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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小將」王冀豫反思:個人罪惡是不能掩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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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小將」王冀豫反思:個人罪惡是不能掩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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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小將」王冀豫反思:個人罪惡是不能掩蓋的

2021年01月07日 17:51

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山東省大中學校紅衛兵代表大會會場

本文原載於《國家人文歷史》2013年第14期,原標題:一個紅衛兵的反思

一場紅衛兵武鬥中, 16歲的他揮舞大棒打死了19歲的他。43年,他常在暗夜中醒來,問自己:「我打死人這事兒該怎麼算呢?」 今天,62歲的王冀豫選擇站出來向世人說出自己的罪。“懺悔太虛了,我不求原諒,我認賬,活該受折磨,遭報應。說出來,是為歷史留下證據”

王冀豫

生於1951年,曾是北京中學文革中「老紅衛兵」一派的成員。16歲時,他在一場武鬥中打死了人。他當過兵、務過農、干過工人,改革開放後最早的一批“玩馬”者,自稱“牧馬人”。1985年參與創辦中國最早一家馬場北京稻香湖馬場。

2013年6月,《炎黃春秋》雜誌刊登了一則特殊的「道歉廣告」,61歲的退休幹部劉伯勤利用廣告向「文革」中受到自己批鬥、抄家和騷擾的眾多師生、鄰里道歉。在道歉廣告中劉伯勤說:“垂老之年沉痛反思,雖有‘文革’大環境裹挾之因,個人作惡之責,亦不可泯。”這則特殊的廣告迅速引發了媒體的關注,更促使人們反思個體在集體行動中的責任。

四十多年過去了,當年的「革命小將」多數已經退休。那一代人,經歷了疾風暴雨的革命,又經歷了改革開放的大潮,滄海桑田,際遇或許大相逕庭,但那段「革命」的共同記憶一定深深地刻在每個“紅衛兵”的心裏。紅衛兵們究竟如何看待?似乎是一個謎。公開反思自己曾經犯下的“罪”的人少之又少,觸目可及的是沉默的大多數。

早在2010年5月,《炎黃春秋》雜誌就曾刊登過一篇名為《背負殺人的自責》的文章,文章的作者就是當年的「紅小將」王冀豫。時隔三年,記者再一次找到王冀豫,當問到「沉默的大多數」時,他說:“很多人不說也確實是因為這是一種集體犯罪。共犯時代,誰也不能說誰。當然,個人的罪惡是不能掩蓋的。比如像我打死了一個人,這是不能掩蓋的。”

紅衛兵組織很像「義和團」

我是「大院」長大的孩子,「文革」爆發時在鐵三中讀書,後來又在翠微中學混。翠微中學並不是一個好學校,但由於地理位置的緣故,這裏集中了大批的「大院」孩子。所謂「大院」,就是幹部子弟聚居區。當時,公主墳以西有包括空軍、海軍、通信兵、總後勤部、炮兵、裝甲兵、工程兵、鐵道兵、解放軍軍事政治學院在內的眾多軍隊大院,也聚集著眾多的「大院」孩子,「大院」孩子大多經過保育院和小學寄宿制教育,相互之間感情好、抱團。

1966年,我才十五歲,上初二。「文革」初期,開始組建紅衛兵的主力是高中生,以部隊幹部子弟為核心。我們初中生基本就是跟著高中生跑,跟著起鬨,沒腦子的那種。高中生則有思想、講策略。運動初期,紅衛兵組織也想搞“正規”,還有點假正經,恨不得拿入黨的標準來衡量自己。雖然紅衛兵組織企圖正規化,但紅衛兵組織從來就不是一個正規的組織,它其實就是一個群眾的烏合之眾。各種紅衛兵組織只有看似相近的意識形態,卻沒有統一的組織形態,更像是白蓮教、義和團。

1966年8月,被人稱作是「紅八月」,是紅衛兵打人最厲害的時候。很幸運,當時我不在北京,不然我肯定參與打人。今天的人們都在說「紅八月」,吞吞吐吐的,大家都知道那是一個血腥的行為。

「文革」剛一開始,工作組就進入了我所在的鐵三中,由於受高中生的影響,我感覺工作組的行為是壓制群眾,企圖用一種正規的方式來把群眾運動捆綁在籠子裏。我就開始寫大字報,給學校提意見,批評工作組“束縛群眾”,這下就有反革命的嫌疑了。工作組找到我爸談話,聽說我有反革命嫌疑,我爸馬上就慌了,本來就是一野孩子,又有了反革命嫌疑還了得,“你乾脆當兵去吧!”就這樣1966年6月份,我離開北京,到內蒙古當兵了。我當兵的時間並不長,10月我父親便出了問題,“兵”就當不成了。到11月份,我的津貼被停了,也未能隨部隊南下參加抗美援越,只好留在駐地繼續放牛。1967年初,大概是春節前,我回到北京。

「卻道天涼好個秋」

那時的北京紅衛兵運動早已是另一番景象,「老兵」、“聯動”已經被打壓下去,各個學校的紅衛兵你爭我奪,各個群眾組織風起雲湧。派別鬥爭愈發嚴重,革命小將繼續搗亂。面對當時的混亂局面,我非常輕蔑,“他們算什麼革命組織,簡直就是牛鬼蛇神犯賤”。

對於我這樣一個十五六歲的孩子,不上學了,整天就是貼大字報、辯論,要麼就是以破「四舊」的名義搶鴿子。在這期間,我們不斷地積蓄力量,許多「老兵」的關係越來越緊密,大家抱團與其他派別的人對抗,最後演變成武鬥。

不僅在北京,我們還到外地去參加武鬥。我記得內蒙古武鬥就提出叫「北京聯動」去支援,內蒙古的紅衛兵把車停在公主墳附近,請大家上車,拉到內蒙古去支援「革命」,其實就是去幫人打架。各地的紅衛兵組織都分成對立派,總體上說,我們是“保守派”也就是保地方政府組織的,跟造反派對著干。這也好理解,我們這幫人的父母都是國家幹部,造反派是要打倒我們的父母,我們自然要保衛我們的父母。

雖說表面上「老兵」不存在了,但實際上我們還很有力量。1967年5月19日,是紅衛兵成立一周年的日子,在北京我們開了紀念大會,老兵樂隊、老兵合唱團也成立起來。我們只是沒有像造反派那樣得到中央文革的首肯和支持。

武鬥、抄家、打人,在當時是普遍現象,人人參與。時過境遷,很多人不願意再說,並不是不反思,他們是懶得說。換言之,就是「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他們中多數人沒有做過大惡,多數人就是跟著抄家起鬨。

今天我們書寫「文革」初期的那段歷史,似乎僅僅局限於“迫害者和被迫害者”的問題,事實並不那麼簡單。95%是迫害者,5%是被迫害者。但是每個5%的人也都想變成95%,而每個95%的人都可能淪為5%,這是一個循環的狀態。

「文革」初期,遇羅克寫了一篇《出身論》,作為平民子弟,他們從心理上是希望融入體制的,《出身論》的核心就是說,“人人都有革命的權力”。實際上,並非如此。鄭義是「文革」前特別優秀的一個學生,被當成家庭出身不好的孩子接受改造的典型,到了「文革」為了不被大家拋棄,他能把毛主席像章別在肉上,為什麼?就是為了說明自己不是那5%。可他出身不好,大家仍然不允許他走出那5%。那他對毛主席的忠誠是不是真的?肯定是真的。所有人,無論5%還是95%的人都在忠於毛主席的感情里鬥來鬥去。這絕不是個人問題,而是社會的問題。很多人不願再提起往昔,也確實因為那是一種集體犯罪。當然,個人的罪惡是不能掩蓋的,比如像我打死了一個人,這是不能掩蓋的。這種道歉只能針對個人情況,如果說每個人都能站出來,那太好了,但是不可能,做不到。

從打人中找到樂趣

我剛從內蒙古回北京的時候,還不敢下狠手,後來就越打越凶。至今我還記得那個轉折點,「那是人性底線的堤壩潰敗的開始」。

1967年初,四三派在工人體育館籌備 「紅衛兵代表大會」,我們 「老兵」就殺過去搗亂。具體講,就是去打他們。當時,我們學校也得到消息,“造反派在工人體育館開會”,老兵們從四面八方趕來,在工人體育館的不同角落聚集。一群群穿著軍大衣的孩子,一看就是部隊大院出來的,一臉的桀驁不馴、不可一世。大院子弟從小吃得好、營養好,身體特好,從小過集體生活,組織性強,並且因為家庭的原因,幾乎都受過初級的軍事訓練,打起架來很兇。我混在其中跟著打,一般都是三四個人圍住一個打,被圍住後撒腿就跑的好點兒,挨了兩下打還想反抗的就慘了,那就純粹是被毆打,我發現大家打得都特利落,特痛快,管你會不會武術,噼里啪啦地拳打腳踢就把人打翻了。

空軍大院的孩子都有那種硬頭的軍用飛行靴,他們把人打倒後,還用飛行靴踹。我看到被踹的人腦袋嘣嘣地與水泥地撞擊,鮮血直流。當時我有點受不了,我就撲上去抱著那個人頭,大叫「別打了,太殘忍了,要把他打死了」。就在我大喊時,一個不知來自哪個部隊大院的高中生,將我一把拽起來,一通訓斥:“你是什麼階級感情,你知道他是什麼人嗎?他是流氓,他是我們這個社會的渣子,他是人民的敵人!” 聽了這番話,我的第一反應是慚愧,我簡直就覺得自己的階級感情出了問題,我怎麼就不能站在無產階級一邊呢?結果我一咬牙,就投身在打人的行列中了。

五分鐘後,我比那些同伴打得更凶。而且我居然從打人的過程中嘗到了一種樂趣,我發現罪惡是有樂趣的。就這樣我一步一步走下來,直到最後在武鬥中打死人。其實,自從我感覺到「打人是樂趣」的那一刻開始,命運就註定了。

我想說「我不是故意的」

1967年夏,各地紅衛兵已經形成了獨立的系統。在北京,中學生的紅衛兵組織一般分為三個派系「老兵派」、“四三派”和“四四派”。因為各派觀點不同,派系之間“鬥爭”不斷。一般大院孩子認為,「老紅衛兵」是好的,“四三派”是壞的。

8月5日中午,那天天空混沌。與我同住空軍大院的師院附中(北京師範學院附屬中學)同學常某急沖沖跑到我家:「糧校(北京糧食學校),‘四三派’的狗崽子們搞階級報復。現在正召集各大院‘老兵’找他們算賬。」我積極響應,並招了五六個本院的同學騎車趕往翠微中學,與28個在校門口的同學匯合後,一群人騎著車向師院附中進發。這就是“糧校武鬥”的主力。

當我們趕到師院附中,幾個高中生還爭論,並一再叫初中生冷靜。大約一小時後,空軍大院同學張某跑來對我們說:「真是階級報復。李紅星在糧校門口被截,因為有育英中學的‘四三派’同學在,李紅星沒當回事。抓進糧校後,幾個穿工作服的人押他去地下室,在樓梯上用刀刺他。李紅星狂踢狂打,衝出校門,躥過圍牆,游過運河。因為中了三刀,流血過多,游到岸邊就昏過去了。要不是大夥繞道沿運河來師院附中,半道兒上發現李紅星,趕緊就送空軍總醫院,李紅星就完了!」

聽到這些,我氣憤極了,大喊「跟他們拼!」不顧高中生勸阻,二十幾個“瘋傢伙”砸了校體育器材庫、工具庫,將體操棒和大鎬把等能打人的東西翻出來,人手一件,衝出校門。

我們是外校來增援的,在不冷靜中反成了主角。最初雙方沒有實際意義的交手,都在試探。對方衝出校門虛晃了幾下,以滿天的飛石和用螺帽為彈子的彈弓伺候我們。我們只能依仗樹木為掩體,撿石頭還擊。

一個小時後,一輛滿載人員的卡車出現在我們的背後。一個低沉的吼聲:「打倒聯動」有人輕聲說:“我們被包圍了!”隨著卡車停下,車上人員跳下車,與校內衝出的對立派同學組成一股強大的衝擊力,有兩三百人向我方湧來。

由於道路不寬,剛好是個「冷兵器」耍得開的戰鬥面。二十幾個人,前後兩排,可交叉換位、相互作用。後撤就是潰敗。無奈中我不知動了哪根筋,大喊:“別退了,叫他們追到什麼時候!後面的人截住他們,我們往回打呀!”

在這種莫名仇恨的驅使下,我們打紅了眼,這時一塊磚頭擊中了我的手臂,我緊握木棍呆了一下,眼餘光掃見那個身穿藍工作服的用磚頭砸我的人。我瘋狂地躥起來大叫:「打死他們!」事後據別的同學說我跳的高度超過眾人半個身子。我盯住砸我石頭的同學狂追過去。他好像不敏感,跑得挺穩健。在路的東側,我在他毫無防範的狀況下,一棍擊中了他後腦部。他好像飛出去的袋子,倒在路旁的坡上滾下來,又動作遲緩地爬起。當時,我瘋狂興奮地大吼:“你跑不了了!”又一棍擊中他的前額,血濺到棍子上。其實我已虛脫,直到腹部挨了一磚頭疼得蹲在地上才停止追打。

「我方」同學陳某從後面跑來,說:“咱們打死了一個,就是你打倒的那個。”我驚呆了,第一反應是“不是我乾的吧!”

在校醫務室,那人平躺著,已被包紮了一下,但是他的頸動脈仍噴著血泡,雙眼微睜,只有出氣,沒有進氣,面色慘白。這景象我終生不忘,慘極了。此時,我得知他叫「王雁鴻」。我問校醫情況,被告知沒救了,如五雷轟頂,我想說「我不是故意的」,事實卻永不能更改我殺人了!

在監獄裏開始思考

自從打死人後,我就一直在家等待警察。我報過警,可警察不管這事兒。為了洗刷自己,我打算參加抗美援越,去越南「革命」。我花了近半個月的時間,從北京顛沛到海南,企圖說服躲避在海南島秀英港的越南海軍帶自己上戰場。當時,越南海軍公開掛著中國軍旗、國旗,穿著中國人的軍裝在海南島休整。可惜人家越南人看不上我,根本不理睬。我只好留在了海南。

在海南島,又趕上武鬥。我本不想參與武鬥,可碰巧趕上。海南的武鬥比北京學生們之間的「打群架」級別高多了。造反派,拿著機關槍向我們射擊。我們也不示弱,自製“手榴彈”也很厲害。所謂“手榴彈”就是拿一個罐頭盒子,用火藥和鐵渣子混在一起,有個捻兒,用火點的,點著以後扔到水裏都能引爆,那威力真是很厲害,有效殺傷範圍能有20多米,把人炸得哭爹喊娘。

當時「造反派」拿著衝鋒槍掃射我們佔據的大樓,高呼“你們投降吧”,好猖狂。我們沒有槍,只有手榴彈。其實,他們也不敢上來,我們在扔“手榴彈”之前也喊“你們上來吧,給你們吃吃我們的‘鐵西瓜’,味道還不錯吧!”他們聽到這麼流利的普通話,就知道是「北京聯動」的,就知道這個樓不好攻。隨後我們就扔了幾個“鐵西瓜”,他們就撤了。

在海南呆了兩三個月,1967年的12月4日,我被北京警方以政治犯的名義逮捕。罪名是政治武鬥。武鬥中殺人不是刑事犯,第一,不是圖財害命,第二也不是蓄意殺人,第三也不是階級報復。在「文革」的武鬥中殺人,都算政治犯。

1968年1月,我被關進了半步橋監獄,當時監獄很擁擠,定員12個人的一個房間都關了20個人,我們那個房間更多,總共關了22個人。可我在監獄裏高興著呢!孩子嘛,沒有什麼愁滋味,獄友也基本上都是政治犯。在監獄裏什麼也不想,腦子空空的。不過,我在監獄裏接觸了一些人。一些老政治犯,思想都挺睿智的,在這種思想氛圍里我得到一種精神灌輸,我發現自己讀的書太少了,言之無物,所以就想讀書。

1968年9月27日,我從監獄出來,開始讀書思考,進了中央學習班第三期。到1969年2月,我被宣佈「教育釋放」:不戴帽子、不記檔案、不剝奪政治權力、組織上負責保密。

我們那一代人的反思

我之後的人生和很多人一樣,下鄉、當兵、當工人。我們這代人經歷差不多,很多人都有反思,只是很少人公開談。我的反思是一個很自然的過程,可以說突然一下子就有了。我自己歸結為生理原因,就是到了一定歲數的自然流露。

活到50多歲,我就覺得自己特別倒霉,很不順,覺得奇怪。有一次,我碰到一個養馬人。他說我肯定做過大惡,還不止一次。還有一次,我去看我姨媽,她那大樓里住著一位老頭會算命。我讓他給我算命,他張口就問「你打死過人沒有?」我強說沒有。我下鄉在內蒙古時,也有一個算命的老瞎子說“你命大,你經歷過很多大事,最後都不了了之。”我說“我殺死人呢?”他說“那也不了了之”。還有更絕的。我在杭州跟人打架把人給捅了,我去自首,結果一個小時之後反倒變成英雄。因為那個被我捅的人正好是個通緝犯。

人年輕的時候,有些事兒根本就不在乎,或者能給自己找各種各樣的託詞,只有到了50多歲以後,發現這事兒是個事兒,晚上會睡不著覺。倒不是會做噩夢,就是覺得良心上對不起人家,難受。

我剛才說,我們這一代人有很多共同的經歷,其實每一代人都有某種共同經歷,或者說共同記憶。我們都到歲數了,到了這個歲數好多人也就渾渾噩噩地活著。只有在同齡人之間才會有真正的碰撞,才能反思。你說他們是「沉默的大多數」,其實不對,四十多年過去了,大家的際遇是天壤之別,有人大富大貴,有人默默無聞,新仇舊恨交織在一起,說不清,所以也就不想說。

來源:國家人文歷史




現代秘史

** 博客文章文責自負,不代表本公司立場 **

陳獨秀(左)與胡適(右)(資料圖)

《陳獨秀全傳》是陳獨秀研究的集大成之作,回答了人們關於陳獨秀的種種問題和疑惑,也為中共黨史研究提供了新的觀點和視角。作者以珍貴秘檔,詳盡梳理了陳獨秀一生思想發展的脈絡,並展現了他與國共兩黨、與中國革命複雜糾結的歷史關係。主要內容包括:一、家世、早年經歷及感情生活;二、創辦《新青年》發起新文化運動,參與創建中國共產黨,在任中共領導人期間的貢獻與錯誤及與共產國際的關係;三、與托派的關係,相關主張和活動;四、與國民黨的關係;五、文字學等純學術研究。

關於陳獨秀在大革命時期的主張、與共產國際的關係、對大革命失敗所應承擔的責任,書中都有充分的討論,並做出了實事求是的評判,既不栽贓,也不開脫。有關陳獨秀後期與托派結合的問題,本書做了清晰梳理。8月12日,該書出版座談會在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舉行,唐寶林談及了自己的研究,著名黨史專家陳鐵健等人發表了自己的見解。

與康有為、孫中山不一樣的陳獨秀

唐寶林

大家知道中國從1840年鴉片戰爭開始已經淪為半封建半殖民地國家,人民受到了國外帝國主義和國內封建主義嚴重的壓迫、剝削、困難深重,於是就出現了一些先進知識分子努力探索救國救民的道路。

但是我感覺到陳獨秀和這些人比較起來有一些特殊性。簡單來說康有為主張君主立憲,想走日本和英國的強國道路,孫中山發動革命走向共和,但他們都失敗了。孫中山由於1925年正在高潮的時候出師未捷身先死,所以由蔣介石來繼承他的遺志,蔣介石適應了歷史潮流,北伐統一了中國,他們的強國,主要都圍繞著使中國強大起來的奮鬥和探索。

但是,一個國家的根本問題還是應當要富民,使得民眾幸福起來。陳獨秀的特殊性就在於他從參加革命開始就強調人權和富民的問題。

大家知道他探索的特殊途徑有三個特點,一是他把國家和人民聯繫起來。他在1904-1905年主編了《安徽俗話報》,認為中國之所以失敗,是因為國民性落後,每個人只知有家,不知道有國。

二是把強國和保護人權、富民聯繫起來。陳獨秀提出來一個新觀念,近代國家是為個人謀幸福的團體,國家應該為人民謀幸福,而不是剝削、壓迫和鎮壓人民,這樣的國家才是進步的國家。他從第二年開始就把這個具體化了。陳獨秀提出,國家如果不能為人民的幸福而建立的話,這樣的國家只會鎮壓剝削人民。

後來,陳獨秀在共產國際的幫助下開始建立共產黨,然後就開始領導革命,胡適就和他決裂了。但是很遺憾,他領導的共產黨完全是共產國際的一個支部,他必須絕對服從共產國際,共產國際服從斯大林。在黨內和共產國際內部,他沒有體會到任何的民主,他在大革命過程中和共產國際發生過許多衝突,後來證明他不一定對,但共產國際都是完全錯誤的。他幾次表示反對都被壓制了,最後失敗,還必須讓他承擔責任,他也不得不忍下來了。

還有一個問題他看到和親身體驗到了——這個共產國際和他領導下的中國共產黨黨內也缺少民主,他本身以為共產國際有民主,但他一次次被壓服了。黨內有不同意見,說他家長主義,他其實也很難受,他必須執行共產國際的路線。

到晚年,1934年12月蘇聯基洛夫被刺殺以後,斯大林開始大批屠殺列寧時期的領導。陳獨秀從1936年又開始思考這個制度。蘇聯的社會主義制度和無產階級專政制度究竟能不能給人民帶來人權和幸福。陳獨秀明確說,托洛茨基當了斯大林的反對派反對斯大林,如果不從制度上改變這個國家,僅僅反對斯大林一個人,那麼斯大林倒了,無數個斯大林就會從蘇聯和別的國家產生出來,後來的歷史完全證明了他的思想多麼正確。他又重新把原來五四時期的民主思想,要求人權和保衛人民幸福的思想做了提高。總之,陳獨秀的思想和探索救國救民的道路和前面幾個先進分子的探索完全不一樣。

 陳獨秀沒有自己的理論體系

  陳鐵健

1920年,陳獨秀相信無產階級專政是多數人的民主,相信列寧主義。1929年又相信把無產階級專政和黨內民主相結合的托洛茨基主義。從最初的民主主義到列寧主義,從列寧主義轉到托洛茨基主義,最後成為一個終身的反對派,陳獨秀沒有自己的理論。他晚年形成的民主觀點,可以說是他經過一次次的相信,一次次的經歷,然後從沉痛的經驗當中的升華。他晚年對民主、對人權、對蘇聯斯大林主義明晰的認識,非常了不起。

另外我感覺到最深刻的一點,就是陳獨秀講到腐敗的問題。他說,遊民無產階級奪權之後,必然是採取報復性的專政,無法無天,專制獨裁,缺乏人道主義,背離馬克思主義。他說這種強勢的專政很可能最後是由腐敗導致它的潰亡——蘇聯不就是這樣嗎?黎澍先生生前我問過他,他說兩個字,內潰。這個觀點和陳獨秀的觀點是一樣的,陳獨秀遠在半個世紀前就說了。

我認為《陳獨秀全傳》最大的特色,就是講托派的問題,所謂的托陳取消派。中國托派的形成、從它的演變到結局,托派極左理論對中國革命事業的危害,陳獨秀和他們之間的鬥爭,這是別人寫不出來的。

另外,唐寶林講到陳獨秀自身的弱點,一是認識不徹底,理論的缺失,另外還有性格的軟弱。有時候他走極端,這也是感情性格方面的影響。在蔣介石北伐軍兵臨城下的時候,他準備發動群眾衝擊英租界,引起國際關係的擴大,最後被斯大林和共產國際制止,說這樣如果把蘇聯牽扯進來是不可以的,所以把這個事情給取消了。如果鬧起來絕對不是一個好結局,這是一種沒有理智的拚命主義。總的來說,我們共產黨在建黨初期,一直到大革命,甚至1927年以後瞿秋白主持中央的時候,都有一種過激的、急功近利的極端行為。

大革命為什麼失敗?其中很重要的一點原因,我們的工農運動超過了孫中山所限定的扶助農工的界限。你可以實行耕地農有,耕者有其田,但要採取和平的辦法,從減租減息過渡,慢慢地主的土地採取和平贖買的辦法交給農民,而不是鼓動農民的自發性、報復性和破壞性,特別是遊民掌控著農會之後,它這種平分的觀念具有巨大的破壞性,特別是對前方作戰的北伐軍中下級軍官的影響極其嚴重。《陳獨秀全傳》里已經說到這一點,陳獨秀向共產國際報告,北伐軍很多的軍官都是兩湖地區地主子弟,你在後面殺他的家人,抄他的家,截流他的匯款,自然影響前線作戰,這是非常有道理的。1947年5月30號毛澤東有這樣一個報告,他自己就否定了當時打土豪分田地過激的做法,後來越來越穩當,才取得了三年戰爭的勝利。

另外講到陳獨秀和瞿秋白的分歧我完全贊成,過去我們為了給瞿秋白平反說他的好話過多,而對他的缺點、錯誤、不足說得很少。現在來看有很多左的東西,所以他後來盲動的錯誤和他自身的悲劇,和他自身過於激進有關係。書中專門有一個篇目,就是講陳獨秀和瞿秋白的分歧,這很對,評價也很平實。

 【延伸閱讀】

  《獨秀文存》原樣再版

《獨秀文存》共三卷四冊,1922年8月由上海亞東圖書館初版,先後多次再版。內容包括論文、隨感錄、書信。其中論文主要為發表在《新青年》上的作品,如《敬告青年》、《法蘭西與近世文明》等。《隨感錄》多為數十字,乃至百餘字的雜感,涉及社會問題、思想問題、學術問題等。書信部分為主創《新青年》時期學生、教授、學者、文化保守主義者,《新青年》同僚寫給陳氏的信件(不少為公開信),陳獨秀針對來信的內容,或駁斥,或贊同,或辨析,內容精闢、深刻。對新文化運動產生了巨大的推動作用。

蔡元培評價此書說:「這部文存所存的都是陳君在《新青年》上發表過的文章,大抵取推翻舊習慣創造新生命的態度,而文章廉悍,足葯拖沓、含糊等病;即到今日,仍沒有失掉青年模範的資格。」

魯迅在評價陳獨秀其人時說:「假如將韜略比作一間倉庫罷,獨秀先生的是外面豎一面大旗,大書道:‘內皆武器,來者小心!’但那門卻是開著的,裏面有幾支槍,幾把刀,一目了然,用不著提防。」

《獨秀文存》在當時有著極大的影響力。但因時光久遠,這一珍貴文獻逐漸消失,存世量很少,有很高的收藏價值。外文出版社此次全本推出《獨秀文存》,為新中國成立後首次獨家出版此書足本,本次出版以1922年上海亞東圖書館初版原樣,原封面,原版式影印出版,與原本高度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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