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國燾和毛澤東的合影(資料圖)
本文原載於《同舟共進》2010年第12期,原題為:「張國燾川北蘇區‘肅反’紀實」
【勸降信成了「通敵」鐵證】
1932年12月下旬,紅四方面軍進入川北後連戰連捷,隊伍迅速壯大,根據地不斷擴大鞏固。正當紅軍羽翼豐滿之際,張國燾在川北開展了一場較之鄂豫皖更大規模的肅反運動。
張國燾固然曾以「肅反」為名剪除異己,但那時嚴峻的現實是,在川陝蘇區確有一些反革命分子猖狂活動。反動豪紳組織的“蓋天黨”、“白扇會”更是利用封建迷信,公然進行武裝反革命活動。比如赤北縣解放不久,縣蘇維埃幹部正在城中心的土檯子上動員老百姓疏通河道,以幫助紅軍暢通後勤運輸。混在百姓中間的“蓋天黨”分子突然向台上的幹部猛烈射擊。與此同時,另一彪人馬衝進了保衛局赤北縣監獄,與犯人裏應外合,將縣保衛局長和守衛殺死,劫走犯人。
1933年8月,暗藏在紅29軍內部的反革命分子與敵人勾結,發動了震驚蘇區的「馬兒崖事變」。紅29軍軍長陳淺倫、政委李艮等軍、師級紅軍將領幾乎被斬盡殺絕,只有副軍長劉瑞龍(劉延東之父——筆者注)一人生還。
面對如此猖獗的反革命活動,採取嚴厲手段予以鎮壓是完全應當和必要的。問題不在於張國燾該不該搞肅反,而在於這次肅反仍和以前一樣搞得漫無邊際,以致不少忠心耿耿的革命者僅因無端猜疑就被推上斷頭台。更為荒唐的是,有的保衛幹部竟以識字多少、手上有無繭巴、皮膚黑白來判斷好人壞人,連上衣口袋別鋼筆的人也不幸成了肅反對象。
而且領導肅反的張國燾本人剛愎自用,完全容不得不同意見,在重大問題上稍與他相逆,便被視為異己。1932年12月,紅四方面軍西征川陝途中,曾中生、余篤三、鄺繼勛等人在小河口會議上尖銳批評了張國燾放棄鄂豫皖根據地等錯誤。張處境孤立,被迫檢討,但一直耿耿於懷。紅軍進入川北剛站穩腳跟,他便開始下手:曾中生、余篤三被投進監獄;鄺繼勛入川不久即被奪去兵權,先去剛成立的川陝省臨時革命委員會當主席,很快又被調往赤江縣任空頭的指揮長。
1933年2月中旬,川北土皇帝田頌堯傾力圍攻紅軍之際,張國燾親臨川陝省臨時革命委員會視察,在走出大門準備上馬離開時,他好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對鄺繼勛說:「看來我給田頌堯寫的信不起作用,你過去在川軍中當過旅長,軍營中袍澤故交很多,你是不是也給他們寫封信?即使不能動員他們倒戈,能爭取他們保持中立也是好的。」
鄺繼勛想了想說:「謝德堪(川軍旅長)過去在成都時與我拜過把子,羅澤洲我幫過他的大忙。這次他倆也帶兵來了,我可以給他們寫封信試試。」
可是,鄺繼勛寫給羅澤洲和謝德堪的信,卻莫名其妙落到了張國燾手上。張國燾以「通敵罪」將這位英勇戰將、紅四方面軍創建人之一逮捕,政治保衛局五花大綁將鄺押送到通江洪口鄉的關帝廟。曾中生、余篤三也先後被張國燾以“右派集團頭子”、“托陳取消派”等罪名關押。
面對張國燾精心設計的陰謀,鄺繼勛知道凶多吉少,在執行死刑前的遺書中寫道:「中生、琴秋(張琴秋——編者注)同志,我先走一步了。請你們多加保重,如活到勝利,請向黨中央報告,鄺繼勛是革命的,是含冤而死的……」
幾個執行隊員把鄺繼勛的雙手反捆上,推到了關帝廟後面的院子裏,用繩子套住鄺繼勛的脖子,將繩頭拋過樹椏,另外的執行隊員抓住繩子使勁一拉……
5天後,余篤三被殺。1935年9月在川西卓克基,張國燾下令將曾中生處死。
【祠堂內的血案】
小河口聯名上書的反對者被張國燾一網打盡,而由地方武裝川東遊擊軍改編為紅四方面軍第33軍的指揮員們,也很快成了肅反的重點對象。部隊被調離原防地,集中在宣漢的南壩場、馬桑溝、黃石杠、土門子等幾個地方整訓學習。方面軍派來了300多名河南籍、湖北籍、安徽籍的幹部「摻沙子」,執掌各級統兵權。政治保衛局派出十幾個肅反工作團一頭扎進33軍,根據他們掌握的名單,大抓“反革命”且嚴刑拷打,草草審訊一下,就開始處決。
噩耗頻傳,連驍勇善戰的紅33軍97師師長王波也受到了一場驚嚇。這天,王波接到羅南輝副軍長電話,通知他第二天前往雙河場開會。王波帶著4名警衛員半夜出發,快馬加鞭趕往80多里外的雙河場,趕到後,王波才知道會場設在兩里外的楊家祠堂,而且只允許首長前去,警衛員原地等候。王波與98師師長蔣群麟、政委龔堪彥步行出了場口。他們憑著軍人的直覺發現當日的警戒不同凡響,沿路兩側隔幾步就站有一名持槍的紅軍士兵,而且從服裝一眼就能看出不是他們33軍的兵。
他們當然不可能知道,就在一天前,政治保衛局局長親率300名執行隊員趕到了雙河場,守株待兔,等著33軍的中高級指揮員規規矩矩前來引頸受戮。
王波和蔣群麟、龔堪彥一進祠堂大門,便被要求交出武器統一保管。
王波不安地走進大廳,注意到33軍3個師長只剩他一人:蔣群麟剛剛被抓,99師師長冉南軒也不見人影。過去開會時見了下級指揮員的面總喜歡說粗話「涮罈子」,顯得特別親熱的羅南輝副軍長,也僅是神情冷漠地向他點了點頭,眼神中分明有什麼難言之隱。
後院的叫喊聲、怒罵聲很快傳到堂屋裏,在座的指揮員們驚慌起來,紛紛交頭接耳。王波還有其他參會的33軍指揮員情緒激動,要求離開堂屋,卻被門口荷槍實彈的執行隊員攔住。當保衛局局長得知除33軍政委楊克明、政治部秘書長魏傳統尚未落網外,其餘上了死冊的70多人已全部就擒,站起來厲聲喝道:「大家不要躁動,在座的同志都是黨的忠誠戰士,只不過反革命分子太陰險狡猾,他們以假象蒙住了你們的眼睛。我以高度負責的態度向大家宣佈,中央分局政治保衛局不是白吃飯的,我們已經掌握了混進33軍中的‘蓋天黨’、‘白扇會’分子的準確情報,才對他們採取行動的。」
執行隊長一聲令下,已被五花大綁的黎時中、冉南軒、蔣群麟等73名中高級指揮員被押到了天井上。四周圍滿了手執雪亮大片刀、殺氣騰騰的執行隊員,再外面則是子彈上膛的持槍戰士。
黎時中一看這場面,怒氣沖沖地向著保衛局局長吼道:「看樣子今天這場面是你在當掌墨師了。我問你,大家都是共產黨張主席領導的紅軍,你憑啥把我們捆起來?」保衛局局長沒有耐心與他理論,猛然對執行隊長大喝道:“愣著幹啥,還不動手。”一聲令下,眾戰士一擁上前,雪亮的大片刀向著紅軍指揮員們的腦袋砍去……
已被打入死冊的楊克明、魏傳統剛到場口,一位做過川東遊擊軍戰士的老漢從路邊飛跑出來大喊:「去不得去不得!」並說自己剛才在楊家祠堂院牆外面看見川東遊擊軍的好多頭頭被“外省老鄉”捆了起來,看樣子要砍頭。楊、魏趕緊掉轉馬頭狂奔而去,才幸免於難。
張國燾趁熱打鐵,又以學習為名下令將33軍的知識分子黨員幹部集中關押,隨後,鄧廷壁、高繼升等二百餘人陸續被處決。
雙河場慘案發生前,紅33軍軍長王維舟已被奪去兵權調往彭揚軍政學校學習。當眾多部下慘死的消息傳來,王維舟被強烈地震驚了:黨中央派來的全權代表,怎麼會用比對付敵人還要殘忍的手段來對付自己的同志!當初兩軍會師敲鑼打鼓放鞭炮,每一個官兵都為自己能成為主力紅軍的一員而倍感驕傲。可是,他們中許多人連紅軍的軍裝都沒來得及換上,就落入了張國燾設下的一個又一個圈套,砍頭的砍頭,活埋的活埋,死得慘不忍睹,不明不白!悲痛交加的王維舟不顧個人安危,闖進總部找到張國燾為屈死的戰友喊冤,卻遭到了張國燾嚴厲的駁斥:「什麼黨的忠誠戰士?一個個頭上包著白帕子,身上穿著長衫子,動作稀稀拉拉,我一看就和土匪差不多嘛。維舟同志,我們雖然算得是老戰友了,可是,我仍然得提醒你,在當前這樣嚴峻的形勢下,你必須加強自己頭腦中的敵情觀念。」
王維舟憤怒地反駁:「國燾同志,你的意思是,我王維舟這麼多年來在下川東就率領著一幫土匪在和國民黨反動勢力作鬥爭?是誰把我川東遊擊軍當土匪?是國民黨,是軍閥!我簡直難以相信,這樣的話,居然能出自你這共產黨中央全權代表之口!」
張國燾冷冷說道:「維舟同志,你太意氣用事了,我採取斷然措施,也是為了防患於未然,等到發生了29軍那樣的事件,就後悔不及了。」
與張國燾的爭辯絲毫未能減輕王維舟的痛苦。而且,他還得遵照張的命令,回去收拾這副爛攤子。即便在這樣的情況下,他也從未對黨的事業產生過半點動搖。當部下情緒衝動地要他帶領大家離開四方面軍另立山頭時,他堅決制止;當少數人被大肅反嚇得心驚肉跳,背著他密謀拖槍投敵時,他毫不猶豫地採取嚴厲手段先發制人。他忍著心中的痛苦,顧全大局,一如既往地帶兵打仗……
【張國燾擺下「鴻門宴」】
被張國燾冤殺的,還有紅軍獨立師師長任煒章。4個月以前,任煒章還是川軍楊森部獨立旅旅長。該旅是楊的精銳,有2000多人,有不少手提式機關槍、迫擊炮,火力配置很強。可就在南江城外,經張逸民策動,任煒章毅然反戈一擊,投向革命陣營,喜得時任紅25軍第73師師長的王樹聲緊握著任煒章的雙手,不住聲地說:「革命不分先後,過來就好,過來就好!」不久任煒章的獨立旅被改編為中國工農紅軍獨立師。
嘉獎。
但是,具有濃厚宗派主義思想的張國燾骨子裡從未相信過起義、投誠過來的部隊,尤其是軍官。他在與親信的談話中,多次強調對起義、投誠部隊,要槍,要兵,不要官。
6月下旬的一天,張國燾在旺蒼縣木門鎮木門寺主持召開「軍事會議」,各軍師級以上指揮員被要求參會。他們滿以為是來參加一次重要的軍事會議,沒想到這是一場「鴻門宴」。
指揮員們在古剎前下得馬來,就感覺到了氣氛非同尋常,四周不僅設立了崗哨,還有荷槍實彈的巡邏隊走來走去。
張國燾抬起頭來,逐一審視著各位與會者:「有的地方肅反不堅決,不徹底,有的人參加紅軍之前是反動派的爪牙,當了紅軍依然去搶地主老財家的錢財,還把地主老財家的女人都強姦了,結果怎麼樣呢?口頭承認一下錯誤,叫家裏人給部隊抬兩口豬來,就算是自首了。有的部隊,混進的地主富農分子不少,甚至還擔任了不低的職務。我要問某些領導同志,這樣的隊伍,到底算是人民的軍隊,還是已經演變成了地主富農的武裝……」
任煒章心中猛一揪扯,他領導的這支部隊確實成分複雜,改編後,雖在戰場上表現還不錯,可搶劫民財,私分戰利品甚至姦汙婦女的事情也偶有發生。對於這種種劣行,他和劉杞、張逸民毫不手軟,都按照紅軍的紀律作了嚴厲處置,還把強姦地主家大小老婆和女兒的三個為首分子公開槍斃了。還有更令他緊張的,前幾天川軍進攻時,他手下一個叫楊西如的營長帶著人在前線嘩變。當天晚上,張逸民就被保衛局的人抓走了,至今還不知道他的一點消息。
張國燾繼續說道:「第一,必須在紅軍中繼續清查階級成分,經常注意考察,要考察得周到、迅速,特別要加強對投降士兵和新兵的考察,要堅決徹底地把一切壞分子和地主富農分子淘汰出革命隊伍;第二,反革命老早就有混進地方武裝中來的計劃,各級政治部及軍區指揮部必須大力清洗地方武裝,特別是地方武裝中的領導分子;第三,必須加緊改造蘇維埃,將暗藏在蘇維埃內部的壞分子,一律清洗出去……」
張國燾突然沉下臉,猛地一聲怒吼:「把混進紅軍中的反革命分子任煒章給我抓起來!」
任煒章一驚,沒等他張口申辯,早就站在他身後的兩位保衛局的戰士已將他的胳膊反扭到背後捆綁起來。張國燾繼續宣佈一長串的「反革命分子」名單,念一個,捆一個……
任煒章被抓後,才知道張逸民3天前已被處決。獨立師連級以上幹部也全部被關進大牢。他們成為犯人後經受的第一個考驗,便是用石頭砸他們敬愛的師長。任煒章被推進一個坑裏,隨著一聲令下,犯人們排起長隊,每人手中抱起一塊石頭,依次上前往坑裏砸。2團長邱正和與任煒章是拜把兄弟,拒絕動手,當即也被反捆雙手,推進坑裏……
歷史,不僅浸透著太多苦澀的淚水,還染著斑斑血痕。對那場發生在半個多世紀以前、由自己人造成的大劫難,徐向前元帥記憶猶新:「張國燾親自審問。開始還讓我參加會議,因為我提了些不同意見,以後乾脆把我甩到一邊,連會也不讓我參加,甚至暗地裏審查我。‘肅反’的對象,主要有三種人:一是從白軍中過來的,不論是起義、投誠還是被俘的,不論有無反革命行動,要審查;二是地主富農家庭出身的,不論表現如何,要審查;三是知識分子和青年學生,凡是讀過幾天書的,也要審查。重則殺頭,輕則清洗。為防止部隊發生異動,張國燾等分局領導人還決定以營為單位拆散混編。分局組成巡視團,派到各師監督‘肅反’,弄得人人自危,熟人見了面都不敢說話,生怕說成是‘秘密組織’、‘反革命活動’。」(徐向前《歷史的回顧》,解放軍出版社1987年版)
【「紅軍之家」的毀滅】
紅33軍中的各級指揮員被張國燾一鍋端,而身為軍部特務營營長的任俊卿,自然難逃一死。
任俊卿是戰功累累的英雄,還是當時川北根據地著名的「紅軍之家」的成員。在這個家庭中,王新敏、王新正兩兄弟,王新詩、王新國、王新蘭三姐妹,加上入贅到王家的任俊卿,總共6人參加了紅軍。「紅軍之家」的兄弟姐妹中,最小的是如今健在的女將軍王新蘭(蕭華將軍的夫人,長征路上年齡最小的女紅軍——編者注),她參加紅軍時只有9歲。他們的親叔叔,就是川東遊擊軍總指揮王維舟。
王家滿門參加紅軍,在川北蘇區傳為佳話,連省蘇維埃政府機關報《川北窮人》也發表過介紹「紅軍之家」的文章。可這6人中的4人成為革命烈士的原因,卻讓後人感慨萬端:他們沒有一人犧牲在對敵鬥爭戰場上,全是被自己人殺掉的,僅剩下王新詩、王新蘭兩姐妹。
「紅軍之家」中第一個被殺掉的,是王新蘭的四姐夫任俊卿。罪名是他參加紅軍前當過清溪鄉的團總(那是黨組織派他以反動面目去為共產黨抓“槍杆子”的),而他當團總時交往密切的不少地方頭面人物後來都成了與蘇維埃政權為敵的“白扇會”、“蓋天黨”分子。
1933年深秋的一個傍晚,任俊卿被反捆雙手,押上了落葉蕭蕭的峰城山。幾名紅軍戰士把他推到一個土坑前,坑很大,裏面裸露著骷髏、白骨和野狗撕碎的灰色布條,以及許多新鮮殘缺的屍體。站在他身後的幾名紅軍戰士都提著大片刀,卻不動手殺他。他們推出一個犯人,要犯人當劊子手。犯人不願意,哀求著拚命往後退,紅軍戰士就用刀背砍他,有個當官的還威嚴地呵斥:「這是給你個機會,看你能不能夠和你的反革命姐夫劃清界限,能不能接受革命的考驗!」——被強迫當劊子手的,竟是王新敏和王新正,任俊卿妻子王新雪的兩個親弟弟。任俊卿愴然喊道:“來吧,兄弟,你們不砍我,他們也會動手的,哥不會怨你們!”
即便是經受了如此嚴峻的考驗,王家兄弟也難逃一死。一個月後,兄弟倆也被保衛局處決。臨刑前,滿腔悲憤的兄弟倆提出,要和自己的師長見一面,告個別。王波師長和士兵站在了一起,眼淚卻只能往心裏流淌……
王波後來在一次老同志聚會時發言說:「50多年過去了,我還清清楚楚地記得那兩雙淚汪汪的眼睛,像燈一樣,一直在我腦海里亮著。」
王波還說,解放後他碰到王新雪,從不談任俊卿被殺的事,也從不談他和新敏、新正最後分手時的情景。
北京的王新蘭則對看望她的人說:「其實,任俊卿剛死,我四姐就知道了,在峰城山殺任俊卿那天,有個認識他的農民躲在岩包後面看見了,馬上跑到清溪場給我四姐報了信。四姐趕去已經是半夜了,她摸著黑從死人堆里認出了丈夫,把他背回長田灣,悄悄挖個坑埋了,還請石匠打了塊碑,立在墳頭上。後來紅軍撤走後,還鄉團回來把墳挖了,把碑也砸了。」
長得最漂亮的王新國則是在爐霍被處死的。
那時前進劇團和中央黨校、紅軍大學都住在爐霍城裏的一座大寺廟裏。一天深夜,小新蘭和姐姐新國睡在一起。不知啥時候,小新蘭被驚醒了,睜眼一看,姐姐已被幾名戰士拖了起來,正在用繩子反捆雙臂。戰士們不解釋,捆好,就推著她往外走。王新蘭那時雖然才12歲,可一看這肅殺的氣氛,就明白大禍臨頭了。她一下子撲上去,死死抱住姐姐的腰拚命哭喊:「我姐姐是好人,你們不要抓走她呀!」王新蘭眼睜睜看著姐姐被帶進沉沉的黑夜裏,再也沒有回來……
對新國的死,王新蘭一直掛在心上。許多年後,她才通過丈夫蕭華,從當年負責肅反的一位領導口中得知,殺王新國的原因是:她長得太漂亮了,白皮嫩肉的,一看就是個地主資產階級家庭混進革命隊伍的千金小姐,不「肅」掉不放心。
王新蘭的五姐王新詩是婦女獨立團戰士,長征時背著個奶娃娃跟不上隊伍,在夾金山腳下被組織上動員離開部隊。她一路乞討才回到了故鄉清溪場,從此一輩子在大巴山上當農民。
「紅軍之家」就這樣被極左思潮毀掉了。
在這樣一場屠殺中,王新蘭卻無法認定真正的凶手是誰。執行的士兵當然不是,他們全都是對黨絕對忠誠的戰士。甚至連下令殺人的張國燾、陳昌浩,在肅反運動中具體執行殺人命令,殺了許多紅軍官兵、蘇維埃幹部、赤色群眾的幾位四方面軍幹部也不是凶手。王新蘭不能否認,換成自己也一定會那樣做……因為主觀上,他們同樣是為了「純潔革命隊伍」,同樣是為了“把紅軍的事情搞好”啊!
1950年,王維舟與余洪遠率領中央慰問團重返川北,在通江王坪紅軍公墓前悲憤地說道:「最不幸和最令我痛心疾首的,是經過黨多年培養出來的300多名青年幹部,遭到了無辜的殺害。這些同志幾年來和我風雨同舟,在極為艱苦的環境中與敵人進行了殊死的鬥爭,創建壯大了川東遊擊軍,未遭反動派殺害,卻在和自己人勝利會師以後,在張國燾左傾路線的屠刀下犧牲了。」
袒露結疤的傷口,是為了汲取流血的教訓。而這浸透著血與淚的悲劇,無疑是犧牲者獻給後人的一筆寶貴的精神財富。
(作者系文史學者)
現代秘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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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記者拍攝的金門炮戰:國民黨士兵在金門(資料圖)
金門炮戰中蔣軍傷亡慘重,蔣介石卻連稱「好,好」;而在大陸這一方,當參加炮擊的廣大指戰員摩拳擦掌準備統一台灣時,毛澤東卻也向他身邊的人說道,可能40年都不去拿台灣。毛澤東如何幫了老蔣一把?毛澤東的國際問題秘書、在他身邊工作了12年之久的林克談炮擊金門的前前後後。
強攻金門,九千將士壯烈犧牲
1958年8月23日,中國人民解放軍福建前線部隊突然對金門、馬祖等蔣軍盤踞島嶼發起猛烈的炮擊,使整個世界為之震動。
半個月後,整個行動的總導演毛澤東也說沒料到「金門、馬祖打這樣幾炮」會使“這個世界鬧得這樣滿天風雨,煙霧衝天”。
從那一天起,金門地區的炮戰成了一個固定的程式,一直持續了 21年。
數十年過去了,當年如此重大的事件究竟緣何而起,期間前前後後的曲折內幕,毛澤東曾如何以超人的膽略和睿智駕馭著變幻無定的險惡局勢,即便是絕大多數曾經親歷過那個時期的人也不得而知。而愈來愈多的後來者,甚至不知道大陸與台灣之間曾有過這樣一段歷史。
對此,曾在毛澤東身邊當了 12年國際政治秘書的林克,時有感嘆。(林克,從 1954年起擔任毛澤東的國際問題秘書,並教授毛澤東英語,後兼顧國內問題,在毛澤東身邊工作 12年之久。)也許正是為了不要使這種感嘆持續下去吧,我請他將這一段往事詳詳細細地敘說了一遍。
中: “陳(毅)、粟(裕)、張(愛萍)三同志:
新中國馬上要成立了,希望你們抓緊做好解放台灣的準備工作,加強海軍力量,做到中央一聲令下,隨時殲滅敵人。”屯兵江浙的中國人民解放軍第三野戰軍,隨即接到中央軍委進擊福建、掃清華東殘敵的電令。
三野立即派由司令員葉飛、政委韋國清、參謀長陳慶先率領的第十兵團出擊福建。當時正值盛夏酷暑,但第十兵團二十八軍、二十九軍、三十一軍進兵神速,僅一月之間即到達作戰位置,並完成作戰準備。
從8月11日至 10月17日,第十兵團相繼發動福州、漳州、廈門等戰役。作戰進展順利,共殲敵近 10萬,而我軍傷亡不足 5000人。
福建全省的解放,使距廈門 10公里之遙的金門島守敵十分恐慌。金門共分大、小金門兩座島嶼,大金門形似啞鈴,總面積 161.4平方公里,海岸線總長 74.5公里,但便於登陸的地段僅 16公里。為了增強該島的防衛,國民黨迅速調集部隊,使原有的 2萬守軍增至 3萬。
恰在此時,三野和中共華東局又接到中央軍委電令,要他們認真研究以較少的代價,在較短時間內解放台灣的方略。向台灣的進攻,彷彿成為指日可待之事。
就在這種氛圍下,第十兵團在接管廈門工作緊張進行的同時,匆忙部署強攻金門。由於在一連串的勝利後產生了輕敵情緒,所以對過去根本不熟悉的渡海作戰沒做充分的準備,對風向變化、潮漲潮落對戰事的影響缺乏周密的思考,僅從第二十八軍、二十九軍中抽調 7個團 2萬人,作為登陸作戰的全部兵力。
登陸作戰由二十八軍軍長朱紹清指揮。此時,共籌集到一次可運兵三個團的船隻,按計劃分兩批登陸。
10月24日夜晚,也就是廈門解放後僅一個星期,強攻金門第一梯隊三個團和兩個營九千餘人登上了渡海的木船。
此時海面刮的是側逆風,大大延緩了船速,結果在敵軍炮火攔擊下,我軍傷亡很大,航渡隊形全部打亂,但作戰部隊仍頑強駛向金門。
登陸後,又趕上退潮,渡船全部擱淺,被敵機炸毀,使第二梯隊無法實施增援,第一梯隊失去撤退的舟具。我軍激戰三日,彈盡援絕,九千餘人大部分壯烈犧牲,首攻金門以失敗告終。
美國變「棄蔣」為“保蔣”
首攻金門失利後,中共短期內中止了渡海作戰的行動,直至 1950年春夏之交發動解放海南島的戰役。這次戰役吸取了首攻金門的教訓,毛澤東親自致電承擔攻擊任務的中國人民解放軍第四野戰軍,對如何強渡、第一梯隊的兵力、登陸後的作戰原則、後勤保障等問題,都做了極為詳盡的指示。四野也進行了充分的準備。
解放海南島的作戰,採用了分批偷渡與大規模強渡相結合的戰術。首先分四批偷渡入島近萬人,與島內瓊崖縱隊會合,做強渡內應。然後以 13個團約 4萬人強渡。整個戰役持續了約一個半月,以殲敵 3.3萬勝利告終。通過這次戰役,解放軍積累了渡海作戰的經驗。
海南島失守後,再次引起蔣介石集團的驚慌,他們十分擔心中共緊接著發起對台灣的進攻。因為當蔣介石統治迅速崩潰,以及其在大陸邊緣和沿海接連失敗之際,美國朝野人士對其政府扶蔣政策失誤抨擊之聲日烈,杜魯門總統二度準備採取「不予蔣保護」,觀其自生自滅的態度。
失去美國的庇護,國民黨對能否以自身力量同中共抗衡憂心忡忡。為了延緩中共可能的攻擊,蔣經國親自召見黃埔早期學員李次白,要他憑藉妹妹是陳毅兄嫂的特殊關係,充任密使,向大陸透露蔣方願再次與中共合作信息,起碼說服中共暫時不攻打台灣。
1950年6月上旬,李次白經香港到大陸,通過陳毅兄長陳孟熙,會見了任上海市市長的陳毅。陳毅根據中共中央的精神,告以中共不急於攻台。
台灣剛剛接到李次白轉來的消息,美軍即於 6月25日出兵朝鮮,挑起戰爭。兩日後,杜魯門下令美國第七艦隊進駐台灣海峽。他表白說:出於遠東整體戰略的考慮,台灣海峽的局勢安定至關重要。其對台灣政策由「棄蔣」改為“保蔣”,恢復對蔣的經濟援助與軍事援助。與此同時,他還拋出“台灣地位未定”之說,初露美國政府欲將台灣分裂出中國的企圖。
鑒於美國政策的變易,蔣方感到有美國的庇護,立即通知李次白,不必再提國共合作之事,大陸台灣間第一次秘密接觸至此告終。
美國為了集中力量投入韓戰,不希望蔣方在台灣海峽一帶製造摩擦,招致中共對台採取大規模軍事行動,一再約束蔣方不得對大陸騷擾。中共亦因抗美援朝不宜多線作戰,暫時擱置解放台灣準備,海峽局勢一度平靜。
朝鮮戰事結束後,美國為了「從三條戰線對付中國」,拼湊亞太地區“集體安全防禦”體系,並加緊同台灣磋商《共同防禦條約》。同時,美方更積極地渲染台灣地位未定、台灣中立化、將台灣交聯合國或某中立國託管等主張,企圖以法律或世界裁決的形式使台灣與大陸永久隔絕。
正在出席日內瓦會議的周恩來,要他立即向全世界表明中國政府的嚴正立場,台灣是中國領土不可分割的部分,中共一定要解放台灣。毛澤東在電報中指出:我們在朝鮮停戰後,沒有及時提出解放台灣的任務是不妥的,如果現在不立即展開這方面的工作,我們就將犯嚴重的政治錯誤。
根據毛澤東的指示,中共立即展開了解放台灣的宣傳攻勢。在毛澤東致電周恩來的同一天,《人民日報》發表社論《一定要解放台灣》。周恩來分別於 8月1日、 8月11日、 8月23日發表了一系列講話和報告,強調「台灣是中國神聖不可侵犯的領土」,並指出:“一切想把台灣交給聯合國‘託管’或中立國‘代管’以及‘中立化台灣’和所謂‘台灣獨立國’的主張都是企圖割裂中國的領土,……都是中國人民絕對不能容忍的。”
為了配合宣傳攻勢,毛澤東決定採取有限的軍事行動。 1954年9月3日,中國人民解放軍福建前線部隊奉命炮轟金門,轟擊持續了十餘天。同時,中央軍委下達了準備解放一江山島的作戰命令。
1955年1月中旬,中國人民解放軍海、陸、空協同作戰,佔領了一江山島,全殲守敵一千餘人。蔣軍丟失一江山島後,美軍第七艦隊及航空母艦迅速駛入台灣海峽,並幫助蔣軍將一江山島近旁大陳島上的守軍全部撤走,解放軍隨即進佔該島。
有限的軍事行動,使美國政府誤認為中國政府馬上要以武力解放台灣,立即在國會通過《台灣決議案》,協助國民黨護衛台灣。在調入第七艦隊後,美方又威脅不惜動用核武器,阻止針對台灣的軍事行動。個別美國會議員甚至鼓吹先發制人,對大陸發動進攻。海峽局勢再度趨於緊張,並引起世界關注。
美方在韓戰失敗後,歐洲各國對美國在遠東軍事冒險嘖有煩言,不願再為美國的戰略消耗各自的軍力物力。
美國鑒於自身能力和盟友們的態度,亦視直接介入台灣軍事行動為下策。其最理想的算盤是:使台灣成為大陸永遠不能收復的,並可用以切斷中國與世界往來的基地。
因此美方命艦隊援台的第一件事,就是幫蔣軍撤離大陳島。接著,就勸說蔣介石儘快放棄臨近大陸的金門、馬祖等島嶼,用遼闊的海域遠遠地隔絕大陸與台灣的聯繫,使各方關係日漸淡漠,以期「台灣中立化」“台灣地位未定”「託管」等預謀得逞。
然而,不僅中國政府不容同胞分離、國土割裂,蔣介石也不願聽美國擺佈,做一個在孤島稱王的歷史罪人。蔣介石不僅不從金、馬等島嶼撤退,相反向諸島增兵,擺出固守架勢。
美方曾向蔣介石施加壓力,聲稱《共同防禦條約》防護範圍不包括金、馬等臨近大陸的島嶼,因此這些島嶼遭攻擊時,美軍將不予支持。蔣方則力爭說:新通過的《台灣決議案》中規定,美軍協防範圍包括全部「友方掌握的有關陣地及領土」,美方不應言而無信。當時的美國總統艾森豪威爾不得不宣佈:“為了不損害自由中國的士氣,及斷絕他們的希望,美國決心協防金門、馬祖,以鞏固台澎地位。”
艾森豪威爾的表態引起美國盟國的強烈不滿,紛紛指責美國不該對台灣海峽事務大包大攬。而蔣介石堅決不從金、馬後撤,頻頻叫囂反攻大陸,又使美國隔絕兩岸的如意成算落空。這一切都使美國十分尷尬。又鑒於 20世紀 40年代中期以後,蔣介石集團政治腐敗、經濟癱瘓、軍事一敗再敗,威望一落千丈,美方遂密謀「換馬」,另覓有利於美方的新代理人。
蔣方雖然了解到美國的意圖,但沒有美國的援助,蔣介石自知獨力難撐,所以不敢公開同美國翻臉,只得暗中對與美國關係親近又掌握軍隊的實力人物大加猜疑。
正是在這種背景下,相繼發生了「孫立人事件」「劉自然事件」。
孫立人是蔣介石退台後的陸軍總司令,早年留學美國,是曾到華調停的馬歇爾將軍的校友。他任台灣防衛司令時,麥克阿瑟曾召他密談,要他負起保衛台灣之責,美國會全力支持他,並示意美對蔣介石已不抱希望。孫當即表示他不能背棄蔣,並將此次密談如實上報。
當「換馬」風聲暗流之際,蔣介石立即想到與美淵源非同一般的孫立人,認為他可能是美國欣賞的人選。不久,蔣氏以“參軍長”虛銜奪去他的軍隊指揮實權。 1955年5月,孫的親信郭廷亮被逮,罪名是策動兵變,企圖擁戴孫立人為“台灣元首”,孫被控為兵變後台。此事究系捕風捉影,抑或確有真憑實據,至今霧鎖迷津,但孫因此遭長期軟禁。
劉自然是國民黨軍少校,被美國顧問團上士雷諾無故開槍打死。美國軍事法庭以「誤殺」判雷諾無罪,激起台灣人民憤慨。蔣經國利用民怨,發泄對美逼蔣、「換馬」的不滿,慫恿衝擊美國駐台“大使館”,砸了保險柜,拿到一些美政府「棄蔣」的文件。美蔣之間裂隙更深了。
毛澤東說:「是可忍,孰不可忍!要打一些炮。」
「劉自然事件」傳到北京,毛澤東對他的國際問題秘書林克說:“美國對它自己的夥伴沒有同情心。你看,連老朋友蔣介石都要整嘛!…… 5月24日,台灣大打美在台‘大使館’,用大鐵鎚砸開了美國‘使館’的保險柜,拿走了秘密文件,文件上有要搞垮蔣介石的內容。”
針對美蔣矛盾加深的情況,毛澤東從祖國統一大義著眼,不失時機地發起和平攻勢。
自1954年中美在日內瓦就台灣問題舉行領事級會談以來,美方一再要中共承諾不以武力解決台灣問題,中共則對此始終不鬆口。而 1955年5月13日,周恩來根據毛澤東的指示,首次公開提出:「解放台灣有兩種可能的方式……中國人民願意在可能的條件下採取和平的方式解放台灣。」
1956年初春,毛澤東、周恩來先後發出「國共已經合作了兩次,我們還準備進行第三次合作」的信息。 4月,毛澤東更清楚地說:我們跟台灣“和為貴”,愛國一家。 7月,經毛澤東首肯,周恩來在接見原“中央通訊社”記者曹聚仁時,進一步提出:“只要政權統一,其他都可以坐下來共同商量安排的。”在中共中央通過當時住在香港的章士釗轉蔣介石信中,還出現了“奉化之墓廬依然,溪口之花草無恙”一類寓意豐富的文字。
蔣介石在遲疑良久之後,決定派台灣立法委員宋宜山密赴大陸。宋到北京的第三天,周恩來即在東興樓飯店設宴交談。隨後中共中央統戰部部長李維漢又同他進行了數次磋商,初步商定兩黨通過對等談判,實現和平統一。台灣成為中國政府統轄下的高度自治地區,其政務由蔣介石領導,中共不前往干預,國民黨可派人到北京,參加全國政務的領導,但外國軍事力量必須撤離台灣及台灣海峽。
宋宜山在大陸逗留近一個月,通過參觀遊覽對大陸印象頗佳。返香港後,宋寫了份萬餘字的報告,主張國共合作,實現統一,並對大陸情形加以讚美。
蔣介石本無合作誠意,派宋赴大陸,主要目的是打探一下情況,見宋的報告後,蔣異常生氣,認為他被中共赤化了,遂將他拒之台島之外,關於和平統一的談判再度無疾而終。
蔣介石拒絕和平統一談判後,加緊了對大陸的騷擾,不斷派飛機襲擾閩浙地區,甚至深入到雲南、貴州、四川、西康、青海等地撒傳單,空投特務。毛澤東對此有些惱火,他操著湖南鄉音說:「太猖狂了,是可忍,孰不可忍!要打一些炮,警告他們一下。」
也是在這個時期,美國分離台灣、敵視中國的行動也有所升級。 1958年5月,美國把在台灣的「軍事援助顧問團」“美軍協防台灣司令部”等 17個不同機構,合併為“美軍駐台協防軍援司令部”,形成統一的指揮體系。並對中共發出的恢復中美台灣問題大使級會談通知,置之不理。
美國國務卿杜勒斯也在此時親赴台灣,再次以削減軍援來要挾蔣介石從金門、馬祖等臨近大陸的島嶼後撤,以避免因這些島嶼的爭端使美國捲入對中國的軍事衝突。更險惡的是要以此從地理和政治上隔離台灣與大陸,通過「劃峽而治」,雙方停止軍事行動,進而實現其「兩個中國」的預謀。
金、馬等島嶼是台灣在地域上和政治上同大陸連接的最後紐帶。一旦蔣介石屈從美國的壓力而後撤,台灣問題的解決將更為複雜和棘手。
基於這種情況,毛澤東提議再次炮轟金門、馬祖。一方面,對蔣幫的襲擾進行回擊;一方面,再次向美國表明中共絕不坐視台灣被割出祖國的堅決態度。另外,還有一層秘而不宣、有待蔣介石領會的用意。
中共中央做出炮轟金、馬決定後,中國人民解放軍總參作戰部部長王尚榮隨即電話通知福建省委書記葉飛,開始炮擊準備,整個行動由葉飛指揮。葉飛接受命令後,立即籌建由他本人和福州軍區副司令員張翼翔、副政委劉培善組成的前線指揮部,著手緊張的準備工作。
恰在此時,中東局勢突變,引起世界性的震動。 1958年7月14日,伊拉克爆發了反對殖民主義統治的民族革命,建立了伊拉克共和國。美國軍隊遂於 7月15日在黎巴嫩登陸;英國亦在 7月17日出兵約旦,向伊拉克施加壓力,企圖扼殺中東地區的民族獨立運動。
毛澤東認為:必須根據新的變化,將炮擊金、馬的行動放在新的國際局勢背景下加以考慮。他好幾個晚上都為思慮此事而夜不能寐,於 7月27日展紙給國防部長彭德懷、中央軍委秘書長黃克誠寫了一封信。在信中,毛澤東提出炮擊金、馬的行動應該緩一緩,要「看一看形勢」,並聯繫“中東解決”的問題通盤研究,這樣才能“運籌帷幄之中,制敵千里之外”。信尾囑咐彭、黃,若同意他的看法,立即將信轉給前線指揮葉飛。
葉飛收到毛澤東的信,對信中「政治挂帥,反覆推敲」“不打無把握之仗”的精神十分贊同。為了確保對金、馬的有效攻擊,並防止蔣方的反撲,中央又將大批作戰飛機調到福州、漳州、連城、汕頭、龍田等沿海機場;又將 3個炮兵師、 1個坦克團調入廈門,前線指揮部擬出周密的海空協同作戰方案,只待中央一聲開打的命令了。
蔣軍傷亡慘重,蔣介石卻連稱「好,好」
8月11日,美國國務院公佈《關於不承認共產黨政府的備忘錄》,大肆詆毀中國政府。 6天之後,中共中央在北戴河政治局擴大會議的第一次會議上,確定了炮轟金、馬的作戰方案,而在本來列出的 17項會議議題中並沒有炮擊金、馬這一項。
毛澤東隨後批示彭德懷:不要在深圳方面進行原定的軍事演習,以免驚動英國人。要防止蔣軍大編隊空軍的反擊,我大編隊空軍要做好迎戰準備,但追擊不得超越金、馬線。限定追擊的意圖,是不給蔣介石造成攻擊會向縱深發展的錯覺。
8月22日之前的數天裏,炮擊的序幕已經拉開。這些天,每天均有成百架飛機組成的機群飛臨馬祖上空,擺出將發起解放馬祖戰役的架勢。蔣軍被迷惑,急忙把三分之二的海、空力量調防馬祖區域。
8月23日中午 12點,福建前沿陣地萬炮齊鳴,大小金門、大擔、二擔等蔣軍盤踞島嶼,遭到猛烈的轟擊。三天之間, 10萬發炮彈傾瀉在這些島嶼的機場、彈藥庫、油庫和前沿及炮兵陣地上。蔣軍猝不及防,死傷 3.6萬餘眾。金門防區司令胡璉因躲入地下指揮部,倖免一死,副司令吉星文、章傑、趙家驤均傷重殞命。
在蔣軍陣地上的兩名美軍顧問,也在炮擊中喪生。當初,在討論炮擊時,毛澤東是希望最好能避免美軍傷亡,以防止中美直接對抗,林彪因而建議以某種方式暗示美軍躲避。但這樣一來,必然暴露我軍作戰意圖,無法達到預期的攻擊效果。毛澤東又經一番熟慮,認為美國不可能因個別顧問的傷亡捲入戰爭,毅然決定不向美方暗示。
金、馬守軍傷亡慘重的消息立即報到蔣介石那裏。他聽後,長時間緊蹙的眉頭驟然舒展,情不自禁地連聲說:「好,好,好!」他身邊的一些人見此,都覺得不可思議。這些人無論如何也不曾料到:他們總統此時的心情,作為其老對手的毛澤東,卻早已料到了。
在金門炮擊開始後的一天,毛澤東突然對林克說:「向金門打炮,也不是為了解放金門,而是蔣介石希望我們打炮,這樣他就有了借口,可以抵抗美國的壓力。」隨著時間的推移,林克才更清晰地了解到,毛澤東從維護祖國領土完整的大義出發幫老蔣一把的深刻用意。
原來,面對杜勒斯的步步緊逼,蔣介石雖硬著頭皮頂著不撤,卻一直找不到有力的理由回絕杜氏,壓力日重,成了他一塊心病。中共的炮擊行動,給他送上一個順理成章的借口。
在蔣介石授意下,台灣「外交部」首先發言,聲稱台灣將堅守金、馬,並反對美國關於海峽中立化的建議。9月,蔣介石親自出席中外記者招待會,發表談話說:中共炮擊金門,是進攻台灣的前奏。金、馬是台灣的屏障,自動放棄這些島嶼,等於敞開門戶。因此,金、馬地區必須固守,哪怕是由國民黨獨立作戰,也決不後撤。這等於是對杜氏的要求做了針鋒相對的公開回復。
蔣介石關於不後撤的表態使美國政府十分惱火。杜勒斯在蔣介石談話的翌日,即以訓斥的口吻指責說:如果美國能夠爭取到大陸和台灣之間都放棄武力對峙,而台灣卻仍在金門、馬祖等島嶼保持龐大的軍事力量,則是愚蠢、不明智和欠謹慎的,並再次兜售「託管」台灣之說。
杜勒斯話音剛落,就遭到蔣介石的反駁。他對美國記者說:杜勒斯有關放棄金、馬,停止海峽兩方軍事對峙的建議,只是片面的聲明,台灣當局並無非接受不可的義務。 10月9日,蔣介石發表「雙十文告」,再次強調要“堅守”金、馬,絕不後撤。10月15日,蔣介石在答《星期日泰晤士報》記者問時,言辭鋒利地指出:美國關於台灣地位未定的說法,以及「託管」台灣的建議,是“空洞和愚蠢”的,申明台灣是中國的領土,這一點無可爭議。
在這之後,蔣介石偕宋美齡親臨金門戰壕巡視。他還派「國防部」政治部主任蔣經國三赴金、馬地區,慰問守軍。以此向美國示意,其將不惜一切代價死守金、馬的強硬態度。
毛澤東一直密切地關注著美蔣之間的爭鬥,他認真地分析著來自各方面的材料,並要求黨內在事關台灣海峽的問題上持慎重態度。他親自審閱事關台灣海峽的行動與宣傳的文件,指出:這是一個複雜的國際鬥爭,對各方面的影響很大。因此,一切重要的行動和宣傳(包括文告、談話、口號、社論、新聞、廣播),都必須遵守集中統一的原則,不得自作主張。
後來陸續發表的一系列對金、馬,對台灣的文告,有些雖以別人的名義簽發,但都是由毛澤東親自執筆的。
隨著美蔣日益激烈的紛爭,毛澤東形成了炮擊持續下去,並使金、馬留在蔣軍手中以支持蔣介石抵制美國製造「兩個中國」預謀的方略。他在又一次閑談中對林克說:“我們現在的方針是援蔣抗美,堅決反對兩個中國的陰謀。杜勒斯到台灣,如果我們不炮擊金門,那實際上是聯美壓蔣。我們炮擊金門,打亂了美國的陰謀,打亂了他的計劃。”
沒有跟上中央的意圖,沒有充分地注意到美、蔣的分歧,在報道中沒有突出美、蔣的矛盾,而且仍有將美、蔣聯為一體的傾向。他將這些材料上的問題一一標出來,並指出其處理不當之處。他告訴與他一起讀材料的林克:「從最近《參考資料》上台灣海峽地區局勢新聞的標題和編排可以看出,《參考資料》的編輯人員不了解中央在這方面的政策和方針。他們應該好好學習。」
因為經過同毛澤東的幾次交談,林克對中央處理對金、馬、台事務的意圖比較明了,所以在 10月24日由他到新華社傳達毛澤東對《參考資料》的指示。他陳述了毛澤東的要求:「你們編報的人要懂得抓動向,看起來現在還不懂。」“要善於抓動向。如杜勒斯第一次講話,有脫身的味道。你要脫身,就抓住,不讓脫身。”“有很多問題,摸不到方向,做新聞工作的就要學會摸方向。”
新華社根據毛澤東的指示,及時調整了關注焦點,使毛澤東能夠更快、更明了地了解世界及美、蔣方面對台灣海峽局勢的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