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在獄中的陳獨秀迎來了許多國民黨政要,他們以老朋友的身份勸其悔過,北大校長蔣夢麟、教育部次長段錫朋、鐵道部長顧孟余等先後來「探監」,條件是只要寫一個悔過書,就可自由,但都悻悻而歸。
摘自圖書《失落的巔峰——六位中共前主要負責人親屬口述歷史》 周海濱 人民出版社
1927年大革命失敗後,陳延年、陳喬年相繼被國民黨殺害。陳延年和陳喬年於1922年6月至1923年先後赴法國勤工儉學和赴莫斯科東方大學學習。陳延年曾先後任中共廣東區委組織部長、區委書記,中共江浙區委書記,江蘇省委書記,1927年6月29日犧牲時,年僅29歲。陳喬年先後任中共北京地委組織部長、北方區委組織部長,中共湖北省委書記,中共中央組織部副部長,中共江蘇省委組織部長等職。1928年1月19日犧牲時,年僅26歲。大半年時間內,陳獨秀痛失兩個愛子,身心受到巨大摧殘。
陳獨秀曾經對濮清泉(濮德治)說:第五次代表大會,自己成為眾矢之的,大家罵我是「右傾」機會主義、投降主義,我投降了哪個?蔣介石把延年、喬年都殺了,我投降他嗎?汪精衛高唱:“革命的到左邊來,不革命的滾開去。”不僅我以為他是“左派”,連斯大林也認為他是“左派”。
1929年11月5日,陳獨秀被開除黨籍。在這期間,陳獨秀逐漸接受了蘇聯托洛茨基的觀點,對共產國際的獨裁專制頗為不滿,辦刊物、寫文章聲明中國的問題應該由中國人自己研究解決。
陳獨秀雖被開除黨籍,但他並未放棄信仰和追求,並且堅決反對南京國民黨政府的黑暗統治。
1932年10月,在上海家中,國民黨以「危害民國罪」為名將陳獨秀逮捕入獄。
陳獨秀是被費克勤出賣被捕的。上海市長吳鐵城獲悉後立即電告南京政府,蔣介石電示稱陳獨秀系危害民國罪,應交法院審判,將其押解南京軍事法庭審判。
1933年4月14日,江蘇省高等法院開始公開審理陳獨秀的案件,指控他「危害民國」。陳獨秀大聲抗辯:“我只承認反對國民黨和國民政府,卻不承認危害民國,因為政府並非國家……孫中山、黃興等曾推翻滿清政府,打倒北洋政府,如謂打倒政府就是危害國家,那麼國民黨豈非已叛國兩次?”旁聽席上傳出一陣鬨笑。
陳獨秀的辯護律師是他的好友章士釗。章士釗引經據典、長篇大論,並以陳獨秀被中共開除黨,成為托派為辯護的基點,指出陳獨秀「國民黨取掎角之勢以清共也」。
陳獨秀聽罷立即起立聲明:「章律師之辯護全系其個人之意見,並未徵求本人同意……本人之政治主張,不能以章律師之辯護為根據,應以本人文件為根據。」讓章士釗尷尬難堪的“本人文件”即是《辯訴狀》。
陳獨秀在國民黨監獄中的日子
為了應付這次審訊,陳獨秀早在2月2日就寫好了《辯訴狀》。這份文件從法理上將國民黨政府與國家作區別,稱「國民黨才是‘危害民國者’」,國民政府是“誤國政府”,這樣的政府如不早日下台,“則必定會喪失國家前途”。他始終不承認自己已經偏離了共產黨背棄了自己所信仰的主義,他認為自己是黨內反對派,即他的詩中所說:“黨外無黨,帝王思想;黨內無派,千奇百怪。”
陳獨秀和章士釗的辯訴,縱然有理有據,法院還是按著當局的旨意判處陳獨秀有期徒刑13年,剝奪公民權15年。宣判完畢,陳獨秀當場大聲抗議:「我是叛國民黨,不是叛國!裁決不公我要上訴!」
事後,老友柏文蔚曾對陳松年說:「你父親老了還是那個氣,想當英雄豪傑,好多朋友想在法庭上幫的忙也幫不上。」
當時陳獨秀已經53歲,這也是他一生之中第五次被捕入獄。
不過,黨史學界對陳獨秀一生被捕的次數有四次和五次之說,陳長璞取信的是「五次說」。爭議的是1913年7月的第一次被拘是否算被捕。陳獨秀時任安徽都督府秘書長,協助都督柏文蔚參加討伐袁世凱的“二次革命”,卻因柏文蔚部下胡萬泰叛變而失敗,在途經蕪湖時被駐軍在此的龔振鵬“繩綁”。《陳獨秀大傳》著者任建樹認為,“被捕是司法術語,而這次陳獨秀被龔振鵬從座上客捆綁起來,與政權機關捕人性質不同”。所以他採信“四次之說”。
1934年,陳獨秀在獄中作詩《金粉淚》56首,詩中以翔實的歷史,借古諷今,抨擊了以蔣介石為首的四大家族的黑暗和腐敗統治,他在詩後落款則用「所謂民國二十三年」;在獄中為劉海粟大師《古松圖》的題詞:“黃山孤松,不孤而孤,孤而不孤,孤與不孤,各有其境,各有其圖,此非調和折中與孤與不孤之間也”及“行無愧怍心常坦,身處艱難氣若虹”;1937年應上海一位知名紳士甲原先生之請,陳獨秀題詞:“公理沒有強權,便是無力的廢物,強權不講公理,終於崩潰”。在陳長璞看來,爺爺的個人魅力及革命決心在這裏可以顯露出來。
在獄中的陳獨秀迎來了許多國民黨政要,他們以老朋友的身份勸其悔過,職位高的予以傳訊,職務低的前往探監。1932年10月25日,軍政部長何應欽傳訊。陳獨秀稱之為「半談話半審問」,聽了陳獨秀對時局的看法和對中國共產黨的態度,勸其同政府合作,會見後還向陳獨秀“索書紀念”。此後,北大校長蔣夢麟、教育部次長段錫朋、鐵道部長顧孟余,以及陳公博、徐恩曾等先後前來「探監」,條件是只要寫一個悔過書,就可以自由,但都是悻悻而歸。
魯迅評價陳獨秀說:「假如將韜略比做一間倉庫罷,獨秀先生的外面豎一面大旗,大書道:‘內皆武器,來者小心’但那門卻開著的,裏面幾支槍,幾把刀,一目了然,用不著提防。」
「我本無罪,悔悟失其對象」
1937年,由於抗日戰爭的爆發,國民黨釋放政治犯,陳獨秀於當年被南京高等法院提起釋放,他在獄中被關押了五年。1937年8月21日,司法院下發了陳獨秀減刑的公文,稱:「該犯入獄以來,已逾五載,近以時局嚴重,愛國情殷,益深自悔悟……將該犯陳獨秀原處刑期減為執行有期徒刑五年,以示寬大。」陳獨秀對這一說法非常生氣,出獄以後立即給《申報》編輯部寫信:“謂我‘愛國情殷,深自悔悟’,愛國誠未敢自誇,悔悟則不知所指……我本無罪,悔悟失其對象,羅織冤獄,悔悟應屬他人。”
出獄後,老友胡適勸他去美國做「寓公」,蔣介石請他出任國民黨勞動部長,均被他拒絕。國民黨政府又出資10萬元請他另立“共產黨”,參加國民政府,陳獨秀未被利誘。
蔣介石讓國民黨中央組織部長陳果夫出面,請陳獨秀當勞動部長,以每年10萬元經費和國民參政會5個名額為籌碼,由國民黨中央秘書長朱家驊出面,要陳獨秀組織一個新的共產黨。陳獨秀聽後表示:「蔣介石殺了我許多同志,還殺了我兩個兒子,關了我5年牢,我與他不共戴天,現在大敵當前,國共合作,既然國家需要他合作抗日,我不反對他就是了,要我組織新共產黨,要我參加政府,真是異想天開!」
1937年七七事變後,國際國內形勢發生了根本的轉變。陳獨秀出獄後,審時度勢,批評了托派的極「左」主張,宣佈與托派決裂,擁護國共合作,擁護中共的抗日綱領,積極投入全民族抗戰行列。
陳獨秀出獄之時,日軍正在進攻上海。上海的托派有人要陳獨秀去上海重振「黨組織」。陳獨秀說:“我的意見,除陳獨秀外,不代表任何人。我要為中國大多數人說話,不願為任何黨派所拘束。”
1937年9月9日,陳獨秀乘船離開南京赴武漢。
現代秘史
** 博客文章文責自負,不代表本公司立場 **
[導讀]1949年10月到12月,不足一百天,白崇禧的幾十萬部隊全拼完了,「半世英名付流水,但寒煙衰草凝綠」。白崇禧不得不承認,在林彪面前,他這個「小諸葛」言過其實了。
本文摘自《林彪的這一生》,少華 游胡 著,湖北人民出版社,2003.1
鏖戰四平的主將重新披掛上陣。林彪向小諸葛下戰書:「不投降就消滅。」為報一箭之仇,他躺在擔架上指揮作戰,從武漢到海南,千里追逐白崇禧。
宜沙戰役、湘贛戰役,小諸葛一溜再溜。毛澤東一語點醒夢中人,改「淺距離迂迴」為“遠距離包抄”。
青樹坪血戰,眾說紛紜。有人說是白崇禧妙手奏捷,有人說是林彪金鉤釣鱉。衡寶戰役,四野飽餐桂軍主力。
東北虎化身南海龍,鄧華、韓先楚、李作鵬聯手攻佔海南島,寫下木船渡海的戰爭奇蹟。白崇禧兵敗逃台,一世英名付流水。
林彪在東北吃過白崇禧的小虧,一直耿耿於懷。中國革命形勢的迅速發展,終於給了他報仇的機會。
遼瀋、平津、淮海三大戰役之後,國民黨主力部隊已被消滅殆盡。剩下的一百零七萬部隊分佈在新疆到台灣的廣大地區內和漫長的防線上,在戰略上已經喪失了實施有效防禦的能力。為了加速解放戰爭在全國勝利的進程,中央軍委和毛澤東指示林彪率第四野戰軍向湘、鄂、贛三省進軍,殲滅林彪的老對手——國民黨白崇禧集團。嗣後,又規定四野的任務是解放並參加建設豫、鄂、湘、贛、粵、桂六省。
大部隊南下前,作為司令員,林彪前去向羅榮桓辭行。羅榮桓人在病榻上,心繫四野。他不無擔心地對林彪說:「要警惕廣西兵團,就是李宗仁、白崇禧的兩廣(廣東、廣西)部隊。這些著短褲、穿草鞋的兵,打仗頑強,又善於爬山,跑起來像揩了油的,很難抓住。特別是桂軍對白崇禧很迷信,有所謂‘小諸葛在,共軍其奈我何’的狂言。從湖北的武勝關到湖南的武陵山脈恐怕主要是同兩广部隊作戰,部隊要有準備,尤其是指揮員,要心內有底,可能還要付出一定的代價。」
對這位不能隨軍南下的四野政委的話,林彪又信,又不信。他不能忘懷在東北的歲月,更不會忘記四平街之戰,他那被侮辱的自尊心和軍人特有的威嚴,一想到自己的對手又將是白崇禧,林彪興奮得眼裏射出熠熠的神采。
1949年4月,繼先遣兵團之後,林彪統率四野主力由平津地區分路南進。
在四野滾滾南下的鐵流聲中,白崇禧似乎感覺到了林彪咄咄逼人的雪恥心情。被毛澤東稱為「天低吳楚,眼空無物」的白崇禧也十分珍惜自己幾十年在鋒口刀尖上博來的聲譽。
白崇禧起初拒絕出任「華中軍政長官公署」司令長官,在蔣介石的一再催促下,白崇禧提出了一個先決條件,即“守江必守淮”,華中只能有一個“剿總”,總部設在蚌埠,以華中部隊運動於江淮之間,進行攻勢防禦。對此,蔣介石的答覆是,徐州將來另設一“剿總”,由劉峙負責。
「華中兵力如此分割使用,將來必敗無疑。」白崇禧拒不受命,躲到上海。蔣介石派白崇禧的密友、原桂系中堅人物黃紹去滬挽留白崇禧。黃一到上海,即與白崇禧密談。白崇禧說道,“如果是那個人派你來的,那我們就沒有什麼好談了。”白崇禧顯然對蔣介石心懷余怨。
「當然是那個人派我來,但我的來意你並不是全部知道。」黃紹意味深長地說。
一待白崇禧安靜下來,黃紹便開門見山地說:「你在南京做國防部長,不是像籠中鳥一樣么?現在老蔣把籠門打開,放你出去,你還不快快地遠走高飛?將來時機成熟,你就可以制定形勢,迫蔣下台,讓德公(李宗仁字德鄰,稱德公)出來收拾局面,我們豈不是大有可為嗎?」白崇禧心竅大開,立即束裝就道,走馬上任。 「華中軍政長官公署」就設在有“九省通衢”之稱的武漢。
1949年1月26日蔣介石「引退」溪口後,李宗仁代總統主持大局。白崇禧為贏得軍事上的準備時間,阻止我軍渡江,推遲與四野主力決戰,建議李宗仁與中共舉行“和平談判”。
4月6日,白崇禧專程飛抵南京,詢問「中共對渡江有什麼決策?」
李宗仁回答:「中共方面態度堅決,提出政治解決要過江,軍事解決也要過江。」說完,他遞給白崇禧一份報紙,上面登載了林彪以“平津前線司令員”身份發表的長篇談話:
我覺得全中國人民今天要解決的問題,不是要不要和平的問題,而是真和平與假和平的問題以及以什麼方式取得和平的問題。國民黨反動派今天所玩弄的「和平」,是在他們所發動的反革命的萬惡的內戰已幾乎全軍覆沒的情況下提出的。國民黨反動派向無誠意,盡人皆知。兩年零八個月以前,國民黨不顧中共與全國人民的和平願望,不顧一九四五年日本投降後毛主席親訪重慶,不顧雙十協定、停戰協定與政協決議,不顧中國共產黨的再三警告,在美帝國主義的支持下,發動了這場戰爭。但是,戰爭的結果,國民黨在全國各戰場已喪師約五百萬,國民黨在長江以北已全線潰敗,在長江以南也已不可能組織什麼戰略性的戰場,他們已沒有大的力量進行大的戰爭了。國民黨必敗,這是我們早已肯定了的……
全國人民所要求的和平,是人民的和平,不是南北朝式的和平。就是說,必須全部實現毛主席八項條件,必須徹底摧毀反動勢力,必須交出政權,必須改編所有反動軍隊。這樣的和平,才是對中國人民有利的。我們中國共產黨與人民解放軍,在與全國人民密切聯繫的條件下,有完全足夠的軍事力量,在短期內掃平全國一切反動派,全部實現毛主席的八項條件。 但是,為了減少戰爭的破壞,盡量保存人民的人力物力,我們正在採取和平解決的方法。北平問題的和平解決,就是這一方法的成功榜樣。我們熱烈歡迎北平式的和平,對於不肯接受北平方式實現和平的任何反動勢力,我們只好用天津方式來解決!
林彪當時參加了中共和談代表團,是位列周恩來、林伯渠之後的第三號人物,專門負責軍事問題的談判。他的長篇談話,歸納成一句話,就是「不投降就消滅」。
白崇禧看過報紙,大失所望,說:「他們一定要過江,那仗就非打不可,還談什麼!」
形勢留給他「不降即戰」這一條路。他決心拿出全部的看家本領,精心策劃華中防禦戰線,力爭再打一個彪炳史冊的“四平街之戰”。他也知道,1949年與1946年已是天壤之別,不可同日而語。主客易勢,強弱換位,今天的林彪擁軍百萬,銳不可擋,企圖一戰潰敵是一個遙不可及的美夢。白崇禧只求為桂系,也為自己多保存一些實力和地盤,守住中南及華南半壁江山,當個“華中王”和“華南王”也好。
1949年5月,中國人民解放軍第二野戰軍和第三野戰軍解放南京及江北、江南廣大地區後,白崇禧集團共六個軍積極佈防於長江中游南岸,企圖憑藉長江天險,阻止四野渡江南進。四野先遣兵團和江漢、桐柏軍區等部,在第十二兵團司令員兼政委肖勁光統一指揮下,以一部兵力於15日由武漢以東之黃石港突破防線,進據鄂城、大冶、陽新等城鎮,準備迂迴包抄桂軍後方。白崇禧指揮部隊緊急撤離武漢,固守宜(昌)沙(市)。
漢潯渡江戰役後,白崇禧以湘鄂邊區「綏靖」公署主任宋希濂部主力四個軍連同地方部隊十萬人趕築以宜昌、沙市為重點的兩岸防線。7月6日,四野十三兵團司令員程子華奉命率二十五萬人分路朝遠安、當陽兩翼兜抄。宋希濂懼怕被殲,率部朝湘鄂兩省西部地區急竄。四野主力在解放宜昌、沙市後轉兵南下,渡江挺進湖南常德地區。
解放戰爭後期,在戰略追擊階段,中央軍委和毛澤東針對敵弱我強、我攻敵逃的特點,決定採用大迂迴動作插至敵後,先形成縱深包圍,然後再往回打的作戰方針;在戰役上,選擇敵人比較薄弱的中南地區,首先殲滅白崇禧集團,斷敵海上退路,然後殲滅位於四川的胡宗南等部;為此,中央命令第十八兵團在國民黨秦嶺防線佯攻,造成入川態勢,使蔣介石下決心固守四川,以保證殲滅中南之敵。
毛澤東叮囑林彪,四野第一步深入湘南即衡州以南作戰;第二步挺進廣西作戰;第三步應去雲南作戰。對白崇禧集團,可採取遠距離迂迴包抄的作戰方針。
對於中央軍委的作戰方針,林彪表示贊同,但他所設想的戰略迂迴是一種近距離、短時間的兩翼斜插,實際是一種「戰術小迂迴」。漢潯渡江戰役和宜沙戰役都是在這種指導思想影響下進行的,白崇禧的主力一溜再溜,沒能兜住。林彪把這一結局歸因於自己沒有親臨一線指揮。7月,林彪親自指揮了湘贛戰役。
我軍解放南京、武漢後,白崇禧被迫將其防守武漢至九江一線的部隊南撤,集中七個軍約十五萬人部署在長沙以北之岳陽、萍鄉、宜春、上高地區,企圖遲滯我軍南下進程。林彪指揮第五兵團、第十二兵團和二野第四兵團發起湘贛戰役,在大軍節節進逼的同時,派十五兵團一部奔襲奉新、高安;派第四兵團和第十二兵團分路向醴陵、萍鄉迂迴。三路大軍自7月8日起潛師隱蹤,日夜兼程。四天後,林彪的意圖被白崇禧察覺。7月13日,白崇禧下令所部全線撤至攸縣、茶陵山區。四野又撲了空。
完全可以看作是行軍實錄:
這是一次艱難的行軍。正是南方盛夏炎熱而多雨的季節,時而暴日當空,時而大雨滂沱,暑氣蒸人,道路泥濘。這些來自東北的部隊,經過平津戰役,迅即南下,途中解放了新鄉,又急速前進,一直沒有得到很好的休整,部隊十分疲憊。他們雖然在襄陽、樊城一帶的漢水之中,進行過短時間的渡江作戰訓練,但對水網稻田地區和山地作戰非常生疏,尤其不習慣南方的水土氣候,部隊又沒有及時配發雨具、蚊帳,病員不斷增加。記者在行軍途中,不時可以看到躺著生病的幹部戰士。有的嚴重中暑,口吐白沫;有的發瘧疾,渾身哆嗦;有的身患痢疾,又燒又拉。戰士們往往是走著走著,就一頭栽下,倒在路旁。但當他們從昏迷中清醒過來,立即就掙扎著爬起來,要求追趕部隊。對於南方的炎熱氣候,人不適應,來自東北戰場的騾馬更受不了。這些曾經拉過輜重馳騁疆場的大騾大馬,在南方的惡劣氣候下一批批病死,剩下的也走不了崎嶇的山路。炮兵戰士們不得不把山炮拆下來,幾個人合起來背一個部件。在狹窄的羊腸小道上艱難行進。有的戰士掉進河裏,有的戰士摔進深谷,連人帶炮一起消失了。
敵人在大路上沒命地逃跑,部隊插近路從小道上急速追擊。南方的山路狹小而崎嶇,時而升上雲霧繚繞的高山,時而降到河水咆哮的谷底,不少戰士腳走腫了,腿扭傷了,一拐一扭地跋山涉水。軍政治部主任楊中行是個胖子,走不動路,過去行軍打仗,從松遼平原到漢水之濱,幾乎沒有離過馬鞍。現在不得不棄馬步行。他步履沉重,走不了幾步路得拄著拐杖停下來喘喘氣。
一支部隊沿著沮漳河前進。沮漳河蜿蜒在深山狹谷之間,羊腸小道開鑿在沿岸岩壁之上,有一段不過幾十里的路程,就要從河中穿過四十八次,人們稱為四十八道灣。部隊打這裏經過,正值連日暴雨,這條平日深不及膝的溪流,現在卻是山洪咆哮的寬闊河道,水深過腰,流速湍急。在不少河段,戰士們不得不把腿上的綁帶解下來,連接起來,捆到會水的戰士身上拉過河去,繫到對岸的樹上,然後戰士們拽住綁帶渡河。即使這樣,有的戰士還是連槍帶人被激流沖走。
南方山區長期遭受國民黨反動派蹂躪壓榨,山窮水窮人更窮。當時正值夏荒,新谷尚未登場,群眾早已斷糧,有的人家即使有一點口糧,也由於對解放軍不了解,早已堅壁埋藏。部隊急速前進,糧草接濟不上,在當地籌糧有時連人影也找不到。
酷暑、飢餓、疾病、疲勞,輪番襲擊著四野的追擊大軍,傷病日多,非戰鬥減員直線上升,戰士體質急劇下降。據統計,一般連隊發病率佔四分之一,嚴重的連隊佔四分之三。林彪只得下令停止追擊,進行休整。
「又讓他溜了!」林彪十分氣惱。
「跑了和尚,跑不了廟,打長沙!」鄧子恢安慰他。
8月初,四野第十二兵團和第十三兵團挺進平江、瀏陽、常德等地,從東、西兩面對長沙形成合圍。國民黨長沙「綏靖」公署主任兼湖南省政府主席程潛和國民黨第一兵團司令長官陳明仁率部七萬餘人於8月4日宣佈起義,長沙及湘潭、寧鄉等地和平解放。
從5月到8月,四野以蒼鷹搏兔、雄獅噬羊的凌厲攻勢發起了漢潯渡江、宜沙和湘贛戰役。雖然攻佔了武漢、長沙等大城市,爭取了張軫、陳明仁兩個兵團起義,但始終未能揪住白崇禧的主力,與之決戰。為此,林彪悵惘不已。宜沙、湘贛戰役沒有達到預期目的,對林彪是一次嚴重警告,主要是他對白崇禧集團避戰的指導方針認識不足,對其實力也估計不夠,因此採取了通常情況下的誘敵和近距離包圍(即戰術包圍)的部署,而桂軍長於山地河川作戰,兵力少而機動性強,戰術上又有意避免過早與四野主力決戰,所以兩次均能溜之大吉。
遠在北京的毛澤東時刻關注著南方戰線,他擔心精於戰術的林彪又在戰略上偏離自己制定的戰略方針,遂發出長電,提出自己的看法:
和白部作戰方法,無論在茶陵在衡州以南什麼地方,在全州、桂林等地,或在他處,均不要採取淺距離包圍迂迴方法,而應採取遠距離包圍迂迴方法,方能掌握主動,即完全不理白的臨時部署而遠遠超過他,佔領他的後方,迫其最後不得不和我作戰。因為白部本錢小,極機靈,非萬不得已不會和我作戰。因此,你們應準備把白部的數十萬人引至廣西桂林、南寧、柳州等處而殲滅之,甚至還要準備追到昆明殲滅之。
毛澤東一語點中了林彪的要害:他太想報四平那一箭之仇了,所以緊緊地盯住「小諸葛」的一舉一動,追求“先敵制動、料在敵先”的兵家境界,他越是想一鼓而下越不能如願,因為他遇到的對手也是以機變著稱的白崇禧。「小諸葛」的心態也與林彪一樣,他晝夜不眠地關注著對手,琢磨著對方的排兵佈陣,一有風吹草動,立即拔營起寨。在林彪與白崇禧像鬥雞一樣對峙的時候,毛澤東發現了他們共同的毛病,即明於微而昧於巨,專心於戰術較量而忽略了戰略制勝。
一語點醒夢中人。林彪根據毛澤東的電報精神,立即發出《關於與白崇禧部作戰的指示》:
一、白崇禧總的戰略意圖是防禦退卻,保存實力,以待美援和國際形勢變化,具體實施是以攻為守,巧設疑陣,虛張聲勢。我軍的戰略方針則應針鋒相對,即用戰略迂迴,堵塞退路,掌握主動,抓住敵人,站穩腳跟,迫敵決戰,一舉殲滅。
二、白崇禧的作戰特點是慣於使用戰鬥力較強的嫡系桂軍,依仗熟悉山嶽地形,善於乘我偵察警戒疏忽之際,突襲和埋伏包圍我前鋒部隊,退卻時又善於利用山地,分散成小群,快速撤退。我軍的特點則應學會奔襲作戰,學會分進合擊,學會打遭遇戰,要敢於奔襲敵後,但尤其要注意偵察警戒,敵情不明,絕不能輕兵冒進。
中寫道:「人們難得看見前線最高司令員——林彪那白皙清瘦的面龐,他足不出戶,日夜隱居在四壁掛滿了作戰地圖的斗室里,在躺椅上目不轉睛地審視那無言地圖,一坐就是一天。」
足不出戶而能算無遺策,這就是林彪的神奇之處。
林彪蟄伏斗室,還有傷病的原因。經過四年多的戰爭歲月,在指揮數十次重要的戰役之後,林彪身體日漸虛弱,肺部創傷再度發炎,中樞神經衰弱。進山海關時,他還能在吉普車上晝夜兼程,渡過長江之後,他連馬都不能騎了,只能躺在擔架上行軍,指揮打仗。中央幾次要他休養,但是,強烈的復仇慾望和軍人的好勝心驅使他強撐病體。林彪下決心要乾淨、徹底地打垮白崇禧,哪怕追到天涯海角,哪怕病得骨立形銷。
四野兵分東、西、中三路,向南兜擊,通過試探性的進攻,尋找白崇禧主力兵團的位置。其中,林彪親自指揮由六個軍十九個師組成的中路軍。根據他要「敢於奔襲作戰」的指示,第四十九軍推進速度驚人,把友鄰部隊拉下了一兩天的行程,成為中路軍的箭頭部隊。
這是一著暗招。林彪有意露出孤軍深入的破綻,希望能以最小的代價吸引白崇禧的主力反噬,從而露形。
這又是一著險棋。第四十九軍是久戰之師,渡江以來,一直窮追不捨地跟著攆著桂軍屁股打,已有疲憊之態,該軍主要由東北子弟兵組成,深入南方,水土不服,酷熱難耐,又不熟悉地形,而且還與後續部隊脫節,一旦遭到優勢兵力圍攻,處境將十分危險。
白崇禧被林彪的驕縱所激怒,決心給他一點顏色看看。他召集各兵團司令、軍長開會,沉穩地表情透出成竹在胸的氣度。他不厭其煩地分析道:「極度自信,這是林彪的老毛病。大戰連捷之下,林彪已經忘乎所以,他大概認為連連敗退的我軍已無還手之力、不堪一擊了,以為有陳明仁部下帶路就能輕車熟路、萬無一失,竟敢輕兵冒進,在不知我方部署的情況下出險招走捷徑。林彪的算盤打得精啊,他的計劃是一下穿越我衡寶防線,直取衡陽,殲滅我軍主力,然後直撲湘桂邊境,端掉我們的老窩。他太小看我白崇禧和二十萬精悍的廣西子弟兵了。我們要在青樹坪給他埋下絆馬索。」
青樹坪,又稱青水平,位於湖南湘鄉縣西南一百四十里的莽莽群山之中,它是湘中通往湘南的必經之地。白崇禧先在湘鄉作出大撤退的假象,然後命令已退守湘桂邊境的桂軍第三兵團乘夜色北進,在青樹坪埋下口袋陣。白崇禧將前線指揮權交給桂軍名將、第三兵團司令張淦,告訴他:「張司令官,請你牢記‘快、猛、狠’這三個字,這是當年四平血戰制服林彪的要訣。」
當時的戰場形勢的確對白崇禧有利。首先是第四十九軍傷病滿營。當時任四野副司令員兼第十二兵團司令的肖勁光戰後追述道: “以四十九軍為例,6月底從湖北天門一帶出發南下以後,在兩個多月中,病員多達一萬三千多名,其中死亡一百三十多人,轉院治療的有兩千七百餘人。部隊馬匹也大量死亡,僅該軍的一四七師就死了兩百多匹戰馬。
在這種情況下,部隊是無法繼續投入戰鬥的。”其次是第四十九軍根據前線情報,認為白部已退縮於湘桂邊境,遂提速銳進,結果毫無防備地闖入了桂軍在青樹坪的口袋陣,遭到桂系王牌軍第七軍和第四十八軍的圍攻,一下子處於四面受敵的被動狀態。
中伏的報告傳到四野指揮部,參謀人員大驚失色,唯有林彪神色不變。他吃著黃豆,漏了一句:「有好戰分子鐘偉在軍中坐鎮,四十九軍就是一個砸不爛的銅豌豆!」
林彪太了解了鍾偉了。他是四野唯一從師長直接擢升為縱隊司令員的將官。他愛打仗,氣魄大,作風硬,為了取得戰鬥勝利,他可以將上級命令置諸腦後。在東北,他是少有的敢於對抗林彪命令的悍將之一。一位著名的軍旅作家有一段傳神的文字記述了這段插曲:
報,命令五師速去大房身。鍾偉說:「把這股敵人吃掉馬上就去。」那知這股敵人跑到靠山屯,跟二六四團的一個營會合了,拚死抵抗。林彪又來電報,催促執行總部意圖。鍾偉說:“我這兒都吃掉一個團了,一大堆俘虜,也拔不開腳呀。”十五團連沖四次都沒有成功。這時,敵八十八師和八十七師主力分別從農安和德惠趕來增援,林彪的電報也到了。
有人說,這回不走也得走了。鍾偉一拍桌子:「誰再說走,我斃了他娘賣×的!」一邊組織攻擊、打援,一邊給林彪回電:“現在正是抓大魚的好機會,我就在這打了,快讓一縱他們都來配合我吧!”老人們說,這一次打了個本末倒置,把一縱和其他縱隊都調過來了,把林彪都指揮了。林彪後來說:要敢於打違抗命令的勝仗,像鍾偉在靠山屯那樣,三次違抗命令。
這一次又是抓大魚的時候了,不過鍾偉和四十九軍這次扮演的是魚餌的角色,釣魚的人是林彪。
青樹坪之戰空前慘烈。在桂軍瘋狂反撲下,鍾偉和他的第四十九軍全體將士在不利條件,浴血奮戰,在付出重大傷亡後,安全轉出。桂軍雖然取得了局部戰鬥的勝利,但終於暴露了其主力位置,更加危險的是,白崇禧經此一戰,認為逆轉了戰役的形勢,堅定了他死守湘桂門戶的決心。他下令集結所有主力于衡陽、寶慶兩地之間待令,準備與四野決一雌雄。
「‘小諸葛’上當了!」林彪大喜過望,急令以第十三兵團主力組成的西路軍和以第四兵團、第十五兵團組成的東路軍分別佔領芷江、粵北,從兩翼突破敵“湘粵聯合防線”,切斷白崇禧集團逃往貴州、雲南的退路,同時令中路五個軍靠攏作戰,準備一舉殲敵于衡寶戰役之中。
毛澤東敏銳地察覺到了林彪的輕鬆和自信。他親自手書了中央軍委致四野的回電:
五個軍靠攏作戰的部署;
(二)白崇禧指揮機動,其軍隊很有戰鬥力,我各級幹部切不可輕敵,作戰方法以各個殲滅為適宜。
林彪、鄧子恢急令衡寶公路以北的部隊就地集結,令西路軍主力由黔陽、芷江東進寶慶、祁陽地區,準備與敵會戰。
對林彪擬在祁陽以北地區與敵決戰表示讚許,電報說:
(一)你們已抓住桂軍四個師於祁陽以北,其餘敵軍亦正回援,我軍有在湘桂邊區殲白主力之可能。聞之甚慰。
(二)完全同意你們的提議,陳賡兵團即由韶關英德之線直插桂林柳州,斷敵後路,協同主力聚殲白匪。此計劃如能實現可以大大縮短作戰時間,請即徑令施行。
(三)鄧華兵團及曾生林平等部獨力相機奪取廣州。如何部署,由葉方鄧賴籌商電告。
(四)現至湘潭之二野部隊,必要時可令參加祁陽地區之殲白作戰。
這一戰役,共圍殲白崇禧精銳主力第七軍和第四十八軍大部,與此同時,西路軍主力在右下江殲滅敵六十二師。桂軍此次雖然逃脫了全軍覆滅的厄運,但桂軍精銳共四個師全被「包了餃子」,白崇禧挨了林彪一記悶棍。
10月中旬,四野第四兵團和第十五兵團以及曾生率領的兩廣縱隊發起廣東戰役,解放廣州。
經衡寶、廣東戰役,敵已無力防守。但為挽回敗局,白崇禧以剩下的五個兵團計十五萬多人防守湘南東安、新寧和廣西興安、恭城、陽朔、荔浦一帶,以桂林為中心,沿湘桂公路組織防線,以圖堅守廣西。中央軍委、毛澤東電令四野要以主力從祁陽、武崗向桂林、柳州前進,斷敵西逃貴州的退路,將白崇禧、余漢謀殘部聚殲於廣西境內。林彪、鄧子恢和參謀長肖克決定組成西、南、中三路大軍圍殲殘敵,命令第十三兵團為西路軍,迂迴至百色、果德,斷敵西逃入滇之路;以二野第四兵團和四野第十五兵團一部為南路軍,速進廉江、茂名、信宜地區組織防線,斷敵向海南島逃跑的退路;以第十二兵團為中路軍,適時牽制敵人,待西、南路軍斷敵退路後,一起向敵發起攻擊。在林彪主持下,四野參謀部又為白崇禧設下了一個陷阱。
11月5日,白崇禧在桂林榕湖路白公館召開軍事會議,桂系主要將領李品仙、夏威、徐祖貽、賴光大、黃傑、張淦、徐啟明、魯道源參加了會議。
白崇禧鑒於廣西已成泥淖,不可久留,提出了兩個方案進行選擇,一是向南行動,至欽州轉運海南島;一是向西行動,轉移至黔滇邊域,進入雲南。
向西,還是向南?會上,雙方爭執不下。白崇禧最後裁決為採用第一種方案,向海南島撤退。他決定以黃傑的第一兵團一部馳援黔東,以張淦的第二兵團南下,指向陸川、廉江、遂溪,魯道源的第十一兵團也緊跟向信宜、茂名前進,以上各部均以佔領雷州半島與海南島的聯繫為目的;另外,徐啟明的第十兵團由平樂方向逐漸移向武宣、桂平、貴縣,並以第五十六軍防守柳北三江縣,黃傑兵團余部擔任桂柳之間的掩護。
11月6日,四野西路軍秘密開進,半月後進入廣西境內;18日,中路軍沿湘桂鐵路攻擊前進;15日,南路軍向廉江、茂名、信宜挺進,以隔斷桂軍前往海南島的退路。白崇禧集團在三路大軍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的打擊下,擠成一團,蜂擁在通往海南島的狹窄道路上。
整個戰役的關鍵在於能否切斷桂軍撤向海南島的通道。南路軍總指揮陳賡嚴令部隊不怕疲勞,不惜犧牲,先敵堵住粵桂咽喉,阻止桂軍全軍撤退。這時,林彪鑒於南路軍過於突出,特別是第四兵團有孤軍深入之虞,電令第四兵團殲滅廣州逃敵後向北移動,協同四野中路軍截擊敵南撤殿後部隊魯道源第十一兵團。這種部署實際上減輕了對雷州半島、海南島的鉗制力,有使白崇禧集團大部漏網的危險。陳賡向毛澤東報告後,毛澤東於11月24日回電林彪轉陳賡,指示「陳賡所率四個軍,除一個軍仍照陳賡前提部署由羅定、容縣之線迂迴敵之左側背外,主力似不要進入廣西境,即在廉江化縣茂名信宜之線佈防,置重點於左翼即廉江化縣地區,待敵來攻而殲滅之。同時以一部對付余漢謀之配合進攻」。據此,南路軍先敵一步在桂軍南撤的必經之路上築起了一道阻擊線。
白崇禧見南路軍較為突出,又切斷了他南撤之路,遂令第三、第十一兵團南攻,令進入廣西的第十三兵團回頭北擊,企圖南北對攻,吃掉南路軍並藉此打開缺口。
白崇禧困獸猶鬥,窮凶極惡。四野前線指揮部睹此情形,立即調整部署。林彪急令北路軍迅速挺進廣西,令李作鵬所率第四十三軍由廣州西進羅定,協同南路軍殲敵於粵桂邊境。24日,敵向廉江、茂名、信宜地區進攻,遭到頑強反擊後被迫回竄,被第四兵團合圍於博白地區;南線余漢謀一部乘隙竄占廉江,又被第四兵團十三軍回師聚殲。
白崇禧的「南線攻勢」被林彪挫敗後,其第一、第十和第十一兵團殘部分別撤至南寧、欽州地區,陷入了四野西、南、中三路大軍的合圍之中。至12月14日,白崇禧集團便土崩瓦解,蕩然無存了。
林彪在戰役之前,命令各部不惜一切代價,力求活捉白崇禧。在廣西戰役中,白崇禧疲於奔命,狼狽不堪,他的指揮所也一再搬動,居無常處。白崇禧的密友程思遠先生回憶道:
1949年11月21日,人民解放軍中路開始進攻桂北,在小溶江擊破黃傑兵團的七十一軍,白崇禧即日將指揮所從桂林移駐柳州。11月24日,從貴州進入三江的解放軍前鋒進抵柳州的沙塘,白崇禧又從柳州奔南寧。
話,報告所部即向南寧移動。10時,白崇禧乘飛機飛逃海南島。
令黃傑、徐啟明等人,「為適應當前情況,各部隊應力求避戰,保存實力,輕裝分散,以策安全。」12月9日,他神情黯淡地對左右說:“四野分幾路窮追不捨,部隊或敗或潰,能上船的很少。”
白崇禧夜宿艦上,無盡的感觸湧上心頭。
從10月到12月,不足一百天,他的幾十萬部隊全拼完了,「半世英名付流水,但寒煙衰草凝綠」。白崇禧不得不承認,在林彪面前,他這個「小諸葛」言過其實了。他心裏清楚,在海南島的日子也是屈指可數。
海南島遠離大陸,孤懸南海之中,與雷州半島遙相對望,戰略地位十分重要。龜縮於台灣的蔣介石妄圖以舟山、金門、萬山、海南諸島,組成一根海上鏈條,互為依託,防衛台灣,「反攻大陸」。在海南島這彈丸之地,蔣介石部署了十萬步兵、五十多艘軍艦和四十多架飛機,佈置了一個所謂“海陸空立體縱深防禦”工事,交由國民黨瓊崖總司令薛岳全權指揮。
解放海南島,這在當時幾乎是不可想像的。雷州半島與海南島之間橫隔著瓊州海峽。茫茫大海,浪急水高。四野部隊一無渡海船隻,二無空中掩護,三無海戰經驗。「東北虎」要變成“南海龍”,困難重重。
兩廣戰役結束後,根據中央軍委指示,林彪命令第十五兵團司令員鄧洪、政委賴傳珠率四十軍(軍長韓先楚)、四十三軍(軍長李作鵬)共十萬人直接準備渡海作戰。12月26口,林彪就任中南局書記,坐鎮武漢,指揮海南島作戰事宜。
在第十五兵團召開的作戰會議上,第四十、四十三軍及兵團指揮員在渡海時間、作戰方式和戰術運用上發生著相當尖銳的分歧。這主要表現在是早打還是晚打,是用木帆船渡海還是購買登陸艦渡海,是小型分批偷渡還是大規模渡海等問題上。
第十五兵團副司令員兼四十軍軍長韓先楚旗幟鮮明,態度明確。他認為:早日發起海南島戰役,可以趁敵人立足未穩,打擊敵人妄圖「反攻大陸」的海上部署,確保我們南線的安全,鞏固國防。反之,如不早日解放海南島,就給敵人喘息的機會,敵人必然加強島上的防禦,還會加緊對我瓊崖縱隊的“清剿”,甚至勾結美帝插手海南。那樣,招來的後患將是無窮無盡的。
第十五兵團基於上述指導思想,決定變陸軍為海軍陸戰部隊,用木帆船跨海作戰,力爭陰曆年前發起攻擊。
毛澤東十分關心海南島戰事的進展。1949年的最後一天,毛澤東在出訪蘇聯期間,打電報給林彪,同意第十五兵團「所取方針,即努力爭取在舊曆年前進攻海南島」,但同時又指出,“要以充分準備確有把握而後動作為原則,避免倉促莽撞造成過失”。鑒於準備工作不很充分,第十五兵團放棄了陰曆年前進攻海南島的計劃。
毛澤東從蘇聯打電報給林彪,詳盡分析了海南島作戰的特點,指示:希望海南島的問題能在1950年春夏兩季內得到解決。林彪即令第十五兵團司令員鄧洪、政委賴傳珠、參謀長洪學智親臨雷州半島指揮。
在戰前準備中,四十軍和四十一軍把繳獲的汽車引擎拆卸下來裝在木帆船上,改裝成機帆船;把戰炮裝到機帆船上,左右定位,裝備成「土炮艇」。這種土炮艇目標小,隱蔽性能好,易於接近敵人,而且造價低,時間短,可以大批量裝備部隊。很快,雷州灣、安鋪港和流沙港泊滿了一支支“土艦隊”。
告林彪,「同意四十三軍以一個團先行渡海,其他部隊陸續分批尋機渡海。此種方法如有效,即可能提早解放海南島」。
3月,四十軍和四十三軍連續組織四次偷渡,獲得成功。他們中,有的安全返回,有的進入島內,與瓊崖縱隊會合。林彪遂令繼續偷渡,以增強島內我軍力量和逐步佔領灘頭陣地,積小勝為大勝,等待時機成熟時,內外夾攻,一舉解放海南島。
林彪關於海南島戰役的這一設想和部署與實際情況有出入,遭到韓先楚的反對。
韓先楚認為繼續偷渡是錯誤的主張:
因為我們和兄弟部隊連續四次偷渡,已使敵人摸清了我軍偷渡的規律,並專門組織一個摩托化機動部隊堵截和圍剿。這種分散兵力、曠日持久的戰法,必然會拖延時間,貽誤軍機。況且,通過幾次偷渡和其他偵察手段,我們對敵人部署已心中有數。
大規模登陸火力強,部隊多,力量大,一定能勝利。
韓先楚建議林彪及早發起大規模渡海作戰。林彪不予理會,繼續電令部隊組織偷渡。
報,分析大規模渡海作戰與小型偷渡的利弊,並請林彪轉報中央軍委和毛澤東。
韓先楚的電報使毛澤東想起了一年前進攻金門島失利的教訓。毛澤東致電林彪,指出渡海作戰,「必須一次運載足夠兵力和三天以上糧食於敵前登陸;建立穩固的灘頭陣地,隨即獨立進攻,而不依靠後援」。顯然,這是肯定和支持韓先楚建議。
上允下催,林彪不能再猶豫了。他指定韓先楚隨軍渡海,登陸後統一指揮島上戰鬥。
1950年4月16日晚,雷州灣萬船齊發,直馳海南。船隊擊退了敵艦的攔截,四十軍和四十三軍佔領灘頭陣地,向縱深發展,接應大部隊登陸的瓊崖縱隊和偷渡部隊也從敵人背後打上來,前後夾攻。不足一個小時,薛岳吹噓「固若金湯」的海南島立體防線便告崩潰。
韓先楚立即指揮島上部隊利用繳獲的汽車組成快速部隊,全線追擊,將島上敵軍盡數殲滅。5月1日,海南島獲得解放。
海南島戰役結束後,因為健康原因,中共中央決定送林彪去蘇聯休養治療。於是,他和七歲的女兒林立衡一起,第二次來到了莫斯科。
在這裏,林彪受到了斯大林的盛情款待。在一次宴會上,斯大林稱林彪為「無敵元帥」,他半開玩笑地對林彪說:
「林彪同志,中國現在已經和平了。作為軍人,你失去了用武之地。你才四十三歲,你不感到可惜嗎?」
和往常一樣,林彪的回答簡短精鍊:「一切為了和平。中國人天性愛好和平,軍人也是如此。」
掌聲驟起。
掌聲中,林彪的歷史翻開了新的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