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提示:在西安事件的第二天,中央商討對策的會議上,出現多數人同意「審蔣」、“除蔣”的局面時,張聞天發表了不同意見。張聞天對蔣用了兩個詞來表達他的判斷,一個是「南京政府正統」,—個是「妥協派」。
本文摘自《領導文萃》2004年第01期,
在中共領導人中,張聞天素以其豐富的國際閱歷和廣博的世界知識而著稱。他早年到過日本和美國,後又留學蘇聯,是早期中共領導中惟一有早年旅美經歷的。這位擔任過黨的總書記的老革命家,在上個世紀許多重大問題上表現出了廣闊的世界眼光。這裏略舉數例。
一戰後的世界局勢
一戰結束後,人們普遍關注會不會再發生世界大戰。1923年2月,張聞天在旅美期間寫了一篇題為《賠款與戰債》的論文,對此作了回答:如果資本主義各國間的矛盾協調得好,可能會「維持二三十年的和平」,但是“二三十年之後國與國還會因為利益的衝突要發生大戰爭”。他預計,戰爭起來之後,革命成功的俄國“將驅其百萬雄兵聯合著歐洲的勞動者為進一步的社會大革命”。有意思的是,作者在這裏卻又說:“我不相信蘇維埃政府—時能(在歐洲)立腳起來。”原因是“歐洲各國的民族性那樣的複雜,社會的習慣那樣的不同,所抱的理想那樣的衝突”。對中國,他指出:“中國如其還是照現在這樣下去,以至經濟方面為列強所管理,那末中國的人民只好做他們廉價的勞動者。”但是文章明確表示:“我不相信中國人會這樣的不爭氣為人家的奴隸的。我相信不久中國將成為一個光明燦爛的大國!”
簡單對照一戰後的歷史,二戰爆發,蘇聯出兵東歐,東歐劇變等等,張聞天80年前所預計的世界大勢,幾乎可以說都大體得到了應驗。雖然作者只是—位20歲剛出頭的青年,但他的世界眼光卻可以說已見端倪。
走出長征天險後的時局分析
里得知外界發生了兩件大事,一件是日本為侵略中國製造的華北事變的最新發展「察哈爾事件」,另一件是義大利武裝入侵阿比西尼亞(今衣索比亞)。
對於前一事件,他於10月1日寫了一篇文章《察哈爾事件與日本帝國主義的并吞華北》,揭露日本對華侵略的野心和它對我國造成的嚴重的民族危機;同時注目於這件事對世界局勢的影響,指出這一事件「進一步的緊張了帝國主義內部的矛盾與衝突」,“日美的衝突自從‘九一八’事變到現在一天一天走到短兵相接的地步”,“蔣介石雖是以後並不放棄在幾個帝國主義國家的矛盾中間玩弄一些‘以夷制夷’的把戲,然而這種玩弄的餘地,現在已經是非常狹小了”。
對於第二個事件,在中央剛進入陝北,張聞天於10月22日在吳起鎮(今吳旗縣)主持召開的第一次政治局(擴大)會議上有次發言,由這件事提出了一個關係世界局勢變動的大問題:「阿比西尼亞的戰爭展開了二次世界大戰問題。」“這將加劇日本對中國的侵略”,其次就是“同時減弱其他帝國主義對中國反革命的幫助”。
基於以上形勢分析,他提出把戰鬥的主要目標鎖定在「反日」上,號召全黨要高舉「反日」的旗幟,不再重提過去“反對一切帝國主義”和“反對帝國主義瓜分中國”的口號。並明確指出紅軍下一步“保衛蘇區要變為直接的民族革命戰爭”,實際也就是說要把同國民党進行了將近10年的“內戰”轉變到抗日戰爭的軌道上去。
正是在這樣的戰略轉變的指導思想下,他在率領中央機關抵達瓦窯堡不久,便又在全面考察社會階級變動的基礎上,進—步提出要將「運用廣泛的統—戰線的策略」問題放到全黨中心問題的位置。
巧合的是此時受共產國際派遣回國傳達國際七大精神的張浩經過長途跋涉來到瓦窯堡。張聞天在完全不知道共產國際七大召開的情況下,根據自己對形勢的分析,提出了同共產國際精神基本相一致的戰略調整意見。這樣,國際傳來的指示和國內總書記個人的思想可以說是一拍即合,這也是歷史上具有重大歷史意義的瓦窯堡會議能夠不失時機召開的一個重要原因。
聯蔣抗日的三次考驗
統觀中共聯蔣抗日方針實施的整個過程,大致遭到三次突發事件的嚴重衝擊。每次黨內都有爭論,難得的是張聞天卻表現了其—貫的堅定。
回溯歷史,中共中央正式確定「聯蔣抗日」方針,是在1936年8月接到共產國際來信,看到蔣有向抗日方向搖擺的跡象之後。然而沒有想到的是,就在這個方針剛確定不久,蔣介石便突然向我西北根據地發動一次大規模“圍剿”。就在國共雙方代表還在上海進行談判的11月上旬,胡宗南等部260個團向紅軍發動了進攻。
在蔣介石如此頑固地堅持其「攘外必先安內」方針的情況下,黨內有些同志對蔣介石究竟還有無轉向抗日的可能產生了懷疑。在這種情況下,張聞天在11月13日中央政治局會議上發言表示“南京方面更有走向抗日的可能”,因為“日的進攻,英的態度強,蔣的動搖,走到抗日方面來的較多”。他強調,“現在全國形勢是有利於我們的,不能因蔣的某些搖擺而忽視總的形勢。”“不能因他壓迫我們,我們便輕易估計他是專門來打我們,而會與日妥協。”形勢的發展完全證實了他的預計。
第二次則是1936年西安事變。在接到張學良的通報之後,究竟對蔣應該如何處置這個問題馬上擺到了黨中央面前。在事件的第二天,中央商討對策的會議上,出現多數人同意「審蔣」、“除蔣”的局面時,張聞天發表了不同意見。
他對蔣用了兩個詞來表達他的判斷,一個是「南京政府正統」,—個是「妥協派」。何謂“正統”?歐陽修有個解釋:“夫居天下之正,合天下於—,斯正統矣。”須知對當時的國民黨來說,不論其內部有多少派系,也不論其內部當時出現多大的離心傾向,蔣已在事實上成為國民黨各派公認的“領袖”,他的這種地位和影響並沒有由於本人被扣而有所改變。如按照「審蔣」、“除蔣”的辦法去做,勢必造成新的內亂,有利的只是日本,有悖於建立抗日統一戰線的初衷。因此張聞天提出要“盡量爭取南京政府正統”,實際也就是要“保蔣”。
所謂「妥協派」,就是說蔣既非“抗日派”,亦非“親日派”,而是向日本侵略行徑妥協,這應該說是對蔣當時在對日行為表現上的一個比較準確的定位。
報也有不要主動破裂和不另起爐灶的提醒,這些不當的估計和主張方得到及時糾正,而未實施。
鮮為人知的是,張聞天對此次事件同樣表現了冷靜的態度。在反共高潮之初,他就從國際形勢分析上指出這一次不同於上次的特點,是日本、英美、蘇聯等幾方面都在拉蔣,蔣是在「三岔口上進行反共」,而且要人們看到“英美援華積極”的表現和蔣“有加入英美集團的企圖”。認為今後時局的趨勢會是“拖”的局面,但拖的局面也是“一輕一重”。當然也沒有估計會“重”到何種程度。及至突然事變發生後,他通過對形勢的冷靜觀察,堅持認為這次事件的性質主要是“剿共”而不是“降日”。當有人估計國共合作已經完了時,他則認為應該爭取過渡的時間長些,以便“過渡到更有利的時機”,尤其是當有人提出推翻蔣政權、建立國防政府的主張時,他則要人們勿忘日蔣之間的矛盾,英美與日之間的矛盾,特別指出“國際形勢也要延長全國破裂的時間為有利”;認為“暫時不應提出打倒蔣介石、打倒國民黨與國民政府的口號,也暫不提建立國防政府的口號,而應提出改革政府”。
距離張聞天這番講話不到一年,蘇德戰爭、太平洋戰爭相繼爆發,國際形勢果然出現了新的轉機。
現代秘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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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嵩燾的姨太太梁氏
在英國人看來,東方人往往妻妾成群,一位高官擁有多位妻子並不怪異,但在講究傳統禮法的中國人眼裏,姨娘與正房夫人的地位,則有明顯的區別。郭嵩燾讓他的姨太太出面接待外國客人,更為習俗所難容……
在中文裏,London Season通常譯作「倫敦社交季」,指英國上流社會集中舉辦各種社交活動的習俗。從前每逢盛夏,倫敦空氣污濁,酷熱難耐,貴族和富人皆舉家遷往鄉間別墅避暑。年底國會復會,他們又像候鳥一樣飛回城中,各種社交活動也隨之展開。來年4月中旬到8月初,長達一百多天時間,是不列顛島最美好的時光。此時日照時間長,氣溫舒適,降雨不多,每天都有豐富多彩的茶會、舞會、晚宴、音樂會,還有園藝展覽、馬術表演等等。社交季起源於18世紀,在經濟富裕的維多利亞時代固定下來。
1877年,剛在倫敦設立了中國第一個駐外機構——清政府駐英國公使館的公使郭嵩燾、副使劉錫鴻,以及使團的隨員們,正趕上參加社交季的各項活動。他們用好奇的目光觀察著陌生的異域,並在日記里,記錄下許多有趣的內容。
光怪陸離的舞會
最令中國官員驚訝的,莫過於宮廷舞會。6月22日,中國使節首次應邀來到白金漢宮,他們看到上千男女,穿著盛裝禮服,從皇太子、王妃到高級官員、貴婦,在音樂聲中翩翩起舞。使館隨員張德彝記錄:
正面立太子、王妃、公主、國戚,左右立各國公使、隨員夫婦,對面樓上奏樂,下立通城世爵文武大員。男女雲集,以千數百計,皆著朝服,與赴朝、眷會同。跳時分為兩班:太子、王妃以下位尊者為一班,各官男女為一班。樂奏則男女對面相向,互為攜持。男以右手摟女腰,女以左手扶男肩,旋舞中央。每二、三、四、五偶並舞,皆繞數匝而後止。惟夫婦不相偶,兄妹不相偶,必戚友相識者男女始為偶也。
劉錫鴻則注意到:
跳舞會者,男與女面相向,互為攜持。男以一手摟女腰,女以一手握男膊,旋舞於中庭。每四、五偶並舞,皆繞庭數匝而後止。女子袒露,男則衣襟整齊。然彼國男子禮服下褌染成肉色,緊貼腿足,遠視之若裸其下體者然,殊不雅觀也。
這種場景,讓遠道來自東方、從小受到「男女授受不親」觀念教育的客人看得瞠目結舌。郭嵩燾感慨道:“相與跳躍而不為非。使中國有此,昏亂何如矣!”他恐怕馬上想到了商紂王和妲己的故事。郭嵩燾又說:“西洋風俗,有萬不可解者。自外宮門以達內廳,衛士植立,皆有常度,無攙越者。跳舞會動至達旦,嬉遊之中,規矩仍自秩然。其諸太子及德國太子,皆與跳舞之列。以中國禮法論之,近於荒矣。而其風教實遠勝中國,從未聞越禮犯常。”
還有化裝舞會,也使他們目瞪口呆:
羅特治跳舞會,男婦填涌,衣冠詭異,兼備各國之制,雜以番服及北墨利加野人。有一女子冠銳頭冠,高逾尺,詢之則英國百餘年前遺制也。又有一女子高冠切雲,為異色十餘疊,詢之,法國主路易第四製為此冠式,各家皆製備此種衣服,以待會集。此所謂兒戲耳,然數百年冠服之制,及五方異俗,下及番苗衣冠形狀,摹擬恍惚,亦可為覽古及考察各土服制之一助。五色斑斕,光怪陸離,照耀一室,視諸茶會為殊觀也。
兩天之中,趕了11個茶會
他們還出席音樂會。張德彝代表公使去「世爵哈色里夫人家聽樂會。歌者八人,六男二女,皆義大利人。其聲清巧,其韻嬌柔,聽之令人心醉,雖鄭衛之音不過是也」。
出席頻度最高的是茶會。所謂茶會,就是「以長筵陳茗酒果餌,待客飲啖。庭室門廡,遍攢鮮花,香艷怡人」。茶會提供的飲品,為“加非及茗(咖啡和茶),劑以白糖、牛酪,佐以餅餌,布席堂側,以俟客至而飲之。客多,則皆立談”。
社交季的茶會邀請極為頻繁。張德彝謂,6月20日,「隨郭星使乘車,晝赴世爵賀拉斯,趙力士、布拉奚、葛里扉夫人四家茶會,夜赴精工會、醫學館二處茶會。」次日又記:“隨郭星使晝赴前任上海稅務司、已故費士來之族弟費自賴,及奧蘭兜與胡克爾夫人三家茶會,夜赴林池及蒲達呢夫人二家茶會、跳舞會。”兩天之中,他們趕了11個場子。
到了1878年,郭嵩燾在倫敦認識的朋友越來越多,各種社交應酬的邀請紛至沓來。有的活動他必須參加,有的他派部下代勞。按張德彝日記統計,這年5月15日到7月22日69天之中,他隨郭或代郭參加的社交活動,包括57場茶會,6場音樂會,12場舞會,一場名犬秀,一場園藝會,一場煙火晚會,一場談話會,外加一場慈善拍賣和若干次晚宴,並觀摩了一次划船比賽。
活動如此頻繁,樣式如此豐富,而中國使團還僅是倫敦外交界的新鮮人,他們受邀參加的派對,顯然也只是倫敦繁忙的社交季活動的一個局部。閉目遐想,拖著長辮,身著袍褂的中國人,穿梭在金髮碧眼、紅男綠女的老外堆中,且淑女們還是「肉袒」(劉錫鴻的描述語),那場景,令人感到十分怪趣。
茶會成為英國社交的重要形式
別以為茶會就是三五知己品茗清談,張德彝筆下,外交大臣索爾茲伯里侯爵夫人的「茶會,男女數千,擁擠頗熱」,“葛爾呢夫人家茶會,樓閣崇宏,男女雜遝,肘並肩摩者,以千數百計”,道模存夫人家茶會,“男女紛集,有千數百人。廣廈長筵,酒肴羅列,鮮花四壁,香艷怡人,洵勝會也”。
飲茶本是源自中國的雅習,但此時的英國茶會,已經超越了一般生活習慣,成為社交的重要形式。
郭嵩燾的繼任者,中國第二位駐英公使曾紀澤記載過他參加的某場茶會,主人畢拉西,「英之富紳,自製輪船繞行地球者也,本日以英金一百二十鎊招一法國名優,演劇一折以娛賓。」曾紀澤私下評論說,“英之富紳巨室,往往作此等豪舉,中國俗諺所謂‘冤大頭’也。”維多利亞時代是英國歷史上最強盛的時期,上流社會的奢侈豪華,真是令人驚嘆不已。和農業文明的國家,在財富的來源結構上完全不同,因此富人炫富的規格也不可同日而語。
中國外交史上第一場招待茶會
經常受邀參加各種社交活動,使得郭嵩燾萌發了舉辦答謝茶會的心思。從常理上說,來而不往,也不禮貌。他諮詢成本,聽說辦一場起碼須500英鎊,合銀1750兩,「此數無可再減」。5月28日傍晚,他告訴張德彝,今天早上他與使館隨員姚岳望商定,要在下月辦一場茶會。他還想仿照英式習慣,以郭夫人(即隨他出國的姨太太梁氏)的名義印發請柬,張德彝婉轉地反對,說:“按西俗,凡請茶會、跳舞會,固皆女主出名,然此次中國欽差請茶會,可以稍為變通,不必拘定。”郭嵩燾說:“我自作主。你何必插嘴?且英人皆知我攜眷駐此,未為不可。”張德彝分析說:“在西國,若如夫人出名,自然體制無傷。苟此信傳至中華,恐人嘖有煩言,不免生議。”郭嵩燾仰思良久,只得收回了這個主意。
為準備茶會,中國使館上下都動員起來,酌定邀請名單,製作請柬,忙得不可開交。1878年5月19日,清政府駐英使館成功舉辦了中國外交史上第一場招待茶會。使館將館舍中的公共空間連同外交官的宿舍全部騰了出來。由大門至二層樓,左右列燈燭、置鮮花、輔紅地毯。樓梯扶手上裝飾白紗,掛上紅穗,分插玫瑰、芍藥及茶花。客廳、飯廳皆懸鮮花燈彩,橫設長筵,一置茶、酒、咖啡、冰奶、小食,一置熱湯、冷葷、乾鮮果品。刀叉杯盤,羅列整齊,玻璃銀瓷,光華耀目。客廳對面,安排樂隊。懸花結綵,鼓樂喧天。還佈置了臨時衣帽間。門外支棚帳,僱用六名警察維持秩序。當時,中國使館位於波特蘭大街45號,是一座五層樓的沿街建築,出席嘉賓達七百九十餘人,「凡客至皆以為欣幸」。
郭嵩燾不是社交明星,時年也已60歲了。作為中國第一位派駐歐洲的公使,他對西方世界的政治、經濟、軍事和社會生活展開了認真的考察和研究。他在陌生的國度里廣交朋友,對於英國社交禮儀的態度也是開放和通達的。李鴻章後來說,郭嵩燾生平廉潔自矢,出使三年,開報公款僅薪水、房租兩項,其餘皆自費支銷。由此推斷,這場價格昂貴的茶會,恐怕也是郭自掏腰包。
《申報》的評論引起郭嵩燾的反感
:
接閱英國郵來新聞,知駐紮英京之郭侍郎星使於華5月19日在公廨內設席宴客,此乃抵英後初次之盛舉也。公廨中一切佈置,悉照西式,煥然一新。由穿堂以至樓階俱鋪紅氍毹,台上排列盆景,大廳二間,爇以明燈,照耀如白晝,侍郎與其如夫人暨英參贊官馬君(馬格里)出至廳室,接見男女諸尊客。計來者皆外務衙門各官及世爵×員並著名之學士多人,席上珍饈羅列,並有樂工鼓吹以助清興,由是主賓酬酢極歡而散。按此本駐紮他國欽差交接之成例,今郭侍郎亦仿行之,亦未始非共敦輯睦之道也。
除了介紹郭嵩燾的外事活動外,新聞眼在於「侍郎與其如夫人暨英參贊官馬君出至廳室,接見男女諸尊客」。所謂“如夫人”,就是妾的別稱,或曰姨太太小老婆。在英國人看來,東方人往往妻妾成群,一位高官擁有多位妻子並不怪異,但在講究傳統禮法的中國人眼裏,姨娘與正房夫人的地位,則是有明顯區別的。一般男人都有自己的社交活動,但夫人並不對外露面,而小妾出面四處應酬,更為習俗不容接受。
三天後,《申報》又以《論禮別男女》為題,發表文章,談論中西婦女在禮儀中的地位:
……昨報述郭欽使駐英,仿行西禮,大宴英國紳商士女,令如夫人同出接見,盡歡而散,英人以欽使能行是禮,津津道之。此一會也,假在中國官衙宴客之所,則傳為笑柄,而群指郭公為淫佚放蕩之人矣。蓋中國謂禮以別男女,若此則男女混雜,不能正其身,如齊家何?不能齊其家,如治國何?宜呼駭怪也。顧以此為禮,禮之末也。苟務其本,則皇英治內職並九男,邑姜稱臣協力望散,並不以相見不相見為禮也。而且禮儀聘夫人,使臣往見,夕則還勞,且以相見為禮也。春秋賢婦,有德有才,何嘗韜晦深閨,足跡不出哉?先王之禮,本屬如此,後人徒沿其末,於是以男女不相見為禮,相習成風,日甚一日,蓋由輕女子之才,徒使議酒食、工針黹,可以匿跡屏影,遂沿為女子之常態耳。……甚矣,禮之所以別男女也。泰西人未嘗泥之而能合禮之本,中人則無不知之而徒存禮之末,此禮之所以難言也。
文章用西方婦女參與社交活動,比照中國婦女所受舊式禮法的禁錮,所談觀點,可謂女權解放的先鋒言論。但在當時保守的社會氛圍下,將一位初次出使的副部級外交官連同姨太太,拖進案例,評頭論足,無疑強烈地冒犯了郭嵩燾。
他在英國定製私人油畫肖像時,對畫家所談論的一些觀點,認定報社「意取訕侮」,而幕後策劃並提供材料的,是他的同事,出使英國副使劉錫鴻,由此引發郭對《申報》展開調查和交涉。
郭嵩燾很在乎別人對其妾的評價
郭嵩燾家庭生活頗多周折。他的原配夫人陳隆瑞1861年因病去世,享年僅42歲。
郭嵩燾的侍妾,有鄒氏、馮氏和鳳氏。梁氏是郭嵩燾1871年9月2日所納之妾,據說原先是前廣西巡撫蘇鳳文家的婢女。這樣一位出身低微的侍妾,因隨郭嵩燾出國而對外稱作「郭夫人」,郭顯然很在乎別人對她的評價,不容媒體用曖昧的曲筆來開涮,其內心的掙扎其實不難推測。
郭嵩燾認為背後有人搗鬼
11月24日,郭嵩燾在日記中記錄劉錫鴻秘密向國內參奏他的罪名,提到「以婦女迎合洋人,令學洋語、聽戲」,“尤奇者,姚彥嘉竭力營辦一茶會,其中相識婦女,亦令侍人在樓後迎迓”。12月18日,郭嵩燾寫信對上海道台劉瑞芬說:
茶會,西洋禮也,居此兩年,赴茶會太多,稍一報之。侍人相隨西洋,甫至,而外部德爾比夫人首先就見,嗣是求見者日眾,有專設茶會邀所親婦女就見者。凡茶會大者萬人,小者亦數百千人,主人惟立門首一迎,至是亦令侍人立樓門後迎所婦女,均見之新報。《申報》乃增入「入座歡宴」等語,久乃聞劉錫鴻見此等新報,譯送總署而加函載入“握手為禮”、「入座歡宴」,肆意醜詆,《申報》直承劉錫鴻信語而為之詞耳。
為「欽使宴客」,“席上珍饈羅列”,“主賓酬酢極歡”,各種失實的描寫由此想像而來,給了郭嵩燾反擊的充分理由。
對於這次茶會對郭嵩燾造成的名譽傷害,郭本人事後很憂慮。1878年聖誕節,中國使館內全無喜慶的氣氛。郭嵩燾記載:他聽說張佩綸上摺引茶會為詞,而「茶會實成於姚彥嘉、馬格里,吾意甚不樂也。《申報》又添入多少議論,倫敦數十家新報皆無之,此語竟不知所以然。姚彥嘉謂出自劉錫鴻之誣造。劉錫鴻鬼蜮,何所不至,然其人劣材也,必尚有為效指嗾者」。郭嵩燾日記中的馬格里,為中國使館聘用的英籍參贊,姚彥嘉即姚岳望。從文字內容看,郭嵩燾已有退縮自保,將舉辦茶會推諉給別人之意。
自從郭嵩燾與劉錫鴻的矛盾爆發後,他一直認為劉敢於搗鬼,是有人指使。這個幕後人物,是軍機大臣李鴻藻。我們從前引使館隨員張德彝的日記中其實已經知悉,茶會是姚岳望與郭嵩燾共同籌劃的,用郭夫人的名義發柬,則是郭本人的想法。這種正常的社交禮儀,在後來看來完全不是問題,但在當時,卻成了政治攻訐的毒藥。
英女王接見郭夫人
1879年1月,郭嵩燾的繼任者曾紀澤抵達巴黎,郭嵩燾開始作回國準備。14日,他接到英國外交大臣索爾茲伯里侯爵的邀請,女皇將於17日在懷特島的行宮與他話別,他立即決定帶梁夫人一起參加。他在日記中寫道:
梁氏隨行數萬里,一被參於劉錫鴻,再被參於張佩綸,不能為榮而只為辱,乃決計令其一見君主,歸為子姓言之,足證數萬里之行,得與其君主相見,亦人生難得之際會也。
可見郭嵩燾是個很有主見也很會抓住機遇的人,女王欣然同意了他的請求。17日,郭嵩燾夫婦在索爾茲伯里陪同下,乘英國政府安排的鐵路包車,到達朴茨茅斯,再換船到懷特島的奧斯本宮。女王單獨接見了梁氏,問候之後,還將女兒貝亞特麗斯公主介紹給她。爾後,女王會見郭嵩燾,對他的離任表示惋惜。郭嵩燾說:「中國婦女無朝會之禮,所有盛典概不敢與,今旦夕回國,以私接見,得蒙賞准,實是感悅。」
會見後設宴,皇家宮廷官詢問馬格里,公使夫人能否同席?馬格里答覆說,按中國禮節不同席。這樣,宮廷官為梁氏別設一席。當時若是直接詢問郭嵩燾本人,估計他必會欣然接受。女王接見郭夫人,是19世紀中國婦女在國際外交舞台上獲得的最高禮遇,也是郭嵩燾對於他舉辦茶會而受到保守勢力批評的直接回擊。
《申報》向郭嵩燾道歉
1月31日,郭嵩燾結束了在英法的外交使命,離開倫敦回國,3月27日抵達上海。次日,他便籌劃委託英國律師擔文、鼾林向《申報》交涉。在此之前,他已請英國駐滬領事達文波代向《申報》老闆、英國人美查溝通,美查輕描淡寫地表示:「此遊戲之文而已,無足深論。」但達文波告訴他:此案一經法官審理,恐獲罪非輕。在當年,租界實行領事裁判權,領事即為其本國公民司法訴訟的首席法官。所以達文波的警告,含義十分明確。達文波對於第一任中國駐英公使,是給足了面子的。郭嵩燾則認為,他的舉措,不是與美查“校論得失,但欲窮知造謠之源而已”。此次交涉,也是中國新聞史上最早的媒體與當事人之間的名譽侵權糾紛案。
失實,將按西律課罪,遂於4月10日在《申報》發表公開道歉:
本報於去年夏秋間,疊登郭侍郎在外洋畫照宴客等事,一時誤聽謠傳,語多失實,在後訪知顛末,歉仄莫名,爰即辯正在報,現在此事已聞於駐滬英達(文波)領事,故而請領事據情能達(郭)侍郎,以明本館並非有意嘲謔。蒙侍郎俯鑒愚忱,不與計較,而本館益深愧恧矣。按日報規例,凡記述事實,本以確訪明察為第一要著,本館總當以此為念,不再有誤聽謠言登報也。
次日,《申報》又以《紀郭侍郎出使英國事》為題,正面評論出使歸來的郭嵩燾的外交活動,文中提到,「上年在英都特設茶敘,上自執政大臣,以及官紳士庶,來會者幾千餘人。侍郎一一接晤,睹者惟覺詞和氣藹,如坐春風,倫敦人士無不仰其儀容,佩其言論,深望侍郎久駐京都,得以長親教益,尤不禁遙領中朝皇上之知人善任也。」這使郭嵩燾感到安慰,他因出使英國,受到守舊勢力強烈攻擊,回國後,他不打算進京述職,以身體原因為由,直接返回湖南老家,退隱林下。因此,看到《申報》的道歉,他就決定適可而止,鳴金收兵,不再追究“造謠之源”。用他自己的話說:“得其‘誤聽謠言’一語,亦可以不加苛論矣。”
一場招待會引出的風波,至此方才結束。清末中國外交官的蹣跚學步,竟是這樣的艱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