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山東省大中學校紅衛兵代表大會會場
本文原載於《國家人文歷史》2013年第14期,原標題:一個紅衛兵的反思
一場紅衛兵武鬥中, 16歲的他揮舞大棒打死了19歲的他。43年,他常在暗夜中醒來,問自己:「我打死人這事兒該怎麼算呢?」 今天,62歲的王冀豫選擇站出來向世人說出自己的罪。“懺悔太虛了,我不求原諒,我認賬,活該受折磨,遭報應。說出來,是為歷史留下證據”
王冀豫
生於1951年,曾是北京中學文革中「老紅衛兵」一派的成員。16歲時,他在一場武鬥中打死了人。他當過兵、務過農、干過工人,改革開放後最早的一批“玩馬”者,自稱“牧馬人”。1985年參與創辦中國最早一家馬場北京稻香湖馬場。
2013年6月,《炎黃春秋》雜誌刊登了一則特殊的「道歉廣告」,61歲的退休幹部劉伯勤利用廣告向「文革」中受到自己批鬥、抄家和騷擾的眾多師生、鄰里道歉。在道歉廣告中劉伯勤說:“垂老之年沉痛反思,雖有‘文革’大環境裹挾之因,個人作惡之責,亦不可泯。”這則特殊的廣告迅速引發了媒體的關注,更促使人們反思個體在集體行動中的責任。
四十多年過去了,當年的「革命小將」多數已經退休。那一代人,經歷了疾風暴雨的革命,又經歷了改革開放的大潮,滄海桑田,際遇或許大相逕庭,但那段「革命」的共同記憶一定深深地刻在每個“紅衛兵”的心裏。紅衛兵們究竟如何看待?似乎是一個謎。公開反思自己曾經犯下的“罪”的人少之又少,觸目可及的是沉默的大多數。
早在2010年5月,《炎黃春秋》雜誌就曾刊登過一篇名為《背負殺人的自責》的文章,文章的作者就是當年的「紅小將」王冀豫。時隔三年,記者再一次找到王冀豫,當問到「沉默的大多數」時,他說:“很多人不說也確實是因為這是一種集體犯罪。共犯時代,誰也不能說誰。當然,個人的罪惡是不能掩蓋的。比如像我打死了一個人,這是不能掩蓋的。”
紅衛兵組織很像「義和團」
我是「大院」長大的孩子,「文革」爆發時在鐵三中讀書,後來又在翠微中學混。翠微中學並不是一個好學校,但由於地理位置的緣故,這裏集中了大批的「大院」孩子。所謂「大院」,就是幹部子弟聚居區。當時,公主墳以西有包括空軍、海軍、通信兵、總後勤部、炮兵、裝甲兵、工程兵、鐵道兵、解放軍軍事政治學院在內的眾多軍隊大院,也聚集著眾多的「大院」孩子,「大院」孩子大多經過保育院和小學寄宿制教育,相互之間感情好、抱團。
1966年,我才十五歲,上初二。「文革」初期,開始組建紅衛兵的主力是高中生,以部隊幹部子弟為核心。我們初中生基本就是跟著高中生跑,跟著起鬨,沒腦子的那種。高中生則有思想、講策略。運動初期,紅衛兵組織也想搞“正規”,還有點假正經,恨不得拿入黨的標準來衡量自己。雖然紅衛兵組織企圖正規化,但紅衛兵組織從來就不是一個正規的組織,它其實就是一個群眾的烏合之眾。各種紅衛兵組織只有看似相近的意識形態,卻沒有統一的組織形態,更像是白蓮教、義和團。
1966年8月,被人稱作是「紅八月」,是紅衛兵打人最厲害的時候。很幸運,當時我不在北京,不然我肯定參與打人。今天的人們都在說「紅八月」,吞吞吐吐的,大家都知道那是一個血腥的行為。
「文革」剛一開始,工作組就進入了我所在的鐵三中,由於受高中生的影響,我感覺工作組的行為是壓制群眾,企圖用一種正規的方式來把群眾運動捆綁在籠子裏。我就開始寫大字報,給學校提意見,批評工作組“束縛群眾”,這下就有反革命的嫌疑了。工作組找到我爸談話,聽說我有反革命嫌疑,我爸馬上就慌了,本來就是一野孩子,又有了反革命嫌疑還了得,“你乾脆當兵去吧!”就這樣1966年6月份,我離開北京,到內蒙古當兵了。我當兵的時間並不長,10月我父親便出了問題,“兵”就當不成了。到11月份,我的津貼被停了,也未能隨部隊南下參加抗美援越,只好留在駐地繼續放牛。1967年初,大概是春節前,我回到北京。
「卻道天涼好個秋」
那時的北京紅衛兵運動早已是另一番景象,「老兵」、“聯動”已經被打壓下去,各個學校的紅衛兵你爭我奪,各個群眾組織風起雲湧。派別鬥爭愈發嚴重,革命小將繼續搗亂。面對當時的混亂局面,我非常輕蔑,“他們算什麼革命組織,簡直就是牛鬼蛇神犯賤”。
對於我這樣一個十五六歲的孩子,不上學了,整天就是貼大字報、辯論,要麼就是以破「四舊」的名義搶鴿子。在這期間,我們不斷地積蓄力量,許多「老兵」的關係越來越緊密,大家抱團與其他派別的人對抗,最後演變成武鬥。
不僅在北京,我們還到外地去參加武鬥。我記得內蒙古武鬥就提出叫「北京聯動」去支援,內蒙古的紅衛兵把車停在公主墳附近,請大家上車,拉到內蒙古去支援「革命」,其實就是去幫人打架。各地的紅衛兵組織都分成對立派,總體上說,我們是“保守派”也就是保地方政府組織的,跟造反派對著干。這也好理解,我們這幫人的父母都是國家幹部,造反派是要打倒我們的父母,我們自然要保衛我們的父母。
雖說表面上「老兵」不存在了,但實際上我們還很有力量。1967年5月19日,是紅衛兵成立一周年的日子,在北京我們開了紀念大會,老兵樂隊、老兵合唱團也成立起來。我們只是沒有像造反派那樣得到中央文革的首肯和支持。
武鬥、抄家、打人,在當時是普遍現象,人人參與。時過境遷,很多人不願意再說,並不是不反思,他們是懶得說。換言之,就是「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他們中多數人沒有做過大惡,多數人就是跟著抄家起鬨。
今天我們書寫「文革」初期的那段歷史,似乎僅僅局限於“迫害者和被迫害者”的問題,事實並不那麼簡單。95%是迫害者,5%是被迫害者。但是每個5%的人也都想變成95%,而每個95%的人都可能淪為5%,這是一個循環的狀態。
「文革」初期,遇羅克寫了一篇《出身論》,作為平民子弟,他們從心理上是希望融入體制的,《出身論》的核心就是說,“人人都有革命的權力”。實際上,並非如此。鄭義是「文革」前特別優秀的一個學生,被當成家庭出身不好的孩子接受改造的典型,到了「文革」為了不被大家拋棄,他能把毛主席像章別在肉上,為什麼?就是為了說明自己不是那5%。可他出身不好,大家仍然不允許他走出那5%。那他對毛主席的忠誠是不是真的?肯定是真的。所有人,無論5%還是95%的人都在忠於毛主席的感情里鬥來鬥去。這絕不是個人問題,而是社會的問題。很多人不願再提起往昔,也確實因為那是一種集體犯罪。當然,個人的罪惡是不能掩蓋的,比如像我打死了一個人,這是不能掩蓋的。這種道歉只能針對個人情況,如果說每個人都能站出來,那太好了,但是不可能,做不到。
從打人中找到樂趣
我剛從內蒙古回北京的時候,還不敢下狠手,後來就越打越凶。至今我還記得那個轉折點,「那是人性底線的堤壩潰敗的開始」。
1967年初,四三派在工人體育館籌備 「紅衛兵代表大會」,我們 「老兵」就殺過去搗亂。具體講,就是去打他們。當時,我們學校也得到消息,“造反派在工人體育館開會”,老兵們從四面八方趕來,在工人體育館的不同角落聚集。一群群穿著軍大衣的孩子,一看就是部隊大院出來的,一臉的桀驁不馴、不可一世。大院子弟從小吃得好、營養好,身體特好,從小過集體生活,組織性強,並且因為家庭的原因,幾乎都受過初級的軍事訓練,打起架來很兇。我混在其中跟著打,一般都是三四個人圍住一個打,被圍住後撒腿就跑的好點兒,挨了兩下打還想反抗的就慘了,那就純粹是被毆打,我發現大家打得都特利落,特痛快,管你會不會武術,噼里啪啦地拳打腳踢就把人打翻了。
空軍大院的孩子都有那種硬頭的軍用飛行靴,他們把人打倒後,還用飛行靴踹。我看到被踹的人腦袋嘣嘣地與水泥地撞擊,鮮血直流。當時我有點受不了,我就撲上去抱著那個人頭,大叫「別打了,太殘忍了,要把他打死了」。就在我大喊時,一個不知來自哪個部隊大院的高中生,將我一把拽起來,一通訓斥:“你是什麼階級感情,你知道他是什麼人嗎?他是流氓,他是我們這個社會的渣子,他是人民的敵人!” 聽了這番話,我的第一反應是慚愧,我簡直就覺得自己的階級感情出了問題,我怎麼就不能站在無產階級一邊呢?結果我一咬牙,就投身在打人的行列中了。
五分鐘後,我比那些同伴打得更凶。而且我居然從打人的過程中嘗到了一種樂趣,我發現罪惡是有樂趣的。就這樣我一步一步走下來,直到最後在武鬥中打死人。其實,自從我感覺到「打人是樂趣」的那一刻開始,命運就註定了。
我想說「我不是故意的」
1967年夏,各地紅衛兵已經形成了獨立的系統。在北京,中學生的紅衛兵組織一般分為三個派系「老兵派」、“四三派”和“四四派”。因為各派觀點不同,派系之間“鬥爭”不斷。一般大院孩子認為,「老紅衛兵」是好的,“四三派”是壞的。
8月5日中午,那天天空混沌。與我同住空軍大院的師院附中(北京師範學院附屬中學)同學常某急沖沖跑到我家:「糧校(北京糧食學校),‘四三派’的狗崽子們搞階級報復。現在正召集各大院‘老兵’找他們算賬。」我積極響應,並招了五六個本院的同學騎車趕往翠微中學,與28個在校門口的同學匯合後,一群人騎著車向師院附中進發。這就是“糧校武鬥”的主力。
當我們趕到師院附中,幾個高中生還爭論,並一再叫初中生冷靜。大約一小時後,空軍大院同學張某跑來對我們說:「真是階級報復。李紅星在糧校門口被截,因為有育英中學的‘四三派’同學在,李紅星沒當回事。抓進糧校後,幾個穿工作服的人押他去地下室,在樓梯上用刀刺他。李紅星狂踢狂打,衝出校門,躥過圍牆,游過運河。因為中了三刀,流血過多,游到岸邊就昏過去了。要不是大夥繞道沿運河來師院附中,半道兒上發現李紅星,趕緊就送空軍總醫院,李紅星就完了!」
聽到這些,我氣憤極了,大喊「跟他們拼!」不顧高中生勸阻,二十幾個“瘋傢伙”砸了校體育器材庫、工具庫,將體操棒和大鎬把等能打人的東西翻出來,人手一件,衝出校門。
我們是外校來增援的,在不冷靜中反成了主角。最初雙方沒有實際意義的交手,都在試探。對方衝出校門虛晃了幾下,以滿天的飛石和用螺帽為彈子的彈弓伺候我們。我們只能依仗樹木為掩體,撿石頭還擊。
一個小時後,一輛滿載人員的卡車出現在我們的背後。一個低沉的吼聲:「打倒聯動」有人輕聲說:“我們被包圍了!”隨著卡車停下,車上人員跳下車,與校內衝出的對立派同學組成一股強大的衝擊力,有兩三百人向我方湧來。
由於道路不寬,剛好是個「冷兵器」耍得開的戰鬥面。二十幾個人,前後兩排,可交叉換位、相互作用。後撤就是潰敗。無奈中我不知動了哪根筋,大喊:“別退了,叫他們追到什麼時候!後面的人截住他們,我們往回打呀!”
在這種莫名仇恨的驅使下,我們打紅了眼,這時一塊磚頭擊中了我的手臂,我緊握木棍呆了一下,眼餘光掃見那個身穿藍工作服的用磚頭砸我的人。我瘋狂地躥起來大叫:「打死他們!」事後據別的同學說我跳的高度超過眾人半個身子。我盯住砸我石頭的同學狂追過去。他好像不敏感,跑得挺穩健。在路的東側,我在他毫無防範的狀況下,一棍擊中了他後腦部。他好像飛出去的袋子,倒在路旁的坡上滾下來,又動作遲緩地爬起。當時,我瘋狂興奮地大吼:“你跑不了了!”又一棍擊中他的前額,血濺到棍子上。其實我已虛脫,直到腹部挨了一磚頭疼得蹲在地上才停止追打。
「我方」同學陳某從後面跑來,說:“咱們打死了一個,就是你打倒的那個。”我驚呆了,第一反應是“不是我乾的吧!”
在校醫務室,那人平躺著,已被包紮了一下,但是他的頸動脈仍噴著血泡,雙眼微睜,只有出氣,沒有進氣,面色慘白。這景象我終生不忘,慘極了。此時,我得知他叫「王雁鴻」。我問校醫情況,被告知沒救了,如五雷轟頂,我想說「我不是故意的」,事實卻永不能更改我殺人了!
在監獄裏開始思考
自從打死人後,我就一直在家等待警察。我報過警,可警察不管這事兒。為了洗刷自己,我打算參加抗美援越,去越南「革命」。我花了近半個月的時間,從北京顛沛到海南,企圖說服躲避在海南島秀英港的越南海軍帶自己上戰場。當時,越南海軍公開掛著中國軍旗、國旗,穿著中國人的軍裝在海南島休整。可惜人家越南人看不上我,根本不理睬。我只好留在了海南。
在海南島,又趕上武鬥。我本不想參與武鬥,可碰巧趕上。海南的武鬥比北京學生們之間的「打群架」級別高多了。造反派,拿著機關槍向我們射擊。我們也不示弱,自製“手榴彈”也很厲害。所謂“手榴彈”就是拿一個罐頭盒子,用火藥和鐵渣子混在一起,有個捻兒,用火點的,點著以後扔到水裏都能引爆,那威力真是很厲害,有效殺傷範圍能有20多米,把人炸得哭爹喊娘。
當時「造反派」拿著衝鋒槍掃射我們佔據的大樓,高呼“你們投降吧”,好猖狂。我們沒有槍,只有手榴彈。其實,他們也不敢上來,我們在扔“手榴彈”之前也喊“你們上來吧,給你們吃吃我們的‘鐵西瓜’,味道還不錯吧!”他們聽到這麼流利的普通話,就知道是「北京聯動」的,就知道這個樓不好攻。隨後我們就扔了幾個“鐵西瓜”,他們就撤了。
在海南呆了兩三個月,1967年的12月4日,我被北京警方以政治犯的名義逮捕。罪名是政治武鬥。武鬥中殺人不是刑事犯,第一,不是圖財害命,第二也不是蓄意殺人,第三也不是階級報復。在「文革」的武鬥中殺人,都算政治犯。
1968年1月,我被關進了半步橋監獄,當時監獄很擁擠,定員12個人的一個房間都關了20個人,我們那個房間更多,總共關了22個人。可我在監獄裏高興著呢!孩子嘛,沒有什麼愁滋味,獄友也基本上都是政治犯。在監獄裏什麼也不想,腦子空空的。不過,我在監獄裏接觸了一些人。一些老政治犯,思想都挺睿智的,在這種思想氛圍里我得到一種精神灌輸,我發現自己讀的書太少了,言之無物,所以就想讀書。
1968年9月27日,我從監獄出來,開始讀書思考,進了中央學習班第三期。到1969年2月,我被宣佈「教育釋放」:不戴帽子、不記檔案、不剝奪政治權力、組織上負責保密。
我們那一代人的反思
我之後的人生和很多人一樣,下鄉、當兵、當工人。我們這代人經歷差不多,很多人都有反思,只是很少人公開談。我的反思是一個很自然的過程,可以說突然一下子就有了。我自己歸結為生理原因,就是到了一定歲數的自然流露。
活到50多歲,我就覺得自己特別倒霉,很不順,覺得奇怪。有一次,我碰到一個養馬人。他說我肯定做過大惡,還不止一次。還有一次,我去看我姨媽,她那大樓里住著一位老頭會算命。我讓他給我算命,他張口就問「你打死過人沒有?」我強說沒有。我下鄉在內蒙古時,也有一個算命的老瞎子說“你命大,你經歷過很多大事,最後都不了了之。”我說“我殺死人呢?”他說“那也不了了之”。還有更絕的。我在杭州跟人打架把人給捅了,我去自首,結果一個小時之後反倒變成英雄。因為那個被我捅的人正好是個通緝犯。
人年輕的時候,有些事兒根本就不在乎,或者能給自己找各種各樣的託詞,只有到了50多歲以後,發現這事兒是個事兒,晚上會睡不著覺。倒不是會做噩夢,就是覺得良心上對不起人家,難受。
我剛才說,我們這一代人有很多共同的經歷,其實每一代人都有某種共同經歷,或者說共同記憶。我們都到歲數了,到了這個歲數好多人也就渾渾噩噩地活著。只有在同齡人之間才會有真正的碰撞,才能反思。你說他們是「沉默的大多數」,其實不對,四十多年過去了,大家的際遇是天壤之別,有人大富大貴,有人默默無聞,新仇舊恨交織在一起,說不清,所以也就不想說。
來源:國家人文歷史
現代秘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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