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提示:原來,此人就是蕃薯婆,她的小老公被曾子貞唱歌擴了紅。
蕃薯婆一邊揪打,還一邊哭罵:「打死你去,打死你去,就是你,宣傳我的老公去當紅軍,弄得我現在當寡婦婆。弄得我的小孩沒有爸爸……」
本文摘自《紅軍留下的女人們》,
1929年,紅軍從井岡山輾轉來到江西興國,聽到田壟山野間,時時飄蕩出此起彼伏的山歌,頗覺得新奇。時間久了,紅軍不但愛聽,而且愛唱興國山歌,與興國山歌難捨難分。歡迎唱,歡送唱,駐紮唱,行軍也唱,唱遍了中央蘇區,興國山歌成為了紅軍歌。1934年紅軍長征,山歌隊在路邊唱山歌歡送,唱了三天三夜。《長征組歌》、大型音樂舞蹈史詩《東方紅》、《長征》電視劇中《十送紅軍》的劇情,就是對當時真實情景的描述。若問當年山歌唱得最好者,人們一致公認是紅軍山歌隊隊長、首席紅軍女歌手曾子貞。
「天上星星數不清,興國山歌唱不完。」
興國縣素稱山歌之鄉,山歌源遠流長,馳名中外。自古以來,山歌在興國人民生活中,佔有非常重要的地位,可以說是:人人唱山歌,家家練斗歌,許多人從小唱到老,一生唱山歌。
戰爭間隙,紅軍閑著沒事時,官兵們也常常受邀聽民間的歌會,心連心的意思。縣、省以及中央蘇維埃政府來的同志,都經常去參加歌會,紅軍將領陳毅特別愛熱鬧,亦是歌會上的常客。
萬人賽歌會上,陳毅說「你這個妹子蠻唱得,真是個山歌大王」
唱山歌唱山歌,一個人唱也沒有什麼味道,唱山歌要過得硬見真功夫就要對歌。一問一答,一唱一和,最激烈最有味道的還是斗歌,互相譏笑,互相刺激,有時還含沙射影互相辱罵兩句。當然,高手過招,還是綿里藏針的多。真正會唱山歌,靠唱山歌唱出名氣來的人,都是在對歌、斗歌中打天下的。
那時,縣裏每年都有幾次賽歌大會,賽歌大會一般是逢圩日,賽歌場上人山人海。
這麼大的場面,嘴巴上沒有功夫,肚子裏沒有貨的人肯定會膽怯,根本不敢上台對歌、更不敢斗歌。有幾次,曾子貞就是在台上斗歌時,把對手斗得結結巴巴,一時連口都開不了。大家就拚命地為她鼓掌、叫好。
陳毅很喜歡聽山歌,見曾子貞唱歌又唱贏了,就跑到後台來,說:「你這個妹子蠻唱得,真是個‘山歌大王’!」
曾子貞趕忙低下頭,臉色通紅通紅,像搽了胭脂。曾子貞「山歌大王」的名氣,從此叫開。
“山歌唔(不)唱漚肚中,金子唔帶變成銅;
年少唔做風流事,老哩唔值半厘銅。”
“昨夜連妹太慌張,摸到神台當是床;
摸到觀音當是妹,觀音莫怪探花郎。”
“連郎就要連老郎,連到老郎味道長;
昨日夜裏親個嘴,當得蓑衣蓋酒缸。”
……
在蘇區,興國山歌具有擋不住的誘惑。興國山歌是口頭創作,觸景生情,因感而發,即興而歌,和生活貼近,融敘述、感嘆、呼喚為一體,內容一唱明白爽朗,因此,在生活十分單調的農村,具有很大的感染力,容易流傳、推廣與普及。
“我想唱歌我就唱,唔(不)怕別人來阻攔,
過去地主罵我窮開心,如今唱歌感謝共產黨!”
不但興國人唱,外地人也跟著唱,紅軍戰士唱,紅軍幹部也唱。在實踐工作中,許多革命領導也都十分喜愛學唱興國山歌。胡耀邦就曾親自為根據地人民編撰了許多山歌,如:
“蘇區農民分了田,快樂如神仙。
白區農民沒飯吃,大小哭漣漣。
哭漣漣,哭漣漣,只有革命才能出頭天。”
1931年秋,中共蘇區中央局常委,曾任中共蘇區中央局代理書記的任弼時,應少共興國縣委的邀請,來到興國出席該縣少共青年首屆代表大會。
會議期間,青少年們歌聲不斷,還舉行了盛大的山歌比賽,那生動活潑的場面和巨大的感染力,都給任弼時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聽著聽著,便躍躍欲試。他一邊記錄歌詞一邊請人教唱,順手把一些詞改成了革命歌曲。如情歌改成「南山松柏青又青,革命橫下一條心;莫學楊柳半年綠,要學松柏四季青;莫學燈籠千隻眼,要學蠟燭一條心。」
聽說曾子貞是山歌大王,任弼時還特意找到曾子貞,作揖拜師,求她收自己當徒弟。曾子貞教得認真,他學得專心,進步很快,不到兩天時間,竟然在大庭廣眾之間,登台演唱起來。
“哎呀嘞當兵就要當紅軍,紅軍是工農子弟兵;
勇敢衝鋒殺敵去,同志哥,家中的事情妹擔承。”
他用剛剛學會的客家話模仿興國鄉音,「哎呀嘞」起興開端,“啊嗬喂”剎板收尾,土味十足,跌宕變化,風韻別緻,引得滿堂嘩然,掌聲如雷。
興國山歌迅速地在紅軍隊伍、蘇維埃幹部中傳唱、普及。在革命戰爭的背景下,由於許多知識分子的參與,興國山歌的內容悄悄地發生變化,一些性歌變成了新歌。
據《中華蘇維埃共和國史》載:「蘇區軍民唱山歌,產生了許多著名的‘山歌大王’,如興國縣的曾子貞、謝水蓮等。閩西的鄧子恢、李堅貞和范樂春等人,被人們譽為‘山歌部長’、‘山歌書記’、‘山歌主席’……」
她成了專業歌手,成了火線上第一名紅軍女山歌隊員
曾子貞於1904年出生在興國縣長岡鄉石燕村,父親名叫曾衍福,是個教書匠,收入不夠養家餬口。一連生了四男三女,母親因病無錢醫療,年紀輕輕就病故了。從此,這個貧苦的家庭更是雪上加霜。一家大小基本上是吃不飽,穿不暖。
曾子貞15歲那年,家鄉遭災荒,收成大減,家裏三天兩頭不冒煙。迫於生計,父親忍痛作價一百二十塊大洋,把她賣給了上社鄉小坑村裁縫賴師傅當續弦。賴師傅名叫賴祥林,那年45歲,比曾子貞大30歲,他忠厚老實,有文化,寫得一手好字。因為學得一門裁縫好手藝,人緣又好,所以城裏的富戶都請他上門制衣,收入頗豐。陳裁縫年齡較大,特會疼愛小妻子。為了討曾子貞喜歡,經常把捨不得吃的果子、點心等,悄悄帶回來塞給曾子貞吃。
這些過去生活中的稀有物,如今在她嘴裏都變了味。一看見比自己父親還老的老公,曾子貞心裏就感到氣厭,她是個心氣高、血性強、脾氣大的妹子,怒火上來,常把賴祥林硬塞在她兜里的果子拿出來當面甩掉,氣得賴祥林直跺腳。
曾子貞無法面對現實,更無法面對未來。她寧可死也不甘願過老夫少妻的生活,幾次尋死未成。
有一次,瀲江漲春水,她跑去跳河,「撲通」一聲捲入漩渦,灌了一肚子混濁的黃湯,被人拎著脖子救起,壓了一陣肚皮,睜開眼睛一看,是一位看水的鄰居救了她。看著水淋淋的曾子貞,賴祥林心痛得眼淚汪汪,長吁短嘆卻又無可奈何。
日子難過也得過呀!曾子貞15歲嫁人,19歲開懷,生了二女一男。兒子很聰明,蘇區時曾調去瑞金讀會計學校,可惜不到20歲就死了。
1929年,江西紅軍獨立第二團再次攻佔興國縣城,獨立第四團及紅三軍、紅四軍相繼來到興國,正式成立了中共興國縣委,不久又成立了興國縣革命委員會。
大家都參加革命,賴祥林也參加了革命,並在革命委員會裏當司務長,在蓬蓬勃勃的群眾運動和土地改革中,賴祥林見多識廣,思想覺悟有了很大提高。
有一天晚飯,賴祥林坐在桌前不動筷子,對著曾子貞久久不語,眼眶裏充盈著淚水。見「老」老公這副樣子,曾子貞心裏又有幾分厭煩,正待發作時,賴祥林開了口:“子貞,我不再拖累你了,你年輕,生活道路還很長,我們離婚吧。”說完,淚水就撲簌簌地滾落下來。
11年的婚姻就此瓦解,兩人心平氣和地辦了離婚,當時,曾子貞26歲。
新制度下,曾子貞解除了與賴祥林的關係,有一種從牢籠中解脫出來的興奮。因為是革命給了她新生,為了報答革命,她隨即便投身參加了革命。
「唱歌不是考聲音,總愛革命意義深;革命不是取人貌,總愛勇敢殺敵人。」
曾子貞愛唱山歌,成為一個專業歌手,卻是一個偶然的機遇。
那時,曾子貞在縣城東一區的農民協會工作,經常跟著大家去搞「擴紅」工作。在動員青年當紅軍時,有的青年就調皮地說:“你要我去當紅軍,我不願聽你講那麼多大道理,要是你用山歌唱出紅軍的好處來,我才服服貼貼到紅軍里去。”
東一區農民協會主席馬榮泮,年約27歲,是一個愛唱山歌的青年農民。適齡參軍青年的要求難不倒他。略一思索,他張口就唱。
她成了專業歌手,成了火線上第一名紅軍女山歌隊員
曾子貞於1904年出生在興國縣長岡鄉石燕村,父親名叫曾衍福,是個教書匠,收入不夠養家餬口。一連生了四男三女,母親因病無錢醫療,年紀輕輕就病故了。從此,這個貧苦的家庭更是雪上加霜。一家大小基本上是吃不飽,穿不暖。
曾子貞15歲那年,家鄉遭災荒,收成大減,家裏三天兩頭不冒煙。迫於生計,父親忍痛作價一百二十塊大洋,把她賣給了上社鄉小坑村裁縫賴師傅當續弦。賴師傅名叫賴祥林,那年45歲,比曾子貞大30歲,他忠厚老實,有文化,寫得一手好字。因為學得一門裁縫好手藝,人緣又好,所以城裏的富戶都請他上門制衣,收入頗豐。陳裁縫年齡較大,特會疼愛小妻子。為了討曾子貞喜歡,經常把捨不得吃的果子、點心等,悄悄帶回來塞給曾子貞吃。
這些過去生活中的稀有物,如今在她嘴裏都變了味。一看見比自己父親還老的老公,曾子貞心裏就感到氣厭,她是個心氣高、血性強、脾氣大的妹子,怒火上來,常把賴祥林硬塞在她兜里的果子拿出來當面甩掉,氣得賴祥林直跺腳。
曾子貞無法面對現實,更無法面對未來。她寧可死也不甘願過老夫少妻的生活,幾次尋死未成。
有一次,瀲江漲春水,她跑去跳河,「撲通」一聲捲入漩渦,灌了一肚子混濁的黃湯,被人拎著脖子救起,壓了一陣肚皮,睜開眼睛一看,是一位看水的鄰居救了她。看著水淋淋的曾子貞,賴祥林心痛得眼淚汪汪,長吁短嘆卻又無可奈何。
日子難過也得過呀!曾子貞15歲嫁人,19歲開懷,生了二女一男。兒子很聰明,蘇區時曾調去瑞金讀會計學校,可惜不到20歲就死了。
1929年,江西紅軍獨立第二團再次攻佔興國縣城,獨立第四團及紅三軍、紅四軍相繼來到興國,正式成立了中共興國縣委,不久又成立了興國縣革命委員會。
大家都參加革命,賴祥林也參加了革命,並在革命委員會裏當司務長,在蓬蓬勃勃的群眾運動和土地改革中,賴祥林見多識廣,思想覺悟有了很大提高。
有一天晚飯,賴祥林坐在桌前不動筷子,對著曾子貞久久不語,眼眶裏充盈著淚水。見「老」老公這副樣子,曾子貞心裏又有幾分厭煩,正待發作時,賴祥林開了口:“子貞,我不再拖累你了,你年輕,生活道路還很長,我們離婚吧。”說完,淚水就撲簌簌地滾落下來。
11年的婚姻就此瓦解,兩人心平氣和地辦了離婚,當時,曾子貞26歲。
新制度下,曾子貞解除了與賴祥林的關係,有一種從牢籠中解脫出來的興奮。因為是革命給了她新生,為了報答革命,她隨即便投身參加了革命。
「唱歌不是考聲音,總愛革命意義深;革命不是取人貌,總愛勇敢殺敵人。」
曾子貞愛唱山歌,成為一個專業歌手,卻是一個偶然的機遇。
那時,曾子貞在縣城東一區的農民協會工作,經常跟著大家去搞「擴紅」工作。在動員青年當紅軍時,有的青年就調皮地說:“你要我去當紅軍,我不願聽你講那麼多大道理,要是你用山歌唱出紅軍的好處來,我才服服貼貼到紅軍里去。”
東一區農民協會主席馬榮泮,年約27歲,是一個愛唱山歌的青年農民。適齡參軍青年的要求難不倒他。略一思索,他張口就唱。
「山歌大王,好好,唱得真好!」毛澤東連聲讚賞。經過一段時間,毛澤東同志對興國山歌有了新的認識:唱山歌,這可是火線上最好的思想政治工作。立即向陳毅同志建議說:“興國山歌很好聽,又能隨編隨唱,不但要鼓勵這位山歌大王多唱,還可以編些歌,組織興國的山歌隊到各個前沿陣地去唱,到各個地方去唱。”
毛主席的話正對陳毅的思路。
陳毅趁熱打鐵,趕緊對曾子貞的行動給予表揚,將毛主席的指示,傳達到部隊及地方政府。
山歌大王曾子貞,成為了火線上第一名紅軍女山歌手。曾子貞是個爭強好勝的性格,受到表揚,工作更積極。不久,她率領一些妹子,穿起了軍裝,成立了紅軍山歌隊。
紅軍山歌隊,過著戰士一樣的生活,不管颳風下雨,命令一下就要出發去各地慰問紅軍。
吃飯沒有菜,飯也吃不飽,天寒沒有衣服,晚上睡祠堂廟角也不嫌苦,只要一唱起山歌來,就歡歡喜喜,好像山歌能夠抗餓、禦寒、解乏似的。
宣傳工具十分貧乏的情況下,山歌隊越唱名氣越大。
……
白軍來了,她成了兩邊的仇人,躲在黑暗裏生活
1933年11月中旬,第二次全國蘇維埃代表大會前夕,毛澤東為準備大會講稿,特意去了長岡鄉作調查。
哎呀嘞
茶子開花滿山香,
高山打鑼響四方。
十字街口搭歌台,
同志哥,
賽出了興國山歌王。
毛澤東帶著秘書謝覺哉、警衛員陳昌奉、吳吉清一行數人,牽著馬匹,馱著鋪蓋,暮宿朝行,行了三天,一路說說笑笑,來到興國斂江河邊,剛在古樟樹下的渡口歇腳,貼著江面就飄來一支悠揚的山歌。大家噤聲聽歌,直到渡船靠岸。
船上下來一群姑娘,嘻嘻哈哈地跳上岸。謝覺哉興緻盎然地上前招呼:「同志嫂,請問你們哪個是山歌大王?」
姑娘們又是一陣嘻嘻哈哈,推出了一位瓜子臉的秀麗姑娘,說:”她,她就是山歌比賽第一名的山歌大王,名叫曾子貞。“
曾子貞站在謝覺哉面前,靦腆一笑,美麗的臉龐顯出一對酒窩。她攏了攏烏黑的頭髮,亮開嗓子唱了起來。
哎呀嘞
興國山歌年久長,山滿歌來歌滿鄉。
嬰兒落地歌當奶,肚子餓了歌當糧;
有了病痛歌當葯,唱歌當得人蔘湯;
郎戀老妹歌做媒,一路山歌是嫁妝;
興國是個山歌國,哪個敢稱山歌王?
謝覺哉剛到中央蘇區不久,屢屢聽到人們傳唱興國山歌,如今聽到真傳,樂不可支,連連嘖嘆:「哎呀呀,這下總算聽到了原汁原味的興國山歌,果然名不虛傳,名不虛傳。」
幾年耳聞目睹,毛澤東對興國山歌感情頗深,情不自禁地說:「唱起歌來像畫眉子叫,難怪她們稱你是山歌大王。」
毛澤東沒有認出曾子貞,曾子貞卻認出了毛澤東,她記得原先毛澤東對興國山歌有誤解的事。就故意唱道:
哎呀嘞
山歌不是考聲音,全靠革命感情深。
宣傳擴紅支前線,山歌大王找上門;
講事實來擺道理,一首山歌一個兵。
山歌唱了半個月,同志哥,送走新兵一連人。
毛澤東哈哈大笑:「好哇,山歌大王真有本事,用山歌作宣傳,一下子就擴大了一個連的紅軍?!」
曾子貞說:「擴大一個連的紅軍沒有假,表面上是我唱歌的本事,實際上是鄉里幹部平時工作做得好,關心群眾周到,工作方法靈活,讓當紅軍的人沒有顧慮,放心去當紅軍,上前線打白狗子,保衛蘇區,保衛土地革命果實。」
「你看看,你看看,」謝覺哉興奮不已,“這位山歌大王確實不簡單,唱得好聽,說得比唱得還更好聽,有當政治部主任的水平。”
毛澤東問:「請問同志嫂,你們是哪個鄉的?」
曾子貞:「上社區長岡鄉。」
毛澤東暗暗叫絕,真箇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打瞌睡碰上了枕頭。他不露聲色地說:「山歌大王,你說鄉幹部工作做得好,能不能用山歌唱出來?」
「這個有什麼難。」曾子貞張口就唱:
哎呀嘞
花籃里選花朵朵好,鄉幹部做事真周到:
動員婦女學犁耙,打破封建舊禮教;
優待軍屬搞代耕,幫助建房捐木料。
群眾說共產黨真正好,什麼事情都替我想到了!
組織掃盲識字班,辦起列寧小學校。
度夏荒,濟米來;生了病,送草藥;
油鹽柴米都過問,樣樣事情都操勞。
報答幹部一片心,當紅軍真心實意把國保……
毛澤東問:「山歌大王,你唱的可都是真的事?」
曾子貞答:「鼻子底下有嘴,不信你可以去問問。」
「好,」毛澤東道,“我們就是來問問的。”
「哎,」一位姑娘警惕起來了,問,“請問你們幾個同志哪裏來的?”
陳昌奉搶著答:「我們是瑞……」
毛澤東接過話頭:「我們是累了,能不能帶我們去長岡鄉休息一下?」
「要休息很方便,」那姑娘盯緊不放,“你們到底是哪個部門的?”
毛澤東:「我們是《紅色中華》報社的。報紙登了好多表揚興國、長岡的文章,有的人不太相信,我們特地來查訪、核實一下。」
「要核實也容易,我來帶你們去吧。」曾子貞攔住那個姑娘的盤問,故意不揭穿其中奧妙,又跳到船上。
過河幾里,遠遠地幾個青年婦女在犁田,毛澤東一行看見挺奇怪,按贛南風俗:女子是不能下田的。這裏的女子怎麼下田,竟然還操犁呢?問:「婦女犁田,人家不會笑話?」
曾子貞也不答話。朝田間喊:「玉英姐,有人問你事。」
李玉英「吁」一聲,把牛吆住,過來答話:“開始,女人犁田不但會有人笑,而且會指著後背罵,說婦娘子犁田遭雷打,播種不發芽。我們才不怕呢,晚上,幾個人偷偷地到河邊沙灘上學犁耙,犁頭都打壞了好幾個,現在,我們女子代耕隊,天天為紅軍家屬犁田,也不見雷公打哪個。”
人們都和著她笑了起來。毛澤東笑著問:「你們代耕一畝田,要多少工錢?」
「要什麼錢喲。」李玉英說:“紅軍在前線打仗,我們幫人家做點兒事還會收錢?連茶飯都是各人自己帶得來。”
一行人進了村,來到火叉塘屋場,迎面一幢新房子。路過新屋時,毛澤東發現,新屋的梁椽間夾有火燒的舊料,駐足觀看。屋主馬海榮就說:「不久前失火,燒了一間半屋。鄉互濟會救濟我六吊錢,大家幫工、捐木料、捐磚瓦,幾天工夫又把房子蓋起來了。」
毛澤東邊看屋子邊問:「有沒有村幹部來幫忙?」
馬海榮笑容可掬:「鄉幹部都來了,村幹部更來了,村幹部做了工都回自己家裏吃飯。你看,那根大梁是村代表主任捐的,他會做木匠,量了尺寸,做好了扛過來直接上樑。」
隔壁不遠,鄰居是軍屬劉長秀,家裏貼了好幾張立功喜報。毛澤東等人就進屋去看,問劉長秀:「當紅軍立功的是你家什麼人呀?」
劉長秀一邊端凳,一邊答:「一個是我老公,在一軍團,一個是我兒子,在三軍團。」
謝覺哉豎起大拇指:「呱呱叫,呱呱叫,父子雙雙立大功!」
曾子貞趁機說:「我唱山歌里的事,有幾件是這家的。長秀嬸,你把政府關心你們家的事,講給上面來的同志聽一下……」
毛澤東邊問邊記,不久,寫下了著名的《長岡鄉調查》一文。毛澤東號召:「每個鄉蘇維埃都要學習長岡鄉的文化教育工作!」1934年1月27日,在“二蘇大”會上,毛澤東讚揚說:“興國的同志們創造了第一等的工作,值得我們稱讚他們為模範工作者“,並發出號召”要造成幾千個長岡鄉,幾十個興國縣。”
長岡鄉的名氣越來越大,興國山歌越傳越遠。
日也唱,夜也唱,那些日子,山歌成為了曾子貞生命的全部。她在山歌中咀嚼過悲痛,也在山歌中品嘗了愛情和歡樂。
就像今日的明星,山歌大王曾子貞身邊也有不少追星族。
有一個崇拜者,名叫賴明山。賴明山是個複員的紅軍傷兵。賴明山很年輕,比曾子貞還小兩歲,是個打矮爐子的小鐵匠。所謂打矮爐子的鐵匠,就是那種挑著爐子四處遊走,上戶串門尋活乾的鐵匠。賴明山出生貧苦家庭,自小沒有文化,卻最喜歡聽,喜歡唱山歌。
賴明山特別喜歡聽曾子貞唱山歌,聽得入迷,經常挑著矮爐子,跟著紅軍山歌隊這山轉那山走。
到一個新地方,白天,他吆喝著打鐵,晚上,佔一個位子聽歌看戲。有時,山歌隊人手不夠就到後台去,找機會上前,幫一把手或者幫一下腔。
當過紅軍,又不是外人。大家對他也像隊裏人看待,喚來喚去支使他。他叫唱就唱,叫演就演,一來二去,越唱越好,就能夠頂一個角色唱山歌。
一個人,真正投注感情唱歌,歌聲是會感動人的。
雖然,賴明山的聲音不洪亮,但歌聲很富有感情,給人一種特別的震撼。當謝昌寶在戰場上被打死後,賴明山丟掉了小矮爐子,正式成了曾子貞唱山歌的第二個搭擋。
兩個人,都是全身心投入地唱山歌,唱來唱去,唱出了愛情。
1934年,二人唱成了一對山歌夫妻。
紅軍長征離開興國的時候,曾子貞帶著山歌隊的同志,在五塘橋頭搭檯子,流著淚水,唱了三天《十送紅軍》等歌曲。嗓子唱啞了,嘴巴唱出了血。
“新做斗笠圓丁當,送給哥哥上前方,
保佑哥哥打勝仗;打敗敵人回家鄉。”
“送郎送到筲箕窩,眼睛流淚嘴唱歌,
願郎革命革到底;等你十年不算多!”
一步一流淚,三步一回頭。朝夕相處的紅軍兄弟,一隊隊開走,她們唱著唱著,就唱不下去。紅軍戰士也是無限眷戀,淚眼汪汪……
以後的日子裡,千百次地,曾子貞回憶這送別的場面,只見紅軍千千萬萬列隊而去,翹首盼望,卻不見幾人能夠走回來……
紅軍長征離開興國後,日子就苦了。曾子貞夫妻跟著縣委打游擊,當時,她已懷孕8個月,整天挺著個大肚子,在山上轉悠,步履一天比一天艱難。
寒冬臘月,滴水成冰。
在均村鄉大山上,一個無遮無攔的山洞裡,曾子貞生下了一個女兒,取名荷英。
天寒地凍,衣衫單薄,凍得牙齒打架。可是,荒山上,除了呼嘯的北風什麼也沒有。有一位游擊隊員,尋找了一天終於找到了一籮筐礱糠,他把礱糠撒在曾子貞和嬰兒身上禦寒。礱糠又怎麼能夠禦寒呢!不幾天,荷英就被凍死了。
坐月子,連飯也沒得吃。每天,跟著游擊隊們一起吃野菜苦熬,硬撐著跟游擊隊翻山越嶺轉移,有一次,在橋頭崗遇見了打游擊的曾山。曾山當時是江西省委代理書記,領導全省的對敵鬥爭,但他們也沒飯吃,沒衣穿,鬥爭十分艱苦。
1935年春,曾子貞等人在興國縣方太鄉的方山嶺休整時,整座山都被白軍包圍了。她與賴明山,還有一個叫柏翠的女幹部,一起突圍下山。
輾轉的山道上,一夥白軍衝上來,首先抓住了曾子貞。
「喂,你是紅軍吧?」
當時,曾子貞手裏,牽著一個男孩子。連忙隨機應變:「我一個女人家,哪裏是什麼紅軍,我是一個富農婆,被逼得逃上山來的。」
白軍就放掉了曾子貞,一會兒,又抓住賴明山,問他是不是紅軍。賴明山順口說自己是富農也就沒事。可他太老實,說話不會轉彎子,竟然說:「是。」就被白軍抓起來關進了監獄。
賴明山在監獄裏,做了兩個月的苦力才回家。
賴明山是個大老實人,他可以成為一個很好的山歌手,卻不能成為一個很好的革命者。
提到賴明山,曾子貞說:「老實人,就該老老實實地過活,沒有那個本事,就不要去惹麻煩。」
出獄後平靜了一年。就有一個人來,叫賴明山去做地下黨的工作。不久,那人叛變,把賴明山供出去,又被國民黨抓到高興鄉的竹篙山集中營,打得皮開肉綻,差點兒送命。
紅軍北上後,曾子貞夫妻像沒娘的孩子一樣,感覺低人一等。因為她原先到處唱歌,名氣太大,認識她的人不知有多少,隨時都可能有災禍降臨。
那段日子,是曾子貞生命中最黑暗的時光。由於白軍的搜捕,曾子貞有四五年不敢上街拋頭露面。後來,風聲不緊了,曾子貞曾悄悄地上過一次街。
來到縣城筲箕窩,這原是紅軍送兵的地方。
睹物思情,正懷念紅軍,冷不防,有個擺鹽攤子的女人躥出來,一把揪住曾子貞的頭髮扭打起來。
原來,此人就是蕃薯婆,她的小老公被曾子貞唱歌擴了紅。
蕃薯婆一邊揪打,還一邊哭罵:「打死你去,打死你去,就是你,宣傳我的老公去當紅軍,弄得我現在當寡婦婆。弄得我的小孩沒有爸爸……」
此女人是個有名的潑辣婆。曾子貞掙扎著要走脫,不料,又有幾個婦女,聞聲撲過來扭打曾子貞,有的用手指擰,有的用指甲掐,有的用牙齒咬,蕃薯婆脫下鞋子用鞋底打她的臉。片刻間,打得她鼻青臉腫,鮮血直流……
當街受辱,給曾子貞帶來極大的刺激。伴隨著尖叫聲,那拚命的掐、擰、咬,凝聚多少暗怨、夙恨呀!如果是白軍,或者地主還鄉團打罵自己,理所當然,完全可以理解。但,卻偏偏是自家姐妹、紅軍家屬,用發自心靈深處的怨恨,毆打自己,要與自己拚命。
無意之中,自己竟成了兩邊的仇人。
那些個無盡的朝朝暮暮,曾子貞生活在黑暗之中,時時反省自己的革命生涯:
一方面,曾子貞認為自己沒有錯。為了革命,她不但先後把自己的兩個丈夫送上前線,還把自己四個兄弟,都動員上前線,全部英勇犧牲。作為一個女人家,自己還拚命上前線,雖然沒有陣亡,那是白軍的炮火沒有瞄準自己,但是,自己至今仍在承受著最大的犧牲。
另一方面,曾子貞又覺得,自己確實給別人帶來了悲劇和痛苦,正是因為自己的動員,人家的丈夫才告妻別子,毅然走上前線,最後犧牲,為世界留下了一群孤兒寡婦,在水深火熱中掙扎。
所有射向她的目光都帶著荊棘充滿了哀怨、責備、仇恨。
她陷入了一種無法避免的凶殘之中。在那社會現狀的壓迫下,她絕望了。一切希望都蕩然無存,只有山歌無聲地在她心間運行。
1937年10月3日,國共合作,陳毅從贛州往南昌談判,途經興國。曾子貞與陳毅見面,痛哭流涕,敘述了自己的不幸。陳毅告訴她:「不管有多少艱難險阻,要相信革命一定會成功。」
默默地堅持,默默地等待。
由於沉重的內疚感壓迫著,從此以後,曾子貞再也不敢上街了。擔驚受怕,每天以淚洗面,提心弔膽,像老鼠一樣地活在黑暗裏。
她的山歌唱進了北京,唱進了中南海懷仁堂
新中國成立後,當年的紅軍陸續回鄉,帶回來一批又一批消息:某某人犧牲了,某某人當了大官,某某人怎麼怎麼的……興國縣,經常漾溢著歡喜的淚水,也到處流淌著失聲的痛哭。
那是些大喜大悲的日子。
蕃薯婆突然找到曾子貞家裏,來賠禮道歉:「對不起呀,實在對不起,我家老公當了大官呢,明天就回來。要不是那年你唱歌擴紅,他就不會去當兵,哪裏當得到大官呢!對不起,我不但沒有感謝你,還在街上打了你……」
當年的紅軍回來了,曾子貞重新獲得自由和快樂。從隱居的山村出來,終於又能放聲歌唱。
似一隻脫籠的百靈鳥,曾子貞一天到晚不停地唱呵唱呵。她的歌聲在縣廣播站經常播放,並被省廣播電台請去錄音,成為中國音樂家協會會員。
1953年,當年的首席紅軍女歌手曾子貞被選到北京去唱山歌。
穿一件贛南客家的石扣藍大面襟衫,曾子貞來到省會南昌集中。一到南昌,組織上馬上給她換了一套時髦的新衣服。曾子貞出席了全國民間文藝會演,受到了與會音樂家們的高度評價。會後,曾子貞等人還被專門請到中南海懷仁堂里,演唱興國山歌。
站在昔日皇帝的宮殿裏,曾子貞感受到一生最大的榮譽。面對一大片中央首長和老紅軍,不由得悲喜交集熱淚盈眶。這是曾子貞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刻,50歲的曾子貞,用凝聚了一生的深情縱聲放歌。當時正是抗美援朝時期,她唱道:
「哎呀嘞中國人民志願軍,聯合朝鮮人民軍;打倒走狗李承晚,擁護將軍金日成,最後勝利屬人民。」
每唱完一段,台下就鼓掌。
如此親切,如此熟悉的歌聲,漫卷著贛南的山嵐,攜帶著昔日硝煙。
台下,那些曾經在中央蘇區戰鬥過的老革命們,思緒又回到戎馬倥傯的年月。當時的中央最高領導毛澤東主席、朱德總司令、劉少奇主席、周恩來總理等人,都觀賞了這次演出。那動人的興國山歌,令領袖們激動不已,眼噙淚花,一個勁地鼓掌。
演出結束,中央領導們接見了曾子貞等人,與他們一一握手。
山歌是她生命中的火焰
新中國成立後,在審干運動中,也有人對曾子貞的歷史提出懷疑。為此,曾子貞又尋了陳毅,當年的”山歌大王“在陳毅腦海里還是有印象的,他親自寫了書面證明材料,使其免遭新一輪磨難。
有陳毅證明,還她公正。後來,她擔任了興國縣城關鎮副鎮長。
「文革」期間,她一方面是紅軍山歌手,受到過毛澤東等國家領導人接見,一方面又是走資派、叛徒的老婆,不可避免地要遭受種種衝擊。
1968年,曾子貞退休。
她與孫子住在一起,頤養天年。每天,步行在瀲江河邊的菜市場,與二販子討價還價,買菜、做飯、帶孩子、散步。沒事,也經常與蕃薯婆,與鰥寡孤獨的烈屬們,湊在一起,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懷念亡靈;也常見到當年唱山歌擴紅擴到的紅軍戰士,如今做了將軍,威風凜凜地榮歸故里……山歌是她生命中的火焰,也使她發出燭天照地之光。回想起那火紅的年代,恍如隔世,便生髮出對人生的無限感嘆。
1992年中秋節這天,子孫們團聚一堂,為曾子貞做了九十大壽。1993年元月1日,距春節僅21天。90歲高齡的曾子貞老人,告別了她鍾情一生的興國山歌,靜靜地病故在興國縣城。
現代秘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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