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為:中共九大會場)
1969年4月1日至24日,即在全國(除台灣省外)29個省市自治區先後成立了。「革命委員會」,實現了“全國山河一片紅”半年之後,“在毛主席親自發動和領導的無產階文化大革命取得了偉大勝利的時刻”,中國共產黨在北京召開了第九次全國代表大會。
九大召開時,筆者正在廣東「支左」,任廣東省革命委員會辦事組副組長。大會秘書處規定,每省可派一名工作人員與會,省革委會領導決定筆者以秘書身份參加這一工作。會議期間,筆者不僅像代表一樣出席全部大小會議,還要負責辦簡報,參加大會秘書處召開的工作會議,並參加了中央委員和候補中央委員選舉的計票工作。筆者還曾參加過中國共產黨第八次全國代表大會和八大二次會議。同那兩次大會相比,再對照中國共產黨黨章,九大的開法和大會期間發生的許多問題,令人匪夷所思。
神秘的會議
江青不無得意他說,經過這場「文化大革命」,這些人都現出了原形,一個個都被鬥倒批臭,再開九大,進入中央的自然都是“忠於毛主席革命路線”的人了。
4月1日下午舉行的第一次全體會議,自始至終沒有一人從人民大會堂正門進入會場。大會堂正門前的廣場依然空空蕩蕩,不見任何大小車輛,大會堂四周的警衛戰士仍像平時一樣,或在哨位挺胸仁立,或在廣場慢步巡邏。而此時的會場,用厚厚的深色商簾把門窗遮蓋得嚴嚴寒實,看不到任何燈光人影。
八大通過的中國共產黨黨章規定:黨的全國代表大會每五年舉行一次。八大是1956年開的,到召開九大時,已經過去13年了。為什麼不能按時召開九大?江青在一次接見群眾組織代表時揭開了其中奧秘:開會的時機要「有利於以毛主席為首的無產階級司令部」。她念了「文革」中“揪”出來的以劉少奇為首,被認定是。“叛徒”、“特務”、“死不改悔的走資派”、“反革命修正主義分子”等一長串名單,說這些人都是第八屆中央委員會的成員,如果是在「文革」前召開九大,那麼,他們中的絕大多數人都將進入第九屆中央委員會,有的還會進入核心領導機構,這樣,就會大權旁落,“毛主席的革命路線”也要落空。江青不無得意他說,經過這場「文化大革命」,這些人都現出了原形,一個個都被鬥倒批臭,問題自然都解決了,再開九大,進入中央的自然都是“忠於毛主席革命路線”的人了。
在1969年4月1日晚,由新華社發佈九大開幕的新聞公報之前,關於會議的籌備情況,對外採取了極為嚴格的保密措施。
出席九大的代表未經過選舉,而是由各級革委會「黨的核心小組」推薦定下的,其中不少是紅衛兵造反派的頭頭,很難對群眾保密。為了切斷與外界的一切聯繫,除少數軍政高級領導幹部代表外,其他代表都在大會之前的三個多月,以省市自治區為單位秘密集中,進行全封閉式的學習,隨時準備出席大會。
廣東省的代表集中在四面環水,與省委機關一橋相連的小島賓館。眼看年關將近,進京還沒消息,韶關地區的一名瑤族代表不幹了,他提上自己的小包,不辭而別。橋頭的哨兵把他攔住。學習班負責人聞訊大吃一驚,他問這個代表:「你不想到北京開會見偉大領袖毛主席嗎?」這名代表認真他說:“快過年了,我家裏就我一個男人,我不回去,過年的豬誰殺呀?”韶關地區革委會為此受到嚴厲批評。
話全部撤除,靠街的窗戶不得打開,晚上須拉上窗帘。
終於等到4月1日下午舉行大會,會場在人民大會堂。1500多名代表和幾百名大會工作人員齊集人民大會堂,要想不讓外界察覺,實在不是一件容易事。大會的組織者在這方面可謂煞費苦心。
上千人的大會,最難保密的是乘車和進入會場。大會秘書處為此作了周密部署:
住各賓館的代表一律乘大交通車,每車45人,定車定人,各代表團按順序登車,登車前,各代表團在賓館樓下大廳集中列隊候車,大交通車每次開來兩輛,車門面向賓館,剛好擋住大門,車剛停穩,門衛便打開緊閉的大門,代表們由代表團秘書或指定的人員帶領,迅速登車,汽車很快起動。此後每隔三四分鐘,又有兩輛大交通車開來。如此每個賓館只需有六七次,約半小時左右即可將全部代表接走。
行車路線是精心安排的。以住在北京飯店的代表為例,從他們的住處乘車直開人民大會堂,距離不到一公里,行車時間只需兩三分鐘。但為了掩人耳目,代表們的車子卻背道而駛,向東開到東單,轉而向南到崇文門沿前門東大街、西大街西行,再右轉北新華街,兜了個大圈子,最後開進人民大會堂側門院內停車,代表們就可隱蔽從容地由側門進入會場。
4月1日下午舉行的第一次全體會議,自始至終沒有一人從人民大會堂正門進入會場。大會堂正門前的廣場依然空空蕩蕩,不見任何大小車輛,大會堂四周的警衛戰士仍像平時一樣,或在哨位挺胸仁立,或在廣場慢步巡邏。而此時的會場,用厚厚的深色窗帘把門窗遮蓋得嚴嚴實實,看不到任何燈光人影。
大會於17:00開始,毛澤東首先宣佈了大會議程。接著選舉大會主席團,共176人,名單已提前發給全體代表。毛澤東問大家贊成不贊成,下面報以暴風雨般的掌聲,於是舉手通過。然後是選舉主席團主席、副主席和主席團秘書長,毛澤東面帶微笑他說:「什麼人合適呀?我提議林彪同志當主席團主席,大家同意不同意?」會場出現了輕鬆活潑的氣氛,代表們發出會心的笑聲。林彪趕緊把嘴向擴音器前湊了湊,大聲說:“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當主席團主席!”毛澤東又說:“林彪同志當主席,我當副主席,好不好?”林彪站起來,笑著對大家說:“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當主席團主席,大家同意請舉手!”代表們笑著高高舉起右臂,林彪高喊:“通過!”會場又響起熱烈掌聲,接著是高呼“毛主席萬歲”的口號聲。毛澤東接著說:“那就林彪同志當主席團副主席,贊成的請舉手!”代表們再次舉手,熱烈鼓掌。
毛澤東又說:「我提議周恩來同志當主席團秘書長,贊成的請舉手!」代表們又舉手,鼓掌。毛澤東高興他說:“好,通過!”
於是毛澤東正式致開幕詞。他沒有講稿,話也不長,但多次講到要把這次大會「開成一個團結的大會,勝利的大會」。17:32,林彪開始代表中共中央作政治報告。
了大會消息,或發表評論,對沒有預先得知開會消息感到有些驚訝。包括毛澤東在內的一些中央領導人對此都深感高興,好像是打了一場大勝仗。
「深厚的階級感情」
毛澤東致開幕詞,口號聲此起彼伏,講話二十凡分鐘,競被打斷數十次之多。一些人也不管毛澤東講到哪裏,甚至一句話還沒講完,便站起來領呼口號。
海南島的一個有30多年黨齡的代表提出:新黨章的總綱中寫明「林彪同志是毛澤東同志的親密戰友和接班人」,他要求把這段文字也寫入政治報告中,有人笑著說:“這是林副主席的報告,他怎麼能說自己是毛主席的接班人呢?”
九大代表的一個突出特點是「工農兵代表」佔了最大比重,其中有些是「文革」期間才入黨的新黨員。上海代表團一個紅衛兵代表,竟然是1968年12月才發展入黨,入黨後馬上當代表,而且被選進了大會主席團,接著又被選為候補中央委員,從入黨到進入中央不到半年時間。這些人是「文革」的受惠者,因而,他們對「文化大革命」和“無產階級司令部”由衷地懷有“深厚的無產階級感情”。這種感情,在大會期間表達得淋漓盡致,當時的說法稱為「表忠」。
4月1日開第一次全體會議,毛澤東致開幕詞,口號聲此起彼伏,講話二十幾分鐘,竟被打斷數十次之多。一些人也不管毛澤東講到哪裏,甚至一句話還沒講完,便站起來領呼口號。那時的口號都是成系列的,一喊就是一串,不能中途停下;有人領喊,大家就得跟著呼喊,而且要喊出精神來,不然就是「缺乏階級感情」。一些黨齡較長特別是來自軍隊和地方幹部中的代表,深感聽毛澤東講話之機會為難得,都全神貫注聆聽偉大領袖講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然而,他們的願望被無盡的口號聲浪所破壞。毛澤東一開始就講黨的歷史,從一大講起,但是,會場的氣氛卻對他的講話造成極大幹擾,他也逐漸有些不耐煩了,不得不草草打住。最後,經大會秘書處整理的毛澤東講話稿僅有649字,他實際講話時間少於呼口號的時間。
青年代表入黨時間短,不但政治理論基礎差,文化程度也多數較低。但是他們也有長處,多數是在「文化大革命」中衝殺出來的,經過“風雨”,見過“世面”,講話不怯場,而且講起來很有時代特色。汕頭地區一個年僅20歲的大隊婦女主任,在一次小組討論會上說,她離開家鄉時,社員們一再囑咐她,到北京見到毛主席他老人家,一定要多喊幾聲“毛主席萬歲”。來到北京後,她激動得幾天睡不好覺,她決心“以林副主席為光輝榜樣”,念念不忘階級鬥爭,永遠忠於毛主席,要“鬥私批修”,努力掌握毛澤東思想。她說,“私”字像苦菜,挖掉還會長出來,“私”字不倒,江山不保,要堅決把“私”字掃地出門,讓“公”字安家落戶。一個農民是學“毛著”積極分子代表,介紹他所在大隊開展學“毛著”運動的情況,說一些人原來認為學“毛著”當積極分子吃虧,“學得通,荷包空;學得透,人要瘦”,如今學“毛著”成為風氣,農村風氣大變,“以前老子說了算,兒子跟著干;現在不看爹不看媽,全靠毛澤東思想來當家”。這兩個青年代表講的,都屬於當時流行的“套話”。但是他們運用得極為熟練,再加上豐富的表情,確實讓一些老幹部相形見細。
毛澤東思想的核心是什麼?這些青年代表可以不假思索地回答:階級鬥爭。因而,「三忠於」(忠於毛主席,忠於毛澤東思想,忠於毛主席的革命路線)的最高境界就是要狠抓階級鬥爭。廣東省博羅縣黃山洞大隊是全省最有名的學“毛著”先進單位,這個大隊的黨支部書記是個年近40歲的農民,他在小組會上介紹了他們黨支部狠抓階級鬥爭的經驗。他們大隊有個地主口、劉少奇,「文革」前,他們把這個地主的名字當成一條罪狀,狠狠地批他:“你膽大包天!憑什麼和我們的國家主席叫一個名字?”逼著這個地主改了名字。「文化大革命」中,原來的國家主席一夜之間成了“五毒俱全”的最大“走資派”,地主劉少奇也跟著沾邊,大隊黨支部又把他拉出來批鬥:“你就是劉少奇!你和北京的劉少奇是穿一條褲子的!”據說,經此一番批鬥,社員們認識到劉少奇就在他們身邊,從而大大提高了階級鬥爭觀念。
4月24日舉行第三次全體會議,那些青年代表們的無產階級感情再次得到極致發揮。會議於16:05開始,會議的主要議程是選舉第九屆中央委員會。會場劃分為七個區,每區設一個票箱,主席台上單設一個票箱。中央委員和候補中央委員分兩次選舉。16:28,開始選舉中央委員。由於主席團成員比大會場任何一個區的代表都少,因而主席台上的投票先行結束,主席團成員都回到各自的座位。突然,一個排隊役票的青年代表在把選票投入票箱後,沒有跟隨前面的代表返回座位,卻轉身快步向主席台走去。但見他雙手扶著主席台的前沿一撐,兩腿一蹬,便輕鬆地躍上主席台,然後快步走到前排中央,依次把手伸向毛澤東、林彪和周恩來,領袖們自然都一一與他握手。這位代表的成功舉動,使許多懷有同樣願望的青年代表受到極大鼓舞。霎時間,有許多青年代表從投票的隊列中或從座位上向著主席台跑去。原來躲在太幕後面的警衛人員紛紛出來阻攔,卻顧此失彼,還是有不少人成功地衝到毛澤東、林彪和周恩來的面前,如願以償,成了「最最幸福的人」。最後,台上的工作人員不得不在台前組成一道人牆,才使局面得以控制。
大會結束時,再次出現了狂熱的「表忠」場面。林彪宣佈大會閉幕,毛澤東等坐在第一排的中央領導人剛剛離席,坐在會場前部的許多青年代表幾乎在同一時間鋒擁而上,一瞬間把主席台上擺的茶懷、鉛筆、紙張全部搶光。
具有這種狂熱表現的並不限於那些年輕的代表,個別老黨員代表也不甘落後。在討論林彪代表中共中央所作的政治報告時,海南島的一個有30多年黨齡的代表提出:新黨章的總綱中,有一段對林彪的評價,寫明「林彪同志是毛澤東同志的親密戰友和接班人」,他要求把這段文字也寫入政治報告中。有人笑著說:“你的意思挺好,不過,這是林副主席的報告,他怎麼能說自己是毛主席的接班人呢?”不料,這個代表勃然變色:“這是廣大黨員的心愿和要求嘛,應該把這個意見向中央反映嘛!”
特別的選舉
很多代表在提名時表示:小組提名有不少困難,以毛主席為首的主席團最了解全面情況,最了解黨的歷史,考慮問題最周到,對主席團提出的名單我們完全信賴,堅決擁護。
把這些「對立面」選進中央委員會,並不是無條件的。根據毛澤東的批示精神,主席團秘書處作出規定:既要保證這10人當選,又不能讓他們得到高票,據說這樣才能使這些人認識到自己錯誤的嚴重性,促使他們轉化。
第九屆中央委員會的格局,其實早在1968年10月召開的中共八屆十二中全會上就已基本定下了。內定參加這次中央全會的八大中央委員和候補中央委員只有59人,僅為在世的中央委員和候補中央委員人數的三分之一,其餘三分之二絕大多數在「文革」中成了“叛徒”、“特務”、“死不改悔的走資派”或“反革命修正主義分子”。這些人既然無權參加中央全會,自然也就不能再進入第九屆中央委員會。
按照大會議程,從4月15日開始醞釀選舉中央委員。先是由各代表團提出候選人名單,很多代表在提名時表示:小組提名有不少困難,以毛主席為首的主席團最了解全面情況,最了解黨的歷史,考慮問題最周到,對主席團提出的名單我們完全信賴,堅決擁護。
毛澤東在4月11日和4月23日兩次召集主席團部分成員,談選舉問題。毛澤東在兩次會上都談到黨內「反對派」或曰「對立面」的問題。他點了10個人的名字:陳雲、朱德、李富春、李先念、聶榮臻、葉劍英、陳毅、徐向前、鄧子恢、張鼎丞,說他們這些人“功勞也有,錯誤也不少,檢查甚多,但別人不滿意,我看算了,夠了,看行動了”。他說:“不把這幾個犯錯誤的老同志選進去不好。黨內有幾個反對派有什麼要緊?你反你的嘛!”這時,許世友忿忿不平他說:“反一兩年可以,反幾十年怎麼行!不過,我們堅決聽主席的,主席怎麼說我們就怎麼辦!”康生也說:“昨天中央機關組還叫朱德同志寫書面檢討。”
但是,把這些「對立面」選進中央委員會,並不是無條件的。根據毛澤東的批示精神,主席團秘書處作出規定:既要保證這10人當選,又不能讓他們得到高票,據說這樣才能使這些人認識到自己錯誤的嚴重性,促使他們轉化。為此,各代表團受領任務:要把哪些人投或不投這10名「對立面」的票,落實到人頭;各代表明確了自己的任務後,必須以「三忠於」的高度、以黨性保證,按照要求投票。各代表團不敢馬虎,由代表團領導親自動員、佈置,有的甚至作了演練,大會秘書處還不放心,於4月23日晚以大組為單位進行了預選,對結果感到滿意。
4月24日下午進行正式選舉。到會代表1510人。大會主席團提名的170名中央委員和109名候補中央委員全部當選。會場響起經久不息的熱烈掌聲。毛澤東以全票當選,雖然是天經地義、意料之中,大家仍報以熱烈掌聲。林彪獲得1508票,大家也報以熱烈掌聲。掌聲過後,可以聽到會場有小聲討論。會後有權威人士透露,林彪為了表示不能與毛澤東平起平坐,他自己和他妻子葉群投了反對票。10名「對立面」完全按照毛澤東的意圖當選。
選舉中還有一件趣事。當王良恩宣佈中央委員候選人、工人代表王白旦以全票當選時,會場立即響起一片議論聲。這名工人代表看來毫無政治生活經驗,他不懂等額選舉往往是知名度越低得票率卻越高。此人在全國毫無名氣,誰也不會故意把他劃掉,而他自己又不懂得謙虛,結果使自己成了170名中央委員中得票惟一與毛澤東平起平坐的人。散會後,許多人都憤憤不平地大罵這名工人太不謙虛:「你比林副主席還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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