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和郭沫若「糾纏」了一生的歷史人物,那就是兩千多年來被人們說來說去卻總也說不明白的秦始皇。正是這個秦始皇,像鏡子一樣折射出郭沫若早年與晚年之間的巨大變化。
四十年代:大罵秦始皇
上世紀四十年代初,郭沫若在重慶。當時,蔣介石一面製造震驚中外的「皖南事變」,一面加緊鎮壓國統區的民主運動,露出了法西斯專制的猙獰面目。“愛國同胞不斷被無聲手槍打死,民主報刊不斷被無聲手諭查禁。”(唐弢《回憶·書簡·散記》)郭沫若、陽翰笙、夏衍等人的160餘種劇本均被列入“取締劇本一覽表”,不准出版,不准演出。郭沫若的行動也受到特務的監視。他曾經說:“在重慶幾年,完全是生活在龐大的集中營里,足不能出青木關一步。”(陽翰笙《郭沫若在重慶·序》)
但是,郭沫若沒有屈服,他在《新華日報》上撰文疾呼:「連話都不讓老百姓說,那是很危險的事。」還對友人說:“歷史上任何一個朝代的文禁愈嚴,總是滅亡之期愈近。”(潘孑農《〈屈原〉的演出及其他》)密佈的文網,促使郭沫若把研究的目光投向了秦始皇。他寫出《呂不韋與秦王政批判》,收入《十批判書》。
不愧為歷史學家,郭沫若一出手便扼住了專制帝王的命門。他以呂不韋和秦始皇的對立,揭示了民本主義和專制獨裁的水火不容:「呂氏說‘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天下之天下也’,而秦始皇則是:天下,一人之天下也,非天下之天下也。他要一世至萬世為君,使中國永遠是嬴姓的中國。」(《十批判書》,以下引文同)把天下視為一己之私,“不讓任何人有說話的餘地”,這就是秦始皇的統治術。“他的鉗民之口,比他的前輩周厲王不知道還要厲害多少倍。”周厲王時還能道路以目,而秦始皇則斬盡殺絕,連目也沒有了。此時,郭沫若的批判矛頭直指秦始皇的焚書坑儒。
對於「普天之下大燒其書」,郭沫若說:
這無論怎麼說也不能不視為中國文化史上的浩劫。書籍被燒殘,其實還在其次,春秋末葉以來,蓬蓬勃勃的自由思索的那種精神,事實上因此而遭受了一次致命的打擊。
對於坑殺儒生(據考是兩次,一次殺了七百,一次殺了四百六十多),郭沫若更是憤慨異常:
呂氏門下的那批學者,可能是完全被消滅了。然而……人可以誅滅,真理總是燒不絕的。
二十世紀四十年代的人都知道,郭沫若所批的秦始皇,就是蔣介石。面對蔣介石的屠刀,「郭沫若高呼:書是禁不完的,儒是坑不盡的,秦始皇是快死的。從左閭里已經有篝火起來了」(前引唐弢文)。他甚至讓戲裏的主人公高漸離公然呵斥秦始皇:“如今天下的人都是和我通謀的,天下的人都願意除掉你這個暴君,除掉你這個魔鬼,除掉你這個……”在白色恐怖籠罩下的重慶,這是何等的英勇無畏!
在寫作《呂不韋與秦王政批判》的過程中,還有個小插曲。有個叫程憬的人,在中央大學《社會科學季刊》上發表了一篇《秦代政治之研究》,歌頌嬴政,意在拍蔣介石馬屁。郭沫若讀了程文,怒火中燒,一口氣完成了四萬多字的批判文章,那氣勢真如「長江大河,飛沙走石」。當年意氣風發的郭沫若,恐怕做夢都沒想到,自己後來也走上了程憬的路。歷史跟他開了個不大不小的玩笑。
1948年11月,郭沫若應黨中央邀請,從香港到解放區來共商開國大業。12月6日,他和翦伯贊等一行三十餘人,安抵東北解放區首府瀋陽。按捺不住喜悅之情的郭沫若,高聲朗誦道:
於今北國成靈瑣,從此中華絕帝王。
他真誠地以為,秦始皇的時代從此一去不復返了。
五六十年代:艱難的轉彎
出乎郭沫若的意料,他的摯友、導師、心中的太陽毛澤東,卻鍾情於秦始皇。其實,這信息早在重慶報紙發表《沁園春·雪》的時候,就已經透露出來了。但那時二人的關係尚屬諍友,郭的《甲申三百年祭》還被毛主席列為延安整風文獻之一。儘管郭文的原意是惋惜正直的知識分子李岩被殺,指出李自成失敗的原因是重用權臣、驍將,不用知識分子,為此他甚至想寫李岩和紅娘子的悲劇,以警後世。但毛主席卻從文章中總結出「革命勝利後不能驕傲」的歷史教訓。文章雖說見仁見智,可毛主席把郭沫若的史論當做革命的鏡子,卻是不爭的事實。有此一層關係,郭沫若罵罵秦始皇也就不會感到有什麼不便了。
五十年代,情況發生了變化。右派知識分子向黨的猖狂進攻,使毛主席進一步理解了秦始皇焚書坑儒的良苦用心。事情是由范文瀾的一篇文章引起的。1958年5月8日,在八大二次會議上,毛主席說:
這篇文章引了許多事實證明厚今薄古是我國的傳統,引了司馬遷、司馬光……可惜沒引秦始皇。秦始皇主張「以古非今者族」,秦始皇是個厚今薄古的專家。
這時有人插話:「秦始皇焚書坑儒。」毛主席立予駁斥:
秦始皇算什麼?他只坑了四百六十八個儒,我們坑了四萬六千個儒……我們與民主人士辯論過,「你罵我們是秦始皇,不對,我們超過了秦始皇一百倍;罵我們是秦始皇,是獨裁者,我們一概承認。可惜的是你們說得不夠,往往要我們加以補充。」(大笑)
如此明確地肯定秦始皇,而且是以和歷史學家范文瀾對話的方式發出來,並且點名民主人士「罵我們是秦始皇」,這不能不使郭沫若驚悸。於是,他開始了艱難而又苦澀的轉彎。
六十年代初,郭沫若出版了《讀〈隨園詩話〉札記》。全書凡77條,其中第8條就是《論秦始皇》。在《詩話》中,袁枚曾對羅兩峰的詩「焚書早種阿房火,收鐵還留博浪椎」,擊節稱妙。郭沫若駁斥袁枚:“何妙之有?”
先駁焚書:
以焚書而言,其用意在整齊思想,統一文字,在當時實有必要。然始皇所焚並不多,書多藏在官家,民間欲學書者可就官家學習,此猶今之圖書館也。
次駁收鐵:
秦始皇收天下兵器,……所收者乃銅而非鐵。
故始皇毀兵,在中國為銅器時代向鐵器時代之過渡。且毀兵器而為鐘聲,不更有偃武修文、賣刀買牛之意耶?
「普天四海大燒其書」變成了辦圖書館,為彈壓民眾所採取的“收天下之兵”竟成了“偃武修文”的創舉。為了轉過這個艱難的彎子,郭沫若可謂煞費苦心。
1963年3月,郭沫若和翦伯贊在廣西不期而遇。翦將途中所作之詩錄請郭沫若斧正,郭遂將「雄才千古說秦皇」,改為“雄才今日識秦皇”。他是這樣解釋的:
因為古來都是罵秦始皇的,由毛主席的《沁園春》才把他肯定了。這樣說也和老兄的「不到靈渠岸,無由識秦皇」,扣合起來了。(張傳璽《新史學家翦伯贊》)
雖然都是迎合,郭比翦顯然高了一籌。「古來都是罵秦始皇的」,輕輕的一句話,既盪開了郭沫若當年的“錯誤”,又擺正了文人和領袖的地位,郭、翦二人目睹靈渠之後方才認識的雄才,偉大領袖早在幾十年前就肯定了,史識之高下盡在不言之中。不久,郭沫若又在記游詩中寫出:“秦皇畢竟是雄才,北築長城南嶺開。”用以和翦詩酬答唱和、聲氣相應。至此,兩位史學大師在秦始皇問題上,終於和偉大領袖取得了一致,咸與維新了。
七十年代:沒邁過這道坎
新中國成立以來,在歷次運動中,郭沫若始終是以革命者的身份過關斬將、高歌猛進,風頭之勁,文藝界、學術界罕見其匹。文革初起時,郭沫若雖曾一度驚慌失措,發表過驚世駭俗的「燒書」高論,但因為有“要保護郭老”的最高指示,所以還是有驚無險。然而,七十年代風雲突變,郭沫若的地位一下子變得岌岌可危,禍根仍然是秦始皇。
原來,林彪反黨集團反對毛主席,手段之一就是罵毛主席是秦始皇。在《571工程紀要》中,他們惡毒攻擊毛主席是「借馬列主義之皮執秦始皇之法的中國歷史上最大的封建暴君」,並高呼“打倒當代的秦始皇”。耐人尋味的是,八大二次會議上那位插話者,恰恰也是林彪。如此分明的右派言論,主持批林整風的總理卻放了過去,一個勁兒地批極左,毛主席自然不滿。1973年7月4日,他召見王洪文、張春橋,先對外交工作發了通牢騷,話鋒一轉就談到了郭沫若:
郭老在《十批判書》里自稱人本主義,即人民本位主義,孔夫子也是人本主義,跟他一樣。……國民黨也是一樣啊,林彪也是啊!
這次不單是秦始皇了,連提倡人本主義的呂不韋丞相也被拉了出來。主席還寫了首打油詩調侃郭沫若:
郭老從柳退,不及柳宗元。
名曰共產黨,崇拜孔二先。
別看是打油詩,分量卻字字千鈞。「名曰共產黨」,就在1966年3月,毛主席在政治局擴大會議上談到吳晗、翦伯贊時說:“他們倆都是共產黨員,共產黨員卻反對共產黨。”吳、翦的下場歷歷在目,屍骨未寒吶,現在輪到郭沫若了。
8月5日,毛主席又召見江青,讓她手記七律一首,題目是《讀〈封建論〉呈郭老》:
勸君少罵秦始皇,焚坑事業要商量。
祖龍魂死秦猶在,孔學名高實秕糠。
百代都行秦政法,十批不是好文章。
熟讀唐人封建論,莫從子厚返文王。
「文革」開始後,毛主席七年沒寫詩,第一次寫,竟是這樣一首,郭沫若承受的壓力可想而知。
風聲越來越緊。9月23日,毛主席在會見埃及副總統沙菲時說:「秦始皇是中國封建社會第一個有名的皇帝,我也是秦始皇。中國曆來分兩派,一派講秦始皇好,一派講秦始皇壞。我贊成秦始皇,不贊成孔夫子。」(金春明《文化大革命史稿》)
11月,基辛格寫道:
他(毛)突然問我是否見過「懂德語」的郭沫若,雖然在此之前「懂德語」並不是同我見面的前提。當我說還從未見過這位先生時,毛澤東說:“他是尊孔派,但現在是我們的中央委員。”(基辛格《動亂年代》)
該來的終於還是來了。1974年1月25日,中央直屬機關召開上萬人的批林批孔動員大會。會上江青兩次把郭沫若叫起來,宣讀毛主席的兩首批郭詩篇。一位與會者記述了當時的場景:郭老那天也去了,帶著病,低著頭坐在那裏。江青會上發言問:「郭老來了沒有?」郭老站起來說:“到。”(《周南口述:遙想當年羽扇綸巾》)
已屆82歲高齡的郭沫若,以帶病之軀,在大庭廣眾之下站起來蒙羞,此情此景,令人齒冷心寒。尤其讓郭沫若揪心的是,運動下一步如何發展尚難逆料,所以會後他體溫驟然上升,突發肺炎,住進了醫院。
聽說郭沫若病了,毛主席派人前往醫院探視,順便向病家索要《讀〈隨園詩話〉札記》。郭沫若的書。主席那裏大字本小字本應有盡有,他送江青看的《十批判書》,就是專門排印的大字本。要看書,何至於向郭老要?這其實是給郭老送去了一副良藥。果然,郭沫若的病軀很快轉危為安了。想不到拯救郭老於危難者,依然是秦始皇。
幾句題外話
評價秦始皇本來是個學術問題,說好說壞,盡可百家爭鳴。但一些學者時而說壞,時而說好,甚至心裏說壞,口頭說好,就不是學術問題了。究其原委,乃是十幾年灌輸形成的思維定式——「為政治服務」。文藝為政治服務,歷史為政治服務……甚至科學也要為政治服務。大躍進時,一位大科學家提供畝產萬斤的科學依據,已經成了對此思維定式的絕妙諷刺。
更其荒唐的是,「為政治服務」又進一步演變成“為政治家服務”。政治家也是人,他能窮盡一切科學真理嗎?各學科都唯政治家的馬首是瞻,學術的創造性也就被一筆勾銷了。
學術如此,文藝更是如此。郭沫若不止一次地對他的孩子說:「我很後悔當初沒有把李岩和紅娘子的故事寫成戲。」(《郭老晚年二三事》)當初沒有寫,後來就不能寫了。在知識分子被政治家視為資產階級的時候,怎麼能寫被李自成殺死的李岩?想寫的不能寫,為了「為政治服務」,郭沫若卻寫了被曹操拯救的知識分子蔡文姬。服務是服務了,可無產階級政治家們卻不領情。羅點點寫了這樣一件事:
(《蔡文姬》散戲之後)一位將軍對他旁邊的人半開玩笑地大聲說:「曹操如果像郭老寫的這樣好,我就介紹他入黨。」當時康生也在場,我看到包括他在內的人都笑了。這種玩笑中包含的輕佻和不以為然,以及周圍人對這種玩笑心領神會的響應,卻留在我的印象里……說來難以置信,我們這些小孩子也會勢利地在這種玩笑中辨別出一個人在黨內的地位是否重要。(《紅色家族檔案》)
一個天才的戲劇家,淪落成連小孩子都譏笑的弄臣,實在是時代的悲劇。如果郭沫若寫的是李岩和紅娘子,我想將軍們是無論如何也笑不出來的。悲哀的是,郭沫若至死都還念念不忘地想寫李岩。
其實,對自己「在黨內的地位」,郭沫若有著清醒的認識。他在《李白與杜甫》中寫道:“李白的值得譏評處是在他一面在譏刺別人趨炎附勢,而卻忘記了自己在高度地趨炎附勢。”李白“其實不過是御用文人的幫閑獻技而已。”
這哪裏是在寫李白?這分明是在寫他自己!
○摘自《讀書文摘》
2009年第5期 孫言誠 文
現代秘史
** 博客文章文責自負,不代表本公司立場 **
毛澤東
我第一次見到毛澤東深表遺憾是對於黃河。
宜川大捷的第二天,周恩來向中央機關排以上幹部宣佈:「同志們,我們的黨中央和毛主席準備過黃河到華北去了!」
同志們歡呼跳躍,這說明我們已經打敗了胡宗南,全國的解放戰爭已經到了一個轉折點。
1948年3月23日,隊伍行軍到川口。中央機關要從這裏渡河了。河灘上,山坡上,站滿了歡送的人群。岸邊停泊了十幾隻木槽船,船工都是粗獷剽悍的小夥子。毛澤東上了第一條船,周恩來、任弼時上了第二條船,陸定一和胡喬木等首長上了第三條船。
木船緩緩離岸,我們幾名衛士緊靠毛澤東身後左右站立,因為他不肯坐,揮動雙手向送行的人群致意。
可是,船開始搖晃了,越行水面越失去平靜,浪花開始拍打木船發出沉悶的聲響。我扶住毛澤東:「主席,快坐下吧。」
毛澤東推開我的手,望望濁浪滔滔的黃河,又望望漸漸遠離的西岸和岸上聚集的人群,變得呼吸有聲,兩眼也大放光彩。這是情緒開始起伏了,他忽然朝支隊參謀長葉子龍說:「腳踏黃河,背靠陝北,怎麼樣?給我照一張相吧!」
「對,應該照一張。」葉子龍匆匆亮出照相機。
毛澤東倏而斂去笑容,站穩身體,臉上顯出莊嚴肅穆的神色。於是,葉子龍手中的照相機快門及時地「咔嚓」響了—聲。
「好啊。」毛澤東點頭笑道:“把陝北的高原和人民,把黃河水照下來,這是很有意義的紀念。”
說話間,行船已近中流,水面驟然起了變化。正是凌汛時期,巨浪滾滾夾雜著磨盤大的冰塊咆哮著,在我們眼前飛掠疾走,衝撞交鋒,耳釁一片轟轟巨響。小小木船忽而躍上浪尖,似要騰空飛馳一般,忽而又被沉落的浪頭捲入波谷,似要墜人無底深淵一般,除了藍天什麼也望不到了。冰塊撞擊船幫砰砰作響,木船顛簸得厲害。可是船工們划動雙槳,揮動杉篙,「嘿唷、嘿唷……」的號子聲不絕於耳,讓人熱血沸騰。木船一往無前地疾進。
毛澤東情緒激蕩,他的不寧靜是顯而易見的,似乎有個念頭在心中漸漸醞釀成熟,就要跳出來。隨著胸膛的猛烈起伏,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突然轉身望著隨行的警衛人員:「你們誰敢游過黃河?」
警衛人員中很有幾個水性好的,便有人喊:「馬漢榮行。發大水那次他游過黃河岔給彭老總送信。」
石國瑞說:「發大水的時候我游過延河。」
一向沉穩的孫勇瓮聲瓮氣地說:「我在枯水季節游過黃河,還可以試一試。」
毛澤東緊接他的話頭嚷起來:「那好極了!來,咱倆不用坐船,游過去吧。」
我本是攙扶著毛澤東,聞聲一哆嗦,差點嚇得叫起來。幸虧我沒叫,毛澤東是聽不得激的,我若叫喊,他一旦認真起來,後果就不得而知了。
那一刻,船上出現了尷尬的沉默。不知誰小聲喃喃:「今天不行的,現在是凌汛期。」
孫勇忙接上說:「今天河裏有大冰塊,不能遊了。」
毛澤東哈哈大笑:「不能遊了?哈哈,你們是不敢呵!」他轉而望著焦油一般濃稠的黃河水,望著那泡沫飛卷的浪花和漩渦,似乎在思考,在估量,在比較……忽然,他長長嘆了一口氣,像是自言自語,又似是說給大家聽:“你們藐視誰都可以,但是不能藐視黃河,藐視黃河,就是藐視我們這個民族。”
行船過了中流,毛澤東向河的上游凝望。陽光燦爛,水面上金波萬道。毛澤東喃喃:「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到底源頭是在哪裏?」
行船繞過一片淤沙,漸漸靠近東岸。大家都熱烈地望著東岸成群結隊趕來歡迎的群眾,毛澤東卻再次回望黃河,長嘆一場:「唉,真遺憾!」
我的理解,他是遺憾未能游黃河。
建國後,毛澤東遊遍了全國的江海湖塘,不管走到哪裏,只要有水他就要游,而且總是帶著挑戰的神情下水,帶著征服者的驕傲上岸。
但是,他從未用挑戰者的神情和征服者的驕傲去面對黃河。他多次視察黃河,一次次凝望黃河,每一次都帶著莊嚴謹慎的神情思考、估量、比較……然後遺憾地離開。
他一次也沒有游黃河。
隨著歲月流逝,毛澤東年事已高,再不存游黃河的奢望。然而,「老驥伏櫪,志在千里。」他也並不甘心。
1962年4月19日,毛澤東的機要秘書高智,準備離開中南海,調西安去工作。高智也是跟隨毛澤東轉戰陝北,隨毛澤東一道東渡黃河的老同志。
談話時,毛澤東帶著感情說:「你在我身邊這麼多年,我們已經很有感情。不管你到了哪裏,你都要為我做一點事情,我要請你幫忙。」
高智很激動,說:「主席吩咐吧,我一定盡最大努力!」
毛澤東噝噝作響地吸幾口煙,沉思著說:「我們東渡黃河的時候,你還記得吧?我的老青馬被擠下黃河,它遊了上岸。」毛澤東略停片刻,又說:“轉戰陝北時,你經常打前站,號房子。這一次你還打前站,我隨後就來。我到陝西後,要騎馬沿黃河走一趟。我要走一趟……”
「主席,我等著您。」
當時,高智的愛人已經臨產,但他不肯耽擱,與空軍副司令員何廷一聯繫,搭乘順路的軍用飛機讓愛人趕到西安。高智一到西安便調查黃河情況,扳著指頭數日子,等待毛澤東來。和所有在毛澤東身邊工作慣的人一樣,離開毛澤東後極不習慣,想得厲害,幾乎夜夜做夢,叫喊著:「主席!主席!」驚醒過來,只有寂靜的夜。於是,淚水便順著眼角淌下。
就這樣,高智扳著指頭一天一天數日子,一數數到1965年,仍然沒有等來毛澤東。
但是,高智不忘毛澤東的囑託。1965年他出國去印度尼西亞,乘車由西安去北京時,他不敢休息,沿路調查,做了詳細記錄。有什麼山,有什麼溝,有多少涵洞,最長的洞是多少公里?哪段路好走,哪段路不好走,哪裏可以歇腳……
在北京,高智見到毛澤東,他先彙報家庭情況,自己學習和工作的情況,他說:「當初好高騖遠,給主席寫的那個學習計劃,我沒有完成,工作一忙就放下了。」
毛澤東詳細詢問了西安到北京的沿途情況,他說:「我也有些好高騖遠。我要騎馬沿黃河走一趟,可是脫不開身,一直不能如願……我對陝北是有感情的。我在江西呆的時間短,在延安呆的時間長,我還是要回去看看,吃陝北的小米,沿黃河走一趟。」
但是,毛澤東終於未能如願。
高智給毛澤東寄了小米。毛澤東收到了,表示感謝。他吃了陝北的小米,卻未能沿黃河走一趟。
這是毛澤東生平的一大憾事。
未能見到台灣和大陸統一,大概是毛澤東生平感到最大遺憾的事情了。
毛澤東自己說過,他一生幹了兩件大事。沒有解放台灣,為他乾的第一件大事留了個尾巴,他的遺憾是可想而知的。
我已經講過,從1953年起,毛澤東年年都要到海邊,年年都要遙望大海說:「我們一定要解放台灣。」他講的有些話我記不清了,但可以感到,他憤怒“台獨分子”遠勝於憤怒蔣介石。因為蔣介石也堅持台灣是中國不可分割的領土。在毛澤東身上,最能得到全中國人一致讚譽的,就是他維護中國尊嚴和民族利益的堅強決心。後來我從一份材料上看到,1972年尼克遜訪華,中美聯合公報已經大功告成,美國國務院官員又吵嚷著提出許多意見。周恩來向毛澤東請示,毛澤東口氣十分堅決地回答:“你可以告訴尼克遜,除了台灣部分我們不能同意修改外,其他部分還可以商量。”停頓一下,又嚴厲地加上一句:“任何要修改台灣部分的企圖都會影響明天發表公報的可能性。”
讀這段文字,我可以想像毛澤東當時的心情和神態。從進城之日始,毛澤東一直耿耿於懷的便是台灣問題,影響中美兩國建立正常關係的主要障礙也是台灣問題。
毛澤東的護士長吳旭君,建國之初來到毛澤東身邊,我們曾長期共事。我離開毛澤東後,她仍留在毛澤東身邊。1976年春節,毛澤東請她去吃飯。飯前看了一場電影《難忘的戰鬥》。毛澤東生前本來不愛看電影,這次例外。越到晚年他越時時想起共和國誕生之前那遙遠的波瀾壯闊震撼世界的鬥爭,他開始悄悄流淚。電影演到人民解放軍入城受到群眾無比熱烈的歡迎時,毛澤東問吳旭君:「那歡迎的學生里有你嗎?」
吳旭君是上海學生,毛澤東是知道的。當年她確實是在歡迎的群眾之列。她說不出話,只是流著眼淚點頭。
這時,毛澤東淚如泉湧,再也無法控制。會場哭成一片。不等電影結束,醫護人員趕緊把毛澤東抬走了。
我想,在使毛澤東流淚的各種複雜的感情中,有沒有對於看不到台灣解放而生出的遺憾?
毛澤東一生未停止讀書寫作。我想,他在這方面也一定留有遺憾。團為就我所知,他有一些計劃和打算未能實現。
1954年,我跟隨毛澤東去北戴河。他在海灘上漫步或是站立著凝望大海時,嘴裏常念念有詞。他是在吟詩誦詞。聽久了,保健醫生徐濤便忍不住問:「主席,你念的是誰的詩呀?」
毛澤東問:「你聽著怎麼樣?」
「很有氣魄,很美。」
「這是曹操的詩。《步出夏門行》中的第一首,《觀滄海》。」
「曹操還會作詩?」
“嘿嘿,你不知道吧?曹操是個了不起的大政治家、大軍事家,也是一位了不起的詩人。
所有人都聽得目瞪口呆!別忘了,這是遠在郭沫若寫替曹操翻案文章之前許多年的1954年。曹操?不就是千百年來人人唾罵的那個白臉奸臣嗎?毛澤東怎麼會說他了不起?一定是另有一個了不起的人物也叫曹操……
「曹操?哪個曹操?」徐濤問。
「還有哪個曹操,三國的曹操。」
「他,他不是白臉奸臣嗎?」
「屁話!」毛澤東不客氣地說,“曹操統一中國北方,創立魏國。那時黃河流域是全國的中心地區。他改革了東漢的許多惡政,抑制豪強,發展生產,實行屯田制。還督促開荒,推行法制,提倡節儉,使遭受大破壞的社會開始穩定、恢復、發展。這些難道還不是了不起嗎?說曹操是白臉奸臣,書上這麼寫,劇里這麼演,老百姓也這麼說,那是封建正統觀念製造的冤案。筆杆子殺人哪,那些反動文人壟斷了文化,寫出東西又愚弄毒害了老百姓,這個案我們要翻過來。”
毛澤東很少這麼激動,這樣「替古人擔憂」。睡覺前,他仍然情緒難平,若有所思地說:“我很想知道你們青年人的心理,我想寫一本關於你們青年人的書。現在寫書的人都關心青年對工作、對結婚是什麼態度,可是,青年人對歷史、對世界又是怎麼認識的?”
毛澤東畢竟沒有寫替曹操翻案的文章。郭沫若寫了,在全國引起軒然大波。經過一番爭論,大多數人接受了郭沫若的觀點。
毛澤東顯然想得更遠,他不是只想一個曹操,他想的是改變歷史固有的某些觀念。不久,他問衛士田雲玉:「你最近看什麼書?」田雲王說:“我喜歡歷史和哲學。”毛澤東說:“我給你推薦一本書吧。馮契的《怎樣認識世界》你可以看一看,那本書還是寫得不錯。”
過了幾天,他又鼓勵田雲玉學習馬克思主義的基本原理,特別講述了一番歷史唯物主義觀點。然後,他又講了那句話:「我要寫一本關於你們青年人的書,專給青年人看的書。因為世界最終是屬於你們的。」
毛澤東在1935年就寫下了「不到長城非好漢」的著名詩句。他不曾游黃河,卻多次到長城。到了長城便一定要談到秦始皇。對於秦始皇他也是一反我們的傳統看法,說秦始皇有功於中華民族。他是做了許多民不堪命的壞事,但他還做成了許多有利於民族和統一的轟轟烈烈的大事業。兩千多年來,改朝換代改不了他創建的制度。他在全國範圍內完成了“書同文”、“車同軌”、“行同倫”這樣偉大的事業,這對於形成我們這個統一的國家統一的民族具有深遠的不可估量的重大意義。所以,孟姜女的廟要保護好,秦始皇作為那個偉大時代的代表人物的地位也要承認。
毛澤東是幾千年來第一個以至高至尊的身份為曹操和秦始皇翻案的人。他確實曾嘲笑那些將我們的政權與秦始皇做比較的人:「但是你錯了,我們比秦始皇還要超過一百倍。」這決不是指暴政,而是指對國家與民族的貢獻。
就在那段時間,有一次我為毛澤東做睡前按摩,毛澤東突然問我:「銀橋,你要說實話,你們怕不怕我?」
我說:「有的人怕,有的人不怕。有時候怕,有時候不怕。」
毛澤東親切地說:「告訴大家,都不要怕。毛澤東也是個普通人,他也沒想到他會做黨和國家的主席。他本來想當個教書先生,想當個教書先生也不容易呢……」停了一會,他用斷然的語氣說:“主席不是皇帝,主席只是人民的一個服務員。”
到了60年代初,有一次毛澤東去湖南,專列開動後,我們許多工作人員與毛澤東一起聊天。
記得那次是李敏代毛澤東給親人掃了墓。聊天時,李敏說掃墓時看到好多算卦的。毛澤東笑著說:「那你也會算算么,看他算得準不準。」
然而,李敏又說了一個情況,說掃墓時還聽到有人罵毛澤東。恰好列車服務員姚淑賢走了進來,毛澤東坦然地笑著說:「小姚,我女兒回去掃墓,說還有人罵我呢。」
姚淑賢條件反射一般嚷起來:「肯定是階級敵人!」
毛澤東仍然在笑,搖搖頭說:「不對,不能說得這麼絕對。有人罵是正常的,沒人罵是不正常的。罵我的人有壞人,也有好人。好人有時也會罵人的。因為我也不是一貫正確么。」停了片刻,他帶著思索的表情繼續說下去,語氣變得深沉緩慢:“蔣介石挖過我的祖墳,共產黨也曾把我開除一邊,不讓我做事,革命不是容易事,革命就要捨得出。他們挖了我祖墳,迷信,我不是還是很好嗎?我還是毛澤東么。現在人民又給我父母修了墳,也很好。我也是個人,毛澤東也是個人。人總是要死的,我也是要死的。什麼高瞻遠矚,不是那麼回事。我死後,我搞的這些東西也會有人罵,有些也會被實踐證明不對。我是人,是人就有錯誤。但我有信念,我還是要革命,別人罵什麼我也還是要革命……”
毛澤東畢竟沒有寫出那本關於青年人的書,但是他在專列上對我們一群年輕的工作人員講的這番話卻在我耳邊響了近30年。現在我也老了,將來的青年還能理解這位革命巨人的思想感情嗎?
進城前後,毛澤東最大的擔心莫過於人們革命性的衰退,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對改變精神世界的興趣超過對改變物質世界的興趣。他以詩人的「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的浪漫主義辦了一些超越歷史階段,違反客觀規律的錯事,其中也包括大躍進和人民公社。
最終的遺憾:文化大革命
在導致毛澤東錯誤地發動「文化大革命」的種種複雜原因中,我想談一條。歷史事實已經徹底否定了「文化大革命」,也證明了這是毛澤東一生所犯的最大錯誤。但是,毛澤東畢竟是犯錯誤,與林彪、“四人幫”的罪行有本質不同,不能相提並論。毛澤東從主觀上講是有著許多良好願望,比如,他很想清除黨內的官僚主義和腐敗現象。
毛澤東見不得官僚主義和貪污腐化。「三反」“五反”時他就多次嚴厲地詢問我:“你有沒有貪污?”“你現在不貪污,你以後貪污不貪污?”幾乎每隔一段時間他就要敲打我幾句:“不要叫糖衣炮彈打中。你們在我身邊工作,更要注意反腐蝕,要經得起考驗。”“我們感情很深,可是,如果你們腐化了,就不要怪我翻臉不認你們。”“你們在我身邊,職務不高地位可是不低,容易搞特殊化。你們要警惕,要夾著尾巴做人!”“你沒有貪污,有沒有浪費?浪費也不行,浪費發展下去就會貪污腐化。”“要養成勤儉節約的好習慣,比如洗衣服,領口袖口擦擦肥皂就行了,不要到處抹,要節約。”
就為這洗衣服的肥皂,我們搞過一次整風,那是到武漢,肥皂用完了,請武漢的同志幫忙買幾塊肥皂。話是機要秘書跟武漢有關同志講的。肥皂拿來後,工作人員也按價買了一塊。由於肥皂是定量供應,在供應之外多買一塊也是特殊化。為此,我們整風十幾天,原因是:「事情雖然不大,不能開這個先例!」
這位機要秘書後來離開了毛澤東。他跟隨毛澤東十幾年,走的時候,全部行李用一輛吉普車就拉走了,真是兩袖清風。毛澤東與他全家合影,握手時,說了一句:「你是一個好人,我會想你的。」
當時,國家剛經歷了三年困難時期,有一位新來的衛士,暴露思想說:「我以為到了主席身邊工作,這下子可是想吃什麼就吃什麼了……」
毛澤東說:「你們到我身邊,升不了官也發不了財,只能多吃一些苦。正是這個原因,每當身邊來了新人,毛澤東總要反覆叮問:“你願意不願意在我身邊工作啊?」
毛澤東要求別人的,自己總是首先做到。在他身邊工作久了的人,一旦離開毛澤東,幾乎個個都像剛畢業的學生一樣天真純潔,毫無社會經驗。到了新的工作崗位,無不在複雜的社會現實中碰壁,有的甚至碰得頭破血流。
那位機要秘書,到了社會上,碰到地方上搞擁軍活動,大吃大喝。他工作的地區是貧困老區,人民生活很苦,他馬上對大吃大喝提出嚴厲批評,結果被說成反對人民解放軍,下放基層去「改造思想」去了。
一名衛士離開毛澤東後,到公安系統工作,也是因為對以權謀私和大吃大喝提意見,被穿了小鞋,從機關放到基層勞改隊去工作。勞改隊裏有名「犯人」 是大學裏的高才生,對中蘇論戰有個人的看法,被判了刑。「犯人」在改造中聲明轉變了觀點,認識了錯誤,不但沒減刑反而加了刑。這名衛士站出來抱不平,結果自己也成了批鬥對象。他帶著百思不解的痛苦求見毛澤東,在游泳池彙報了走上社會後所見到的種種陰暗面。毛澤東一支接一支吸煙,最後只講了一句話:“堅持信仰,堅持革命不是一件容易事呵!”
後來,公安部根據毛澤東批示,派調查組,查明衛士反映的情況都屬實,處理卻很難。直到毛澤東親筆批示,那名大學生才恢復學業。而生活搞特殊化的領導人只是換了一個單位,不但沒有罷官反而陞官了。倒是衛士在原單位得罪了一批人,再也呆不住,不得不再次求見毛澤東,請求幫助調到其他單位去工作。
毛澤東對社會上存在的一些情況是知道的。我和其他一些衛士離開時,他與我們的談話,都少不了兩項內容,一是夾著尾巴做人,二是堅持革命性,不能頹廢泄氣。
毛澤東發現他所親手締造的黨和國家有些不盡如人意之處,便一直「要想個辦法」。我以為,這是他發動「文化大革命」的原因之一。可是,他的這個“辦法”被事實證明是錯誤了,帶來的只是十年浩劫。
這是毛澤東最終的遺憾,也是歷史的遺憾。
(本文摘自《衛士長談毛澤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