話中,他的情緒有些抵觸,他解釋了自己寫信的動機和考慮,表達了對受到錯誤批評的不滿。

在周恩來看來,彭德懷的「問題」遠沒有他當時反冒進那樣嚴重。

中午,彭德懷回到自己住處,和黃克誠一起用餐。兩個人相對無言,誰也沒說一句話。黃克誠只吃了幾口飯,把碗一推,站起來走了。彭德懷更吃不下,在餐桌前坐了片刻,也放下碗筷離席而去。回到自己辦公室,彭德懷坐在寫字枱前,點燃一支香煙,吸兩口,熄滅。接著,又點上一支,又熄滅,丟進煙灰缸。他把桌上堆積的文件,拿過一份,信手翻兩頁,看不下去,又把它丟在桌上。整整一個下午,紛亂、煩躁、委屈和憤憤不平的情緒折磨著彭德懷。(《黃克誠自述》)

23日以後,彭德懷就再沒到餐廳同大家一起吃過飯,他的心情自然非常沉重。23日晚上散步時,他遇到聶榮臻,聶榮臻問他對毛澤東講話的感想,他說:「是非曲直由人斷,事久自然明吧。」這是他對過去許多歷史誤會一貫持有的態度。聶榮臻勸他認真考慮,要作檢討,對黨有利。彭德懷心裏很矛盾:毛澤東講得那麼嚴重,不作檢討是不行的,否則轉不過來。但要全部否定自己,也覺得不合實際。他請了兩天假,反省過去的種種問題,儘管內心矛盾重重,26日,他還是違心地作了檢討。

彭德懷的老戰友朱德元帥在23日下午參加第一組的討論,他第一個發言,但並沒談彭德懷的錯誤,直到25日他在第四組作較長的發言,才提到對彭德懷信的看法:「高級幹部有不同意見,無論如何要搞清楚。把問題搞清楚了,統一了認識,以後的事情就好辦了。主席過去批評我空洞的樂觀主義,現在可以說是落實的樂觀主義。彭德懷的信雖然沒有直接說出悲觀失望,但是他把缺點錯誤說重了。這不合乎事實。彭總的一個特點,是容易固執己見。如果是正確的,當然要堅持;是錯誤的,就要接受批評,改正錯誤。彭德懷的信起了好作用,但看法是錯誤的,應當利用這個機會,好好檢查一下自己,對某些缺點看得太嚴重。」他最後說:“彭總有一股拗脾氣,今後應該注意改掉。彭總在生活方面注意節約,艱苦卓絕,誰也比不過他。彭總也是很關心經濟建設的。只要糾正錯誤認識,是可以把工作做得更好的。”

在26日彭德懷檢討後,朱德好像自己卸下一副重擔,寬慰地說:「彭總發言的態度是好的。我相信他是暢快的。彭總的發言中有一句話,‘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這是農民意識。在座的天天向前進,哪有不改的!他的主觀性、片面性就是這樣來的。大家對彭總的批評是對的,彭總今天對大家的批評也比較聽得進去了。過去就聽不進去,談起來就吵。我相信經過這次會議,統一了思想,統一了認識,就不會把錯誤當作包袱背起來了。」很明顯,朱德也把此事看得輕淡了。

事實上,形勢並不像周恩來、朱德估計的那樣樂觀。

本文摘自《紅牆知情錄:共和國風雲人物留給後世的真相(二)》,尹家民 著,當代中國出版社,2010.9

  來源:人民網




現代秘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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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畫《毛主席去安源》(資料圖)

油畫《毛主席去安源》是「文革」期間的一幅名作,當時輿論稱之為“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開出的燦爛藝術之花”,共印9億多張,超出了當時的人口總數。不過,毛澤東本人似乎不太滿意,據說他在審看時曾說:“我在安源不是穿長袍,是穿短衣。”這一“最高指示”通過非正式渠道逐漸傳開,有關這幅畫的宣傳也開始降溫。另外,有論者指出,毛澤東當時住在長沙清水塘,距安源300多華里,他不可能從長沙步行到安源。當時從長沙到安源有列車,所以毛澤東很可能是坐火車去的安源。(參見黃式國、黃愛國《〈毛主席去安源〉的幕後風波與歷史真實 》,載《南方周末》2006年4月20日)

毫無疑問,按圖索驥、據實考訂不是討論畫作的常規方法,但這幅油畫確實與中國革命的一段歷史及以後的政治運動有關。

三位湘籍革命家在安源的成功合作

曾被確定為機會主義路線的代表人物中,陳獨秀被開除黨籍後一度是中國托派名義上的領袖,晚年轉向自由主義,無論組織上還是思想上都不再是共產黨人;瞿秋白英勇就義,但其《多餘的話》已對「殘酷鬥爭無情打擊」的政治生活深懷厭倦,並自稱是“叛徒”;羅章龍原不具有全局性影響,開除出黨後幾無聲息;王明1956年到蘇聯治病一去不回;張國燾1938年投向國民黨;只有“第二次左傾機會主義”的代表李立三雖經無數批判,一度還被關進蘇聯監獄,但對主義和組織矢志不渝,以其坦率的自我批判精神和“坦克車”式的工作熱情為黨工作,直到1967年自殺,終生都是一個堅定的共產黨人。

李立三與毛澤東、劉少奇同為湘籍革命家,把他們緊密聯繫在一起的,首先是安源罷工。1922年9月14日爆發的這場罷工,雖然在規模與影響上小於1923年的京漢鐵路大罷工、1925年上海的五卅運動和廣東的省港大罷工,但由於它是三位領袖人物第一次成功的政治實踐,因此在中共黨史和中國革命史上具有特殊意義。

作為安源工運的指導者,毛澤東曾七赴安源,並先後派李立三、劉少奇、蔣先雲、黃靜源、毛澤民等人到安源,對動員方式和鬥爭策略作了許多具體指示。李立三是安源工運的主要組織者和罷工的最高指揮者。1922年1月,李創辦了安源第一所平民學校;2月,主持成立黨的第一個產業工人支部「安源路礦支部」;4月,發起成立具有合法地位的“安源路礦工人俱樂部”; 9月10 日,任罷工委員會總指揮。為防止當局暗算,委員會議決定由9月11日剛到安源的劉少奇為俱樂部代表,負第一線指揮之責。9月13日到18日,罷工取得完全勝利。毛、李、劉成功地領導了安源罷工,安源也為三位領導人第一次施展政治組織才能提供了舞台。

1922年下半年到1923年初的時間內,毛澤東參與組織了幾次工人罷工。1923年「二七慘案」後,全國工運轉入低潮,毛對工運的局限性已有清醒認識。1925年初,毛澤東回湘研究農村狀況並推動湖南農運,次年在廣州主辦農民運動講習所,再後一年又回湘考察農運,寫成《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從此,毛把注意力轉向了農村和軍隊,逐步走上工農武裝割據的暴力革命之路。

1923年4月,李立三奉調離開安源後,劉少奇代理工人俱樂部主任,組織領導了1925年的第二次罷工。1925年6月,李任上海總工會委員長,劉為總務科主任,共同參與了威武雄壯的五卅運動。此後,李參與領導了南昌起義,逐步走上中央領導崗位,劉則去天津主持順直省委,天各一方。

安源的成功,構建了李立三一生革命的經驗模式,其思想意識和工作作風始終保持著與安源的深刻聯繫。李維漢指出:「他領導過大的工人運動,如安源罷工、上海的五卅運動,還參加領導過武漢的工人運動、上海工人武裝起義,有領導工人運動的經驗,這本來是好事,可以運用有益的經驗指導革命,但立三忽視理論的學習,不重視總結革命的實踐經驗,又不從中國革命的實際出發,只是滿足於一般的、局部的經驗,把它當作普遍真理到處套用。」(李維漢《回憶與研究》,中共黨史資料出版社1986年版 )李立三一生的榮辱都與工人、工運聯繫在一起。

劉少奇在李立三走上中央領導崗位後,繼續在滿洲省委和中央從事工運工作,抗戰後他主持北方局,也與工運保持密切接觸。當毛澤東成為全黨領袖、李立三因「立三路線」出局後,劉少奇成為黨在工人運動方面的首席代表。1964年夏,劉少奇夫人王光美到一些單位宣講“桃園經驗”,收到報告會通知的中國科學院近代史研究所副所長、革命史專家李新認為:“要是劉少奇做工人運動這類報告,我當然要去聽;至於農村工作,就是劉少奇講,我也不一定去,何況王光美,去她的吧!”(李新:《回望流年——李新回憶錄續編》,北京圖書館出版社1998年版)語氣雖然不恭,卻認可了劉在工運方面的權威地位。

李立三再度淪為對立面

經歷了千難萬險,從安源走出的革命者終於登上了天安門城樓。開國大典儀式上,劉少奇、李立三分立毛澤東左右。此時,在毛澤東的領導下,李立三任全國總工會副主席、黨組書記,劉少奇以中央副主席的身份分管全總工作。但28年前的情景不再——共產黨執政後,工會既要維護工人權益又要動員工人奉獻,這雙重使命並不是完全統一的。李立三認為,國營企業內部仍然存在公私矛盾,但這種矛盾的性質屬人民內部矛盾,可以而且應當用協調的方法即公私兼顧的方法加以解決,他「在全國範圍內提出‘工會代表工人,政府代表國家’的說法」,強調工會要保護工人階級“私”的利益。

1951年10月,毛澤東尖銳地指出全總工作存在嚴重失誤和方向性錯誤。隨後,李的職務被解除,以山西省委書記賴若愚代之。1951年12月13~22日,李富春代表中央主持全總黨組第一次擴大會議,集中批判李立三的錯誤。1954年9月召開的第一次全國人大上,李立三的勞動部長一職也被免去。

被批判的不止是李立三。新政權建立之初,黨的領導人在工會工作方針問題上逐步形成兩種不同的觀點。1950年7月19日,中南局副書記鄧子恢在中南總工會籌備成立擴大會議上的報告中,提出工會與行政在基本立場一致的前提下,因為彼此的崗位不同、任務不同,所以「具體立場又有所不同」。8月4日,鄧的報告由劉少奇加了贊同性的“批語”下發,李立三要求《工人日報》當天登載,並說:“群眾為什麼還要工會?工人認為工會能維護他們的利益。”東北局書記高崗不同意鄧的觀點,主持寫作了《論國營工廠中行政與工會的一致性》,認為國營企業中公私利益是完全一致的,公私兼顧的政策不適用於國營企業。文章上報中央後,劉少奇批示“暫不發表”。李立三受批判後,劉少奇也於1954年2月的七屆四中全會上作了檢討。

1951年揭批李立三工會路線錯誤的運動,對毛、劉、李三個老戰友來說,都具有重要意義。

對毛澤東來說,發起這場鬥爭既是當時黨內政治形勢的反映,也與其堅持黨的一元化領導、儘快實現社會主義的政治理念密切相關。共產黨既成為執政黨,工人階級的政治地位隨之提高,其經濟生活水平也高於作為革命主力軍的農民。站在黨的立場,毛高度警覺「工人至上」、工會獨立的傾向,絕不允許工會凌駕於黨和政府之上。三年恢復期結束後,毛主張趁熱打鐵,加速向社會主義過渡。1952年秋,他著手修改《共同綱領》中“公私兼顧,勞資兩利”的經濟方針,隨後在中央書記處會議上提出消滅資產階級,1953年6月正式提出黨在過渡時期的總路線。從這個勢頭看,1951年批判李立三“忽視工人和資本家的矛盾”,1953年批評劉少奇“確立新民主義秩序”等,都是毛構想中的消滅資產階級、建立社會主義的前期準備。

李立三再度被划到毛澤東的對立面。現實錯誤又被聯繫到歷史錯誤。從此,他的歷史污點被揪住不放,不斷拿出來批一批,而他本人也實際上被打入「冷宮」,在委屈與困惑中凄然走向生命末路。

對劉少奇來說,這一錯誤使他面臨高崗的政治挑戰。1949年上半年劉在天津發表有關「剝削有功」、“剝削越多越好”的講話後,又批評東北局在關於民族資本家問題上的左傾錯誤。高崗心懷不滿,因而“黨內發生了一場反對少奇同志的風波”。 1950年1月,鑒於東北出現“富農黨員”的現象,高崗主張土改完成後立即向社會主義過渡,而劉認為“富農黨員”並不是什麼可怕的事,像高崗那樣以為黨員就不能有剝削的觀點,是一種教條主義。“據高崗說,他收到劉少奇關於東北富農問題與安子文的談話記錄後,曾在北京面呈毛澤東,毛澤東轉給陳伯達看,對劉少奇這次談話的不滿,形於顏色。”(魯彤、馮來剛《一代偉人:劉少奇在建國後的20年》,遼寧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1951年,山西省委主張“把老區互助組織提高一步”,起步向社會主義過渡,劉與華北局都不贊成。劉強調在新民主主義階段,不能立即動搖或否定私有制。這一觀點又為毛澤東否定。1952年,高崗進京,向劉少奇發起進攻。直到“高饒事件”後,劉的地位才穩定下來,但1950年代初的“錯誤”在「文革」中重新成為他的“罪行”。

李立三、鄧子恢等人與高崗、陳伯達等人爭論的焦點是國營企業內部是否存在公私矛盾,實質上是共產黨執政後工會的地位、作用等問題。當黨內出現意見分歧時,首先是劉少奇不贊成發表高崗的文章,然後是毛澤東以更嚴厲的方式批判李立三,問題並沒有得到真正解決……

毛與李:路線與路線之外

1928年11月,李立三成為中央主要領導人之一(此時他是毛澤東的上級)。李是一個頗有氣魄的領導人。張國燾有些漫畫式地寫道:「他坐在那間秘密的辦公室中,儼如統帥,頒發軍隊番號,簽署委任狀……因此他紙上的兵力,總在不斷增加,革命也就高漲起來。李立三於是左一個命令,右一個命令,指揮今天進攻這裏,明天又進攻那裏。」(張國燾《我的回憶》下冊,東方出版社2004年版)

李在任內做了許多工作,不但率先高度評價朱、毛紅軍,向其他根據地推薦朱、毛的游擊經驗,而且支持毛澤東領導紅四軍。由於朱、毛分歧,毛澤東四軍前委書記一職於1929年6月8日前委擴大會上落選。8月下旬,陳毅奉命到上海向中央彙報。李代表中央明確肯定了「工農武裝割據」的思想,指示紅四軍前委恢復毛澤東的書記一職。毛澤東得知李在中央主持工作的消息後,十分高興,很快就給李寫了一封極其親切友好的信,以得到李的“指導”為幸:“我知識饑荒到十分,請你時常寄書報給我,能抽暇寫信指導尤幸。”(毛澤東《致李立三》(1929年11月28日),《毛澤東書信選》,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

長期以來,毛澤東與「立三路線」的對立得到詳盡渲染,並因此模糊了歷史真相。1990年,胡喬木指出:“立三路線時,黨內並沒有很大的爭論。爭論主要是在六屆三中全會以後。周恩來、瞿秋白從蘇聯回來糾正立三路線。立三路線認為中國革命進入了直接革命的時期,把黨委改為行動委員會,讓紅軍攻取武漢、長沙等大城市。共產國際不贊成這麼搞,但李立三的所作所為,與共產國際的指導思想有關……”(《胡喬木回憶毛澤東》,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這樣看來,對毛澤東與「立三路線」的關係應當有新的認識:

第一,「立三路線」在黨內有沒有爭論?「立三路線」既來自莫斯科,尚處幼年的中國黨也就無權也不應該提出反對。“中央關於攻打中心城市的指示一經傳達,無論軍隊還是地方,從上到下,無不群情振奮,摩拳擦掌,踴躍響應。當時尚無‘立三路線’這個名詞,但‘立三路線’在一段時期內確實得到大多數同志的積極擁護。”(《黃克誠自述》,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在贛南中央蘇區,朱德後來回顧:“毛澤東和我對於整個方案都很懷疑,但我們久居山區多年,能夠得到的有關國內和國際局勢的情況很不全面。在這種情況下,我們不得不接受我們中央委員會的分析。”(艾格妮絲?史沫特萊《偉大的道路——朱德的生平和時代》,三聯書店1979年版)雖然婉轉,但朱德還是明確地指出包括毛澤東在內的領導人都接受了「立三路線」這一事實。

毛澤東對形勢的判斷曾與李立三大致相同,在某些局部且有過之。1930年1月,他在《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中宣稱「工農革命政權,不久就要代替反革命政權而出現於全國。」此文對勝利前景作了熱情洋溢的描繪:“中國革命高潮快要到來……”毛澤東也部分地實施了「立三路線」:1930年4月初,李立三要求江西紅軍攻打南昌並進軍武漢,6月下發《新的革命高潮與一省或數省的首先勝利》的政治局決議。毛澤東接到後,制定了一個以武漢為中心的全國暴動和集中紅軍向中心城市進攻的計劃,令一軍團打南昌,二、三軍團打武漢,爭取湘、鄂、贛數省的首先勝利。下旬,毛在進軍途中賦詩紀程:“六月天兵征腐惡,萬丈長纓要把鯤鵬縛。贛水那邊紅一角,偏師借重黃公略。百萬工農齊踴躍,席捲江西直搗湘和鄂。”最後一句是「立三路線」的詩化形式。7月11日,毛在興國召開向南昌進軍的誓師大會,後因敵情有變而放棄攻城,與退出長沙的彭德懷部會師組成紅一方面軍,8月21日再攻長沙,久攻不克後於9月12日撤圍。10月14日,在李立三“左傾冒險主義傾向”已被糾正、李立三已動身赴莫斯科檢討之時,毛在給中央的信中仍對李立三的號召予以肯定。

當然,在革命高潮將屆、武裝奪權的大方向下,毛澤東與李立三確有分歧。李對中心城市的暴動更有興趣,毛作為軍事指揮員對敵我力量對比較清楚,沒有完全按中央要求,選擇了「不打南昌打吉安」並取得成功。《毛澤東傳》這樣總結:“毛澤東雖也根據中央的指示移師向南昌、長沙推進,對長沙發動了歷時16天的圍攻,不但沒有取得成功,反而造成較大傷亡;但總的說來,他保持著冷靜的頭腦,認真研究不斷變化著的實際情況,儘力避免盲目硬拼,機動靈活地使用兵力。”(金沖及主編《毛澤東傳(1893—1949)》,中央文獻出版社1996年版)

與「立三路線」相關,毛澤東與彭德懷的紅三軍團也有過爭論。此後幾十年毛總是把彭劃在「立三路線」一邊。1959年廬山會議上毛批評彭:“李立三多長多大,你也不知道,我是知道的。”(李銳《廬山會議親歷記》,南方出版社1999年版)

第二,「立三路線」的源頭在莫斯科。早期黨的路線和戰略多由莫斯科制定,陳獨秀、瞿秋白、李立三等實際上是代表全黨接受共產國際的指示然後又代表全黨為共產國際的錯誤承擔責任。在彭德懷部打下長沙的鼓舞下,8月初李立三主持成立全國總行動委員會,進一步提出準備全國暴動的設想:屆時蒙古和蘇聯可以出兵,將西伯利亞數十萬中國工人武裝起來,支持中國革命,引起世界大戰,而中國革命就可以在世界革命高潮中取得勝利。1930年10月,“共產國際得到了遠東局的報告和中央政治局8月初的各次會議的紀錄(向忠發、李立三及其他政治局委員在會上皆有對共產國際極為不恭的話)後,發現李立三沒有把國際放在眼裏,尤其是他竟敢‘指揮斯大林’,要斯大林放棄五年計劃準備戰爭,主張把蘇聯拖向與日本發生戰爭的境地,這就不能不使斯大林‘龍顏大怒’了。”(李思慎、劉之昆:《李立三之謎——一個忠誠革命者的曲折人生》,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其實,共產黨人是國際主義者,斯大林可以要求中國配合蘇聯,李立三當然也可以要求蘇聯配合中國革命,這在理論上是說得通的。張國燾說:“當時斯大林的蠻幹歪風,就是促使李立三向左狂奔的主要原因。斯大林既然打著國際主義的幌子,要求一切共產國際的支部服從他,如今他的徒弟李立三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也是合於邏輯的發展。”

毛澤東於1959年說:「立三路線持續也只幾個月,白區受到損失,蘇區可以說沒有損失,紅軍在這期間還發展了。」 「立三路線」有一定的悲劇性,它部分地反映了中國黨不能獨立自主的困境。李立三不甘於做道具。李一氓記得,在1930年5月上海召開的全國蘇維埃大會上,“立三在作報告的時候,脫離稿子說了一句:‘等我們打下武漢的時候,再告訴第三國際。’這一句豪言壯語,立刻傳遍了整個房子,甚至於我們這些男男女女的房主人都知道了,真可謂語驚四座。”(李一氓《李一氓回憶錄》,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他曾批評共產國際“不了解中國情況”,聲稱“忠實於國際,遵守紀律是一回事,忠實於中國革命是一回事”。這些都有爭取獨立自主的意味。

1946年5月李立三回國以後,學習毛著、檢討自己成為其主要工作。1946年6月在黨校大禮堂發表的長篇講話、1947年2月在七屆二中全會上的講話、1956年在「八大」上的講話等等都自覺配合「路線鬥爭」的黨史模式,以“反面教員”自居。但毛澤東並沒有忘記他的錯誤。1957年在《關於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的報告中,毛當著李立三的面,把他與陳獨秀、王明、張國燾並列為“知識分子出壞人的例子”。會後李立三寫信申明自己與陳獨秀等人的不同,雖然報告正式發表時刪去了李立三的名字,但在1957年4月11日的一次談話中,毛仍然說:中國革命開始時很困難 ,陳獨秀、立三、王明、張國燾跟著別人跑,使中國遭受一個又一個損失。廬山會議提出彭德懷“裏通外國”的問題後,康生誣衊李立三也是“裏通外國分子”,毛未予制止,致使這個問題一直糾纏著李立三。為他寫傳的李思慎感慨不已:“李立三確實犯過錯誤。對此,李立三一生都在檢討他犯了‘左’傾錯誤,卻不斷受到一些比他更‘左’的人的長期打擊迫害,因為自己不到4個月的錯誤,卻遭受將近40年的排斥和冷遇,最後還喪失了寶貴的生命…… 這一切究竟是怎樣發生的?”

比較明顯的一個原因是,毛、李之間只有工作聯繫而無個人之間的親和力。1938年,毛澤東在與斯諾談話時說起與立三的見面的經過:在湖南第一師範期間,我「在長沙一家報紙上登了一個廣告,邀請有志於愛國工作的青年和我聯繫……得到的回答一共有三個半人……‘半’個回答來自一個沒有明白表示意見的青年,名叫李立三。李立三聽了我說的話後,沒有任何具體建議就走了。我們的友誼始終沒有發展起來。」(埃德加?斯諾《西行漫記》,三聯書店1979年版)

對此重要史實,李立三的回憶是:「我們找到教室去,看見他坐在講台上,正聚精會神地看書。(毛)主席比我大(6歲),看去好像一個大先生的樣子,思想上有些拘束,加上原來在印象中他是一個‘怪人’,就沒敢同他談話。我假裝去看牆上貼的課程表,有意悄悄地從他的背後走過去,看見他正在看‘宋史’。我從他身後走過去了,他發現我,就起身下了講台向我走來,可是我沒有與他講話就很快走開了。」

真相已很難弄清楚,但 「友誼始終沒有發展起來」則是事實。1946年,去國多年的李立三回到延安,帶著激動的心情晉見毛澤東。師哲報告後,毛非常冷漠。“李立三如約來到,毛對勤務員說:‘客人來了,倒杯茶。’然後對李立三仍是淡淡地說:‘你回來了,好。你在東北情況怎麼樣?’李立三本來滿腔熱望,想向毛澤東傾吐衷腸,讓毛澤東了解自己的經歷和心思,但看見主席不愛聽,也就講不下去了,簡單地說了幾句就告辭。”政治生涯需要不斷的劃線站隊,個人交往的程度、氣質興趣的異同等等,在政治關係的不斷重組中絕不是無足輕重的。

另一個更重要的原因是「路線鬥爭」的需要。受斯大林《聯共(布)黨史簡明教程》的啟發,延安時代以來,建構了以毛為代表(另外還有劉少奇)的正確路線與以陳獨秀、瞿秋白、李立三、王明錯誤路線的鬥爭為模式的黨史。毛作為正確路線的代表,需要包括李立三在內的一系列錯誤路線的代表作為對比。1971年8月17日,毛澤東就林彪問題在武昌發表談話時指出:“犯了大的原則的錯誤,犯了路線、方向錯誤,為首的,改也難。”並強調像李立三這樣犯了原則錯誤的領導人,始終“沒有改”。(汪東興《毛澤東與林彪反革命集團的鬥爭》,當代中國出版社1997年版)

 安源與李立三、劉少奇的命運

1930年9月,中共六屆三中全會糾正了「立三路線」的錯誤,李立三從此離開中央領導崗位。同年10月,他到莫斯科“彙報和檢查”,行前對懷孕的妻子說:“生下孩子,不論是男是女,都送人吧。”在莫斯科,李立三徹底認輸,做了多次深刻而誠懇的檢討,獲得共產國際多數領導人的好評。胡蘭畦在莫斯科時與他有一段對話:“有一次,我問他,‘有人說你每次開會,自己都要先把自己大罵一通,是嗎?’他說:‘是的。’‘為什麼?’我聽了有些驚異。他真誠地說:‘我的錯誤給中國革命帶來了不可估量的損失,犧牲了很多革命同志,影響了革命形勢的發展,真是罪責難逃!’”(《胡蘭畦回憶錄》,四川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但國際執委曼努斯基仍然指出:“儘管李立三自我批評精神很好,但他還是一個很壞的布爾什維克。”

1931年11月,曾因錯誤受到李立三批評的王明就任中共駐共產國際代表團團長。他與副團長康生一起沒完沒了地批鬥李立三,1937年秋又借蘇聯「鎮反肅托」的肅殺之風誣陷李立三是“托派”、在上海時“貪污三萬美元”等等,致使李立三被捕,受到非人折磨,直到次年7月才在周恩來的干預下出獄。在1945年黨的“七大”上,作為黨內團結的標誌,身處異域的李立三缺席當選為中央委員,回國後任東北局敵工部部長等職。1948年8月,回到中華全國總工會的領導崗位上,進行了大量卓有成效的工作。

1928年3月,劉少奇到天津參加順直省委工作,次年6月出任滿洲省委書記,直接指導中東鐵路工人擁護蘇聯、反對國民政府佔領中東路的鬥爭。因為沒有實現建立全路總工會和實現全路總罷工的目的,劉受到中央領導的嚴厲批評。1932年3月,政治局開會討論工會問題,指出劉領導的中央職工部、全總黨團不能執行共產國際和中央的路線、已陷入「右傾機會主義路線的泥坑之中」,並根據共產國際代表的意見撤銷其職工部長一職,保留政治局候補委員一職。隨後,劉少奇的“錯誤公佈於全黨”。1932年年底,劉進入江西蘇區,長徵到陝北後不久又到天津主持北方局工作。

1936年4月,劉少奇撰寫《肅清立三路線的殘餘——關門主義與冒險主義》一文,結合次年寫給張聞天的信及在中央會議上所作的關於白區工作的報告看,劉在此時發表多篇批「左」的文章,主要是針對六屆四中全會的“王明路線”。正是這一批判,劉少奇見賞於毛澤東。1937年6月3日的政治局會議上,毛澤東不但明確表示“少奇的報告基本上是正確的”,而且說:過去“對少奇同志的處理態度是完全不對的(不分皂白的打擊,不尊重他的意見,幾次的組織結論——並以之對付一個中央的領導同志)”,“今天應該作出一個正確的結論”。(金沖及主編《劉少奇傳》,中央文獻出版社1998年版)從此劉少奇不但是傑出的工運領導人,也是陳雲所說的“蘇維埃運動後期正確路線的代表”,並在1943年成為黨內第二號人物。

也許劉少奇與李立三同以工運起家,思維與作風比較接近,在1952年李立三再度挨批後,劉給予了一定的關心。1959年,有人說李「反對三面紅旗」,要批他的“右傾機會主義”。劉知道後說:“要再批判李立三,他就爬不起來了,讓他自己檢查一下吧!”保李過了一關。

在武裝鬥爭、農村包圍城市等成為中國革命的金科玉律後,黨史、革命史宣傳中較少提到1920年代初的工人運動。由於毛澤東的關係,安源罷工光芒萬丈,只是這光榮已與李立三無關了。1954年9月,李立三到家鄉醴陵休假,他告誡自己絕不踏進安源一步。事後對秘書說:「安源是我很想念的地方,但是我去安源會引起人們對我革命歷史的稱頌,這在政治上是不適宜的……」

李立三的名字從安源罷工中抹去了,但他仍有義務為毛、劉的功績作證。1963年,根據安源罷工攝製的電影《燎原》上演,李立三應《北京日報》之請寫了一篇影評,主要內容是肯定毛澤東的正確領導。文章發表後,一位中央領導同志批評文章對毛澤東突出不夠,李只得增補修改後再度發表於《人民日報》,並加寫了一段話:「影片中一些個人的活動所取得的成果,正是在毛澤東思想指導下取得的。」 “一些個人”主要是指影片中的“雷煥覺”,即劉少奇。

影一出籠,一小撮反革命修正主義分子為之喝彩。老機會主義者李立三連續發表文章,公開聲明,‘雷煥覺’就是某某人。”李立三原本是唯心的言論又成了一個罪狀。當造反派要已是「死老虎」的李立三揭發劉少奇的“罪行”時,他公正地指出,在他與劉少奇在安源、上海、武漢三次合作中,“沒有看出什麼大問題”。李立三無愧地結束了他與劉少奇的關係。

1966年,毛澤東就安源罷工問題說:劉少奇是第三代,李立三是第二代。

第一代是什麼人?這當然是對長期以來把劉少奇說成是安源罷工領導人的不滿。於是,從1967年10月到1969年8月,中國革命博物館一直開放著「毛澤東思想的光輝照亮了安源工人運動展覽會」;1968年7月,中央美術學院的師生組織創作的油畫《毛主席去安源》由“兩報一刊”正式發表;進而,20年代流傳於安源工人中的敘事歌謠《勞工記》的歌詞“工人受苦難盡表,有個英雄天下少;名號能至李先生…… 他從長沙到萍鄉,要救工人出牢牆…… 劉少奇與朱少連,倡首發派到安源…… ”漸漸地變為:“直到一九二一年,忽然霧散見青天;有個能人毛潤之,打從湖南來安源…… ”

在全國一片「安源熱」中,1967年7月4日,華北局機關造反派宣佈:李立三留下以“最最敬愛的毛主席”開頭的遺書後“畏罪服毒自殺,自絕於黨”。自殺之前,李曾遭受造反派多次批鬥毆打。1969年11月,劉少奇病逝於開封,死時新加的帽子是“烈性傳染病患者”,姓名改為“劉衛黃”。

作者:單世聯(文史學者)    來源:人民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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