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獨秀(資料圖)
本文原載於《同舟共進》2011年第6期,原題為「二把手」彭述之的人生沉浮”
陳、彭與中央的「絕交書」
中共六大之後,向忠發當選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會主席。向忠發是工人出身,文化程度不高,領導能力欠缺,因而實際主持中共中央工作的是中央宣傳部部長蔡和森。但不到一個月,蔡和森就被撤職。中共中央秘書長李立三開始主持中共中央工作。在這種混亂的形勢下,彭述之等人自認為資格老,看不起新的中央領導人。而且他們很多人在中共六大前後受到處分,心懷不滿,於是紛紛從各地聚集到上海,開展宗派主義活動。在陳獨秀周圍,逐漸形成了以陳獨秀為首、彭述之等人為骨幹的黨內小集團。
1929年,托洛茨基關於中國革命的理論和策略傳到中國,陳獨秀從托洛茨基理論中得到了莫大的寬慰和鼓舞,尤其是被中國托派奉為經典的《中國革命的總結與前瞻》和《共產國際第六次大會後的中國問題》。1929年7月,「中東路事件」爆發。以此為契機,陳獨秀在七八月間給中央寫了三封信,公開批評中央“武裝保衛蘇聯”等政策方針,要求黨中央接受託派路線,拋棄中共六大路線。黨中央理所當然地予以拒絕,並多次警告他們停止宗派活動。10月10日和10月26日,陳獨秀與彭述之兩次致信中央,公開向黨中央示威說:“你們說我們是反對派,不錯,我們是反對派;我們的黨此時正需要反對派。”
在陳獨秀、彭述之與中共中央論戰的同時,彭述之、鄭超麟、尹寬等人在黨內積極爭取同情者。10月25日,中共江蘇省委與上海各區黨團書記召開聯席會議,決定開除彭述之等人的黨籍。中共中央首先將彭述之等幾員大將開除出黨,而沒有將陳獨秀先開除出黨,是期望能以此警醒陳獨秀儘快懸崖勒馬。得知江蘇省委決議後,陳獨秀與彭述之於10月26日聯名致信中央,對中央的警告進行反擊,指責這是「濫用中央威權,鉗制黨員對於政治問題公開討論」。他們還表示:“真正的布爾什維克是不怕開除黨籍的。”這封信可以說是陳、彭與中央的「絕交書」。
1929年11月25日,中共中央政治局作出《中共中央關於開除陳獨秀黨籍並批准江蘇省委開除彭述之、汪澤楷、馬玉夫、蔡振德四人黨籍的決議案》,指出:「這充分證明陳獨秀彭述之等已經決心離開革命,離開無產階級,客觀上就是已經開始轉變他們的歷史行程走向反革命方面去了……」
1929年12月15日,陳獨秀、彭述之等人宣佈成立「中國共產黨左派反對派」。在托洛茨基直接干預下,1931年5月1日,上海召開了中國托派組織的“統一大會”,成立了統一的托派組織“中國共產黨左派反對派綱領”。
在中國托派代表大會的代表中,原先並沒有安排彭述之,後根據各托派社團人數與代表名額相平衡,由「無產者社派」增加了一個名額,給了彭述之。在5月1日召開大會時,彭述之不知道自己已當選為代表,對代表安排大為不滿,給陳獨秀寫了一封信,破口大罵,將這次大會稱為“分贓大會”。不料陳獨秀在大會上將這封信讀了出來,並問彭述之:你現在還堅持信內的意見嗎?結果全場哄堂大笑。
中國托派統一後,積極地反對國民黨獨裁,要求召開國民會議。但因叛徒的屢次叛變,1932年10月15日,陳獨秀與彭述之等被捕,「中國共產黨左派反對派」就這樣解散了。
被開除黨籍的彭述之(資料圖)
彭述之與陳獨秀:從合作到分手
1937年7月全面抗戰爆發,陳獨秀、彭述之等政治犯被釋放。
彭述之回到上海,加入托派臨時中委會,繼續從事托派組織活動。陳獨秀出獄後,國民黨極力拉攏他,遭到陳的斷然拒絕。陳獨秀回答說:「蔣介石殺了我許多同志,殺了我兩個兒子,我與他不共戴天,現今大敵當前,國共合作抗日,我不反對他就是了。」
9月9日,陳獨秀離開南京去武漢。有人勸他去上海重整托派組織,他拒絕了。據鄭超麟說,陳獨秀出獄後不能回上海,一方面是因租界已不能住,會被捕。另一方面,托派「中央」臨委為彭述之所把持,陳獨秀與彭述之在獄中就時常爭吵,陳不願再爭論下去了。(1937年8月23日出獄後,陳獨秀公開宣佈“我不代表任何人,我已不隸屬於任何黨派”,以此撇清與托派的關係。)
抗戰爆發後,陳獨秀的思想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他擺脫了黨派利益的束縛,站到國共合作形成的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旗幟下。同時,陳獨秀與譚平山組織的「第三黨」、救國會及一些民主人士接觸,以圖組成聯合戰線的團體,“不擁國,不阿共”,以爭取民主、自由為目的。陳獨秀嚴厲批判了托派的“教派精神”和關門主義,要求“全中國人民都應該拿出力量來援助抗日戰爭,除非甘心做漢奸”。1937年12月南京淪陷後,一時盛傳中日言和停戰。陳獨秀公開發表談話,要人民“相信政府確有抗戰到底的決心,是不會中途妥協的”。陳獨秀這些抗戰言論,立即受到彭述之等托派臨時中央領導人的批評,稱陳獨秀“完全表示了他放棄了自己多年來為之奮鬥的革命旗幟,這等於叛變了組織,叛變了自己”。1938年夏,彭述之等給第四國際書記處寫信,說陳獨秀已離開托派。1942年5月27日,為國民黨、共產黨、托派三方都不容的陳獨秀,寂寞地在四川江津病逝。
彭述之、劉家良、鄭超麟、王文元等人雖然重新組成了托派的領導力量,但由於分歧嚴重,內部很快發生分裂。從此,中國托派分裂成兩派,彭述之一派自稱「多數派」,鄭超麟、王凡西等另一派被稱為“少數派”。托派分裂後,彭述之遭到“少數派”的種種批評。王凡西批評彭述之說:“在我的認識中,覺得他有一個最大毛病,那就是接受了被斯大林偽造過的‘列寧主義’,特別是……那個組織觀念。”鄭超麟對彭述之的批評更是毫不留情,說彭是冒牌農民、自封書記、國民黨的辯護士、“王明以前的王明”,甚至說他是“第一個反托分子”、“一尊有害的偶像”。
陳碧蘭(左)與瞿秋白的第二任妻子楊之華在一起(資料圖)
陳碧蘭:一位女性的出現
彭述之一度與向警予戀愛,但黨中央不支持。向警予奉命去莫斯科後,彭心情非常糟糕,開始酗酒。這時,一位叫陳碧蘭的女性的出現,撫慰了彭述之的心。
陳碧蘭和羅亦農原是戀人,因陳先從蘇聯回國,羅亦農託付彭述之照顧陳碧蘭——沒想到引來又一段感情糾葛。為了解決陳、羅、彭三人之間的關係,中央政治局又一次召開會議。會上,陳碧蘭只是哭,不說話。羅亦農姿態很高,表示自己不計較這些,以後還會與彭述之很好地合作。事後,羅亦農也的確表現得很好,一心撲在工作上。
1925年,彭述之與《中國婦女》雜誌編輯陳碧蘭結婚。1946年5月1日,彭述之和陳碧蘭創辦了兩個托洛茨基主義的公開刊物,一是彭述之主編的理論和政治性的月刊《求真》,另一個是陳碧蘭主編的《青年與婦女》,不久改名為《新聲》,一直出版到他們1948年末離開上海為止。
托派成員周履鏘在晚年撰寫的《聽彭述之講課》一文中,回憶了彭述之1947年在上海辦哲學班的情況:
1947年春,我到了上海,受周仁生的影響,初步接受了托洛茨基思想。經常閱讀《青年與婦女》、《求真》、《新旗》等托派刊物。《求真》每期都有陳人白寫的文章。大約這一年的三四月份的一天,周仁生對我說:「上海有一個哲學班,每星期日上午,陳人白教授主講。」我當然樂意參加,他帶我到卡德路(現在叫石門二路)山海關路育才中學的階梯教室……
聽課的人背後甚至當面稱陳先生為歐伯。後來才知道,歐伯就是彭述之,是大革命時期中國共產黨內僅次於陳獨秀的第二號領袖。
……其實彭述之講課時根本不用教材,都是直介面述的。一次課或一個課題結束後,將筆記稍一整理,就是完整的一篇文章或一本書,可惜當年的筆記本都沒有保存下來……我敬佩彭述之的淵博知識和革命經歷,二年所受到的教育是終身難忘的…… 1948年春,當中國共產黨在各個根據地取得重大勝利之際,彭述之和劉家良在托派「中常會」開會討論形勢時還斷言:“中共要想奪取政權絕對不可能。”當解放軍取得渡江戰役的勝利後,彭述之等將“中國共產主義者同盟”改名為“中國革命共產黨”,對新政權躍躍欲試。而當時中國托派總人數不超過500,彭述之等人的計劃無異於痴人說夢。
上海解放前夕,彭述之將托派「中央機構」撤到香港,並在大陸上建立潛伏組織,通過香港總部接受“第四國際”的指示。1952年12月22日,黨和政府為了鞏固新生的人民政權,宣佈取締大陸的中國托派組織。由於港英當局的逼迫,彭述之到香港不久便流亡越南西貢和第四國際駐地巴黎。1973年後,彭述之定居美國。
彭述之陳碧蘭感情很好,雖經歷了被開除出黨、漂泊海外的顛沛生活,但相伴終生。陳碧蘭在晚年撰寫的《回顧我和彭述之的歲月》一文中寫道:「自一九二七年革命失敗後,直到今日的整整三十八年的悠長歲月中,彭述之的生活經常陷於貧窮、驚險、恐怖與逃亡的狀態……從國民黨的追逐、逮捕、監禁,斯大林黨的造謠、污衊乃至企圖迫害;以及日本帝國主義統治下的恐怖、追逐和迫害,曾有數次都是在千鈞一髮的死亡線逃脫出來的。他活像一個扮演驚險影片的主角。假如單從這一點來說,他是一個‘幸運兒’!」
1983年11月28日,彭述之因患心臟病在美國去世,終年89歲。彭眷戀故鄉,彌留之際囑咐女兒陳映湘一定要回湖南隆回老家看一看。
對於彭述之的一生,王凡西在《雙山回憶錄》中作了評價:「彭述之死了,一個老革命家逝世了……這樣一位始終不變,為一個政治主張而鬥爭終生的革命者,不管他的所信正確或者錯誤,也不管他的事業成功或者失敗,他之值得人們悼念、值得後來者的研究,那是完全應該的。」
現代秘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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