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理遺言」案主要當事人中學畢業後的第一次合影(左四,蛐蛐兒;左六,瓜子)
1976年春節過後不久一個寒冷的晚上,當大家又集中到蛐蛐兒家聚會時,蛐蛐兒在昏黃的燈光下,拿出了兩張薄薄的紙。那就是他精心炮製的「總理遺言」。但他沒有將真相告訴他的這些夥伴們,只說他是抄來的。
很多年以後,蛐蛐兒告訴我,當他看到連我哥哥這樣一個在他看來很有政治頭腦的人都不問一字,埋頭就抄這份「總理遺言」時,他知道自己成功了。
接下來的事情就一發不可收拾了,當時在場抄錄這份「總理遺言」的有我哥瓜子、阿斗、晨光,他們無一例外地都將這份抄錄的「總理遺言」拿給周圍的親人、朋友、同學看了,而每一個看的人也都無一例外地埋頭就抄。我是在兩天之後從我哥哥手裏看到「總理遺言」的,也是看了以後埋頭就抄。一個多月後參加《浙江文藝》召開的筆會,我還把它背給了和我同住一個房間的巴金先生的女兒李小林,小林也把它記錄了下來。為此,後來追查「總理遺言」製造者時,李小林還受到了傳訊。
一傳十,十傳百,百傳千,千傳萬……很短的時間內,這份出自一個23歲小工人之手的「總理遺言」 卻冠以周恩來的名字在短時間內像滾雪球一樣傳遍了整個中國,很快全世界130多家廣播電台和通訊社開始24小時滾動式播放「總理遺言」。
受「總理遺言」案直接牽連入獄11人
幾乎所有看到「總理遺言」的人都毫不猶豫地相信其真實性,因為「遺言」中的內容迎合了人們的心理渴望。許多人含著熱淚反覆誦讀,特別是那句發自肺腑的“回憶先烈的遺言,對照我國人民的生活條件,我為自己未能多做一點工作而感到內疚”,讓無數人唏噓。還有那句“骨灰不要保存,撒掉”,寥寥八個字,更讓多少人潸然淚下。人們心中無以言說的悲愴情緒和隱隱期盼,都在這樣一份從天而降的「總理遺言」中找到了最妥帖的寄託。
話通知,通知宣佈:「總理遺言」是偽造的,是一份蓄謀的“反革命謠言”,要在全國範圍內展開徹底的追查。國家公安部為此專門發了文件。
事實上,憑著公安部門傑出的偵破手段和蛐蛐兒先將偽造的「總理遺言」傳給身邊好友這種極端幼稚的做法,追查通知發出不到一周,「遺言」製造者蛐蛐兒就被公安局囊入網中。事情至此本來可以迅速結案,然而,案情上報後,有關方面沒有人相信這樣一份轟動全國乃至世界的「總理遺言」居然會出自一個年僅23歲的青年工人之手。上面下令繼續深入追查,一定要把隱藏在幕後的策劃者揪出來。
對蛐蛐兒的疲勞審訊開始了,他們整天用100支光的電燈泡照著蛐蛐兒的腦袋,有好幾撥人輪流問他同一個問題:「遺言」的真正製造者是誰?終於,蛐蛐兒說出了那一幫“狗肉聚會”的哥們的名字。那次“狗肉聚會”被公安部定性為“炮製‘總理遺言’的反革命聚會”。很快,先是瓜子在上海被抓,接下來,阿斗、晨光、大耳朵以及他們的部分家人悉數入獄,許多人的命運被從此改變。
蛐蛐兒和所有受「總理遺言」案牽連的11個當事人分別被關押在北京和浙江西天目山,粉碎“四人幫”以後,其他當事人都被放出來,並被先後平反,只有蛐蛐兒和我哥哥瓜子作為此案的核心案犯又被繼續關押了大半年。因為公安部門最後得出的結論是:所謂的「總理遺言」是瓜子的腦袋蛐蛐兒的筆。
「總理遺言」的匕首意義
如今再去琢磨公安部門當時因何得出這樣的結論似乎已經沒有意義,但我哥哥瓜子和李君旭出獄後最終因此案得到的結果卻完全不同:我哥哥瓜子最後由中共浙江省委和公安部先後下文徹底平反,但蛐蛐兒最終拿到手裏的卻是《公安部關於李君旭同志的複查結論》。紅頭文件上的標題對我哥哥是「平反決定」,對蛐蛐兒則是“複查結論”。“複查結論”中雖然肯定了蛐蛐兒“是積極反四人幫的,製造所謂‘總理遺言’系出於悼念周總理,”但同時也指出“其做法是錯誤的”。「總理遺言」在那個歷史時期起到的像一把投向四人幫匕首的作用,正式的文件中是不會提的,那樣的社會意義只能留在老百姓心裏。
我在拙著《重返1976》中對於蛐蛐兒、瓜子,包括其他當事人因此案身體受損曾經有過非常詳細的描寫。蛐蛐兒逝世後,《文學報》就此書對我做了一個專訪,記者直截了當地問我:書里充滿了種種玄機。比如,你書中提到的蛐蛐兒和瓜子之間的很多奇妙的重合,還有瓜子大病初癒,救他性命的沈醫生卻跳樓身亡。發生在生活中的這些玄機,總讓人發出命運無常的慨嘆。你對命運一說持何種見解?我當時的回答是:經歷了人生旅途中的種種,走進知天命的年輪,大概可以對命運說點見解了。我從來都以為這個世界背後有許多看不見的我們不了解的東西,這種東西並不因為我們看不見或者不了解它就不存在了。這種東西是和每一個人的命運有關聯的,它是不可抗拒的。命運是一條長河,人是長河上漂蕩的一隻小船。長河流向哪裏,天地間有著一定之規。就像一個人生下來就註定要走向死亡,每一個生命的盡頭都是一座寂寞的墳塋。
蛐蛐兒、瓜子後來的命運
蛐蛐兒和瓜子是前後腳發病的。瓜子先被查出得了肝炎,在家隔離休養了兩個多月,覺得自己癥狀基本消失,差不多病癒時,他首先想到去看蛐蛐兒。那是在1989年夏天,夏時制實行的第一天。正是這一天,蛐蛐兒在家中突然發病,口吐鮮血躺在地上;正好去看他的瓜子見狀趕緊背起人高馬大的蛐蛐兒,將他送到醫院搶救。自己得肝炎還在休養的瓜子背著200多斤的蛐蛐兒跑上跑下,搶救時他又一直守在門外,等蛐蛐兒做完開顱手術搶救回來時,瓜子只覺得兩腿一軟,虛脫了一般。低頭一看,兩腿腫得像透明的棒槌,做了生化全套,指標很嚇人,結論更殘酷:肝腎綜合征。醫生說,我哥哥瓜子得了肝炎,本身就像一張薄紙,一綳,破了。肝腎綜合征,幾乎可以說是不治絕症。
蛐蛐兒住的浙二醫院和瓜子住的浙一醫院中間隔了一條河,但卻沒有隔斷彼此。兩條逃脫牢獄的年輕生命又因為疾病再次糾纏在一起。瓜子這場病一生就是六年,其間生生死死,三次病危。瓜子很堅強,幾次重大的、逆轉性的冒險治療全部自己做出決定,最終起死回生,至今仍活躍在工作崗位上。而蛐蛐兒手術後基本卧床,腦子清一陣,糊一陣,已經無法把握自己的命運。
關於這一切的種種人生故事我在《重返1976》這本書里已經寫得很詳盡,在此我不想再贅述細節,我想告訴大家的是,雖然我對《文學報》記者提問的回答,是自己心中真實的所想,但我知道,我心中其實還有另一個答案,天地間確實有許多未解的玄機,蛐蛐兒和瓜子之間有許多奇妙的重合,但命運的韁繩有一個頭還是拽在自己手裏的。生活很多元,並不是非此即彼的。
遺體告別儀式後,所有「總理遺言案」的當事人不約而同地都沒有離開,大家都想再送蛐蛐兒最後一程。在遺體火化室外面排隊等候了很長時間,天空一直凄涼地下著瀟瀟冷雨。有人問了一句,怎麼沒看到J(蛐蛐兒的前女友,她的人生命運曾因蛐蛐兒和「總理遺言」而徹底改變,她和蛐蛐兒的愛情故事恐怕是《重返1976》中最柔軟和浪漫,同時也是最凄涼的一章),她來了嗎?馬上有人回答,來了,告別儀式後就悄悄走了。
又有人說,看到蛐蛐兒前妻送的花圈了,沒有放在醒目的位置,而是混在眾多友人送的花圈中(蛐蛐兒的前妻優雅、美麗,我相信她的人生也有很多無奈)。而我沒有說出來的是,我看到了發短訊問我追悼會具體時間的那位前省委宣傳部領導送的花圈,一看就是專門定製的,是用很少見的一種白色鮮花紮成的花圈,花圈不大,但輓聯上的悼詞讓人心酸落淚。
我知道,一段歷史從此徹底結束了。一個小人物做出過的大事情,即便曾經撼動過中國,影響過一代人,但當你化作一縷青煙從這個世界上消失時,有誰還會記得呢?
走出火化室時,冷雨中站著一個留著披肩發戴眼鏡的女孩,她手裏拿著一本《重返1976》問我,你是袁敏嗎?我說是。她說,能給我簽個名嗎?我問她你怎麼會看這樣的書?我以為20多歲的年輕人不會對那段遙遠陌生的歷史感興趣。女孩告訴我,她是南京財經大學的學生,《重返1976》這本書,她看了好幾遍,每次看都要落淚。她早就想來看蛐蛐兒了,覺得他們這一代年輕人活得太豐富太精彩了,與他們相比,她活得太蒼白了。從報上看到他去世的消息直後悔自己沒有早點來,為了趕上見蛐蛐兒最後一面,她前一天就坐長途汽車趕來了。
我在女孩的書上籤了名,心裏有一絲安慰,我想告訴蛐蛐兒,除了物慾、拜金、娛樂等等之外,今天還有這樣的年輕人為你當年的熱血而來。 (文/圖 袁敏)
現代秘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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