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時的李茂堂(資料圖)
本文原載於《同舟共進》,原題為:「李茂堂:潛伏中統十五年」
2007年,中央電視台8套黃金時間熱播的40集諜戰大劇《特殊使命》好評如潮。該劇講述了一個「無間道」式的中共特工因與組織失去聯繫,單槍匹馬在敵人情報系統內部奮戰十多年的諜戰故事。
故事發生在西安,主人公鞏向光的生活原型,就是原國內貿易部(現商務部)首任副部長,曾任國民黨中統局駐西北局專員、中統陝西省室主任的李茂堂。
中共黨員變身中統特務
李茂堂又名李自靖,化名杜清。1906年生,陝西渭南人,1921年進西安電報局開辦的電信人員傳習所學習電報技術,之後被派往北平、杭州、開封工作。李茂堂1926年在西安補習時,由羅承運、林達夫介紹加入中國共產黨。1927年去武漢,任職中華全國總工會。大革命失敗後,李茂堂回到陝西搞工運,歷任中共陝西省電報局支部書記、西安市東區書記,曾兩次被國民黨反革命派通緝。
1935年9月,在李茂堂趕去鄭州參加中共陝西省委常委擴大會議的路上,全部與會者因叛徒告密被抓。整個陝西省委委員就剩下他僥倖躲過了大搜捕。他跑回家,呆了兩天,換了一身破衣服,什麼話都沒說,又走了。敵人放出話來:只要李茂堂自投羅網,別人一概無罪釋放。李茂堂天真地想用自己換取其他被捕同事的自由,主動送上門去。結果,答應放的人一個沒放,本來自由的人反倒不自由了。李茂堂被押送南京反省院。國民黨中央調查統計局局長徐恩曾派中共陝西省委原書記、叛徒杜衡以高官厚祿對李進行利誘勸降。李茂堂順水推舟「上了賊船」,成為國民黨中統特務。
李茂堂被敵人逼著去揭發自己的同志。無奈,他只能有保留地去做些事情應付敵人。他想到了王世英曾跟他說過王超北失去了組織關係,就想用王超北去搪塞敵人,於是帶著特務去上海抓王超北。據王超北說,他的被捕與李茂堂的自首有關。王超北出獄後重新接上組織關係,而李茂堂卻「陷入敵人營壘,和我分道揚鑣,彼此失去了聯繫」。
情況報到中共上海臨時中央局,當時代管臨時中央局、中央特科的王世英執著堅信:「這個人,絕對不可能叛變。」王世英讓人給李茂堂捎話,單線聯繫,長期潛伏,“越貌似反動越好”。
冒死跳傘「營救」蔣介石
1936年12月12日凌晨,張學良、楊虎城在西安實行兵諫。國民黨南京政府亂作一團。宋美齡、宋子文等人主和,何應欽等人主戰,內戰一觸即發。
中統特務系統也提出眾多營救蔣介石的方案,其中以李茂堂提出的「空降營救」方案最為搶眼,這一石破天驚的舉動,讓所有人大跌眼鏡,甚得中統特務頭子徐恩曾的賞識。李茂堂的長孫李煒京後來接受採訪時說:“當時就是要救蔣介石。到底怎麼救?誰去救?老是定不下來。出主意的人很多。一個比一個足智多謀。就是沒有一個干實事的。我爺爺就主動請纓,鋌而走險。他說他熟悉西安,熟悉周圍地形,朋友也多,父老鄉親也多,一個人坐上飛機就飛過去了。”李茂堂天生膽大,說干就干,在一個天低雲暗的夜晚,真的獨自登機飛去西安,在郊外跳傘下來。當時西安城內兵荒馬亂,晝夜戒嚴,他只好藏身在一個姓武的親戚家中。李煒京說:“親戚不讓我爺爺出門。說你不能出去,人家知道有人跳傘過來了,到處找呢,可是他還是出去了。他說不出去怎麼救人?他簡單化裝一下就進城去了。”在西安城門口,李茂堂被如臨大敵的東北軍看出破綻,當場五花大綁。
東北軍發現李茂堂是中統派來的特工,再三逼他如實交代南京方面的動向,李茂堂無論對方如何大刑伺候,就是裝聾作啞,一聲不吭。李茂堂的頑固激怒了張學良,下令把他拖出去斃了。幸好後來西安事變和平解決,李茂堂才僥倖免死。
李茂堂英雄般地返回南京,不僅徐恩曾稱讚他「對黨國忠誠可嘉」,另眼相待,就是蔣介石也禮迎他的歸來。李茂堂就此脫穎而出,得到重用,成為中統新星。
1937年,抗戰全面爆發,李茂堂在無意之中抓到刺殺韓國獨立黨主席金九的日本凶手。此人心狠手辣,身懷絕技,任務就是刺探軍情,伺機刺殺蔣介石及其左右。李茂堂再立新功,蔣介石對他恩寵有加,連升兩級,提拔為中統特訓班總教官,後任中統陝西調查室副主任,成為中統特務在陝西的重要人物。
密送「中統電報密碼」
1941年,李茂堂由蘭州回到西安,他委託表兄、地下黨員武少文給王超北寫了一封信。信中說他可以把國民黨中統局陝調室的反共陰謀資料偷出來交給共產黨,要求見王超北一面。王超北即把原信交給當時直接領導其工作的中共西安八路軍辦事處主任伍雲甫。伍雲甫思考後讓王超北去見一下李茂堂。王超北立即說:「李茂堂我不見!李茂堂在1935年自首後向敵人出賣過我,並帶著特務去上海搜捕我,是我的死對頭,我是發過誓不見李茂堂的。」伍雲甫聽後批評他要顧全大局。胡宗南現正準備破壞八路軍駐西安辦事處,而我們正苦於無法了解敵人的陰謀詭計。
後來,中央決定由王超北和李茂堂聯繫。為了更好地為黨工作,李茂堂爭取從蘭州調到西安,任中統陝西省室副主任。
報密碼告訴我黨中央,中央因此破譯出敵人的許多重要軍事情報。(王超北《來自秘密戰線的報告》,百花出版社1997年版)
利用國民黨派系之爭接掌一方大權
國民黨特務系統有「中統」和“軍統”等派系。在中統和軍統內部,又分為不同系統。進入中統高層的李茂堂,了解到國民黨高層“朱系”與“CC系”的矛盾。抗戰初期,朱家驊任國民黨中央組織部長,任用親信王季高為陝西省黨部主任委員,屬於這一派的有省黨部委員楊大乾、米志忠等。另一派是CC系,後台是陳立夫、陳果夫,直接聯繫的是二陳的表弟徐恩曾。朱系力圖打擊、排擠、收買CC系的人。CC系十分不滿。李茂堂向王超北反映這一情況後,王、李與潛藏在國民黨陝西黨部的中共情報員陳子敬暗中商議,決定進一步挑起敵人的派系矛盾,以便坐山觀虎鬥,瓦解打擊敵人,以此提高李茂堂在中統內部的地位,搞掉王季高並取而代之。
1943年春末(一說1942年末),國民黨陝西省黨部召開年會,李茂堂帶頭髮難,質問王季高為什麼扣押他們向上級的報告。王季高回答不出來,早已埋伏在門外的CC系人馬一擁而入,把王季高和組訓處長翟紹武打得鼻青臉腫……中央組織部部長朱家驊聞訊大怒,一狀告到蔣介石處,指名要懲辦禍首李茂堂。蔣介石親自下令,李茂堂被專機押送重慶,打入大牢候審。陳立夫、陳果夫不甘示弱,也向蔣介石告狀,說王季高結黨營私、排斥異己、橫行霸道,才激起下屬群起反對。一時兩大派鬥法,鷸蚌相爭。這場官司打下來,由於蔣介石與陳氏兄弟之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微妙關係,朱家驊輸了,陳果夫接任中央組織部部長,谷正鼎接任王季高的陝西省黨部主任。CC系大獲全勝,在西安為李茂堂召開慶功會。論功行賞,李茂堂被任命為中統陝西省室主任、西北局專員,掌握了陝西中統的最高權力。
1944年夏,谷正鼎到陝西不久,在西安辦了一個集中營,關押許多中共地下黨員和奔赴延安的青年學生。在國共合作的局面下,國民黨沒有理由繼續關押,可又不甘心放虎歸山。谷正鼎設了一條毒計:派遣一個叛徒,以苦肉計方式取得難友信任,而後策動大家越獄,再由監管當局借口越獄暴動,用機槍掃射。在敵特聯繫會議上,李茂堂得悉這一陰謀後,西情處立即通知獄中地下黨提高警惕。 果然,集中營里來了一個新犯人,多次帶頭頂撞監管當局,並受到嚴刑懲罰,儼然敢鬥分子。一天,周圍的警戒人員突然不見了,此人振臂高呼:「同志們,機會來了,逃啊!」就在他帶頭爬上高牆的時候,難友們把他拉下來,大喊:“打死這隻狐狸精!”一頓拳腳,這隻癩皮狗就嗚呼哀哉了。谷正鼎機關算盡,卻吃了一個啞巴虧。他做夢也想不到令自己陰溝裏翻船的正是親信李茂堂。
毛澤東:兩個主任介紹一個主任,我能不同意嗎?
1945年春,抗日形勢好轉,中共中央要王超北去延安彙報工作,接受新的任務。李茂堂也想去延安,解決他的黨籍問題。
經再三考慮研究,認為秘密去不可能,只能明去。他們想出一條妙計,由李茂堂直接找「西北王」胡宗南,以到延安打探中共召開七大後的動向為由,提出到延安搞到中共高層的情報。但胡宗南認為危險性太大,李表示為了黨國,粉身碎骨在所不惜。不料奸詐的胡宗南馬上變臉,大拍桌子,令人把李茂堂帶下去槍斃。當李從容走出門外時,胡宗南又把他叫回來,問他在槍決前有什麼話要說。李臉不變色心不跳,說:“我李茂堂在胡長官領導下,為黨國赤膽忠心,光明磊落,要殺就殺,問心無愧,還說什麼!”胡宗南說:“我擔心你到延安之後,中共如對你有懷疑,突然把你抓起來,要殺你,你吃不消;同你開個玩笑,你不必介意。”李茂堂因此獲得胡的信任。應胡之請,他說出自己的錦囊妙計:“我準備化名張懷中,以中央交通部郵電視察員的身份去延安,視察郵電工作。直接去找李秉昆(堂兄)。隨行人員不多帶,由我的堂兄李茂榮陪同。他想去邊區做點生意。這樣可以減少中共的懷疑。同時,讓第一戰區長官部給延安聯防司令賀龍發一公函,叫他加以照顧。”
胡宗南聽罷,連說妙計。延安也同意李茂堂等的計策。8月,李茂堂穿著筆挺西裝,以中央視察員身份通過國民黨封鎖線。而王超北則打扮成富商大賈的樣子,以商人身份跟隨。
李茂堂、王超北抵達延安後,中央社會部(統管情報與保衛工作)副部長李克農及羅青長、師哲等人熱情地接待了他們。李克農緊緊握住李茂堂的雙手,歡迎他歸隊回家。李茂堂則百感交集、恍如隔世。「舊路青山在,遊子白首歸」。
王超北與李茂堂向中央彙報了西安情報處幾年來的工作。在會上,李茂堂鄭重提出重新入黨的要求。入黨問題反映到毛澤東那裏,毛澤東問李克農:「李茂堂的黨籍問題,你們為什麼不給他解決?」李克農說:“有人說不行啊,都斷了那麼長時間。”毛澤東說:“這不是問題。問題是入黨要有介紹人,你們誰願意介紹李茂堂入黨呢?”李克農說:“羅青長和汪東興可以介紹李茂堂入黨。”當時羅青長是中央社會部一室主任,汪東興是中央社會部二室主任,而李茂堂則是國民黨中統陝西省室主任。於是,毛澤東哈哈大笑:“兩個主任介紹一個主任,我能不同意嗎?”(郝在今《中國秘密戰》,作家出版社2007年版)
為了迷惑國民黨,中央把中共七大的文件《論聯合政府》、《論解放區戰場》及中央對時局的政治態度等文件,交李茂堂帶回,作為在延安搜集到的共產黨「情報」。李茂堂離開那天,延安新華社還發表了一條消息:國民黨郵電視察員“張懷中”到延安後擅自行動,並發表攻擊邊區政府的言論,很不友好,本社授權聲明,“張懷中”是不受延安歡迎的人。
延安之行,滿載而歸。西安CC特務大小頭目,以至胡宗南、祝紹周等都讚揚李茂堂的冒險之舉。在國民黨陝西省代表大會上,李茂堂成了大紅人。CC的大小頭目都把他視為不避艱險、敢入虎穴的英雄。
1945年秋末的一個晚上,胡宗南在小雁塔第一戰區長官辦公室主持召開「黨政軍警憲團特」聯席彙報會議。司令部情報處處長劉慶曾彙報說:他獲得關於中共西安地下情報組織的匪首胖子所在地點的確切情報,決定在今晚12時動手。他已制訂了詳細的行動計劃。此時,離12時還差2個小時。參加會議的李茂堂知道要抓的胖子就是王超北。他故作鎮靜,在會上提出一連串的突襲行動的建議,希望儘快結束會議。但中統西北局局長陳建中還在滔滔不絕地講著。胡宗南也毫無倦意。李茂堂急中生智,佯裝毒癮發作,突然弄摔茶杯和熱水瓶,滿嘴噴吐白沫,一頭栽倒地下,嚇了大家一跳。胡宗南見狀,趕忙吩咐左右送他去醫院。一到醫院,李就打電話給他的夫人張蘊玉:“剛才聽說狄仁權今晚得急病,要馬上送醫院動手術,你立即去照料一下,要快!”夫人一聽,知道狄仁權是西情處的代號,王超北遇到了危險。她立即通過奇園茶社的老闆梅永和轉告王超北,及時作了轉移,脫離險境。當劉慶曾十萬火急地帶著一群特務趕到預定地點時,早已人去樓空……
設計巧取潛伏特務名單
1947年10月,中統改組為中央執行委員會黨員通訊局,簡稱「黨通局」。由於新局長葉秀峰把主要精力放在清洗老長官徐恩曾的勢力和培養自己的班底上,陝西方面也就大換血,以向離替代李茂堂。
1949年初,中共西北野戰軍連續發動荔北戰役和宜川戰役,胡宗南部主力遭到毀滅性打擊,西安解放指日可待。此時潛伏在國民黨「黨通局」內部的李茂堂,已經獲取國民黨即將派遣大批特務,潛伏並實施炸毀西安的“焦土政策”。為徹底摧毀這一驚天陰謀,李茂堂經過深思熟慮想出了一條連環計。他釜底抽薪,派人將潛伏名單中的一名特務刺殺於西安火車站。聽說自己的親信被殺,向離馬上驅車趕到現場,追查打黑槍的殺手。但即使這樣,也於事無補,因為他千挑萬選定的那一份潛諜名單已報到南京。向離最怕驚動頂頭上司葉秀峰。他快刀斬亂麻,一邊嚴密封鎖消息,對外一律說死者得了急病,一邊重新起用李茂堂的舊部謝維傑,要他頂這個空缺。向離欺上瞞下,自以為得意,卻深深陷入李茂堂給他設下的圈套。
謝維傑是李茂堂的親密戰友。他是西情處的骨幹成員,而他的公開身份是中統資深特務。向離重新起用謝維傑,給西情處獵取那份潛諜名單及其背景資料提供了方便。但這還遠遠不夠。李茂堂想要一石二鳥,除了逼迫向離以謝維傑補缺,還要進一步斬草除根。李茂堂抓住了一個可以置向離於死地的機會,他得知「黨通局」陝西省通訊組二科科長王克平與向離面和心不和,讓王克平帶上重禮去南京見葉秀峰,狀告向離瞞天過海。葉秀峰拍案怒起,當即撤了向離的職,由王克平取而代之。
這一來,李茂堂就又策反王克平。王克平迷途知返,臨陣倒戈,把全體潛伏特務名單交給了謝維傑。
李茂堂還策反軍統起義。據王超北說:「突擊軍統特務起義的工作,李茂堂作了一番艱苦的努力。到1949年5月,取得了一定的成績。」軍統陝西站組長任鴻猷將他所能拿到手的人事檔案資料全部交給西情處,把他所知道的軍統特務潛伏情況全部抖出。西情處已基本掌握了陝西省軍統特務的分佈及活動。西安解放後,李茂堂向有關部門遞交了一份6000多人的國民黨潛伏人員的名單,為整個西北地區掃除了巨大的隱患。
兵不血刃解放西安
李茂堂幾乎把國民黨的營壘變成了共產黨的天下,胡宗南卻還蒙在鼓裏,把他當做最可信賴的知己。
國民黨快撤退時,胡宗南打算撤往終南山,李茂堂勸胡不要往終南山撤,意思是胡的名字和終南山諧音,不利,到那兒就死亡。胡宗南聽了他的勸告,向陝南和四川退。其實,李茂堂不希望胡宗南撤到終南山,是因為離西安太近,只有幾十里路,威脅太大了。
為了給解放軍做內應,李茂堂向胡宗南主動請纓,由他代表西北軍政長官公署和西北綏靖公署暫留西安,統一指揮有關各方有序疏散,並監督實施摧毀西安的「玉石俱焚」計劃,最後再去寶雞與胡會合。胡宗南特意留下大批人員、物資、錢財和飛機由他調度指揮。
1949年5月中旬,當胡宗南得悉解放軍已佔領渭河北岸,正向西安推進,便挾持陝西省主席等人登機飛漢中。但是胡並沒有聽到西安劇烈的爆炸聲,在西安地下黨的配合下,李茂堂和西情處徹底粉碎了胡的陰謀,他們挖出了胡宗南部逃跑前埋下的炸藥,使文化古城西安免遭破壞。人民解放軍兵不血刃,拿下了一個完好如初的西安。胡宗南聽到的是歡慶解放的鑼鼓和鞭炮,為此他在台灣遭到國民黨的審判。
新中國成立後,李茂堂任國內貿易部第一任副部長,後因對他的政治問題有懷疑,以「他在敵人營壘染上了吸毒等舊習未改」為名,1950年12月遭到逮捕。1953年患病出獄治療,5月在北京病逝,終年46歲。李茂堂潛伏在敵人心臟,英雄虎膽,屢建奇功,但在“左”的思想指導下,這位紅色特工的傳奇人生差點被塵封湮滅。然而,共和國不會忘記那些為民族獨立和解放立下歷史功績的人1982年3月,經中央有關部門複查,李茂堂得以徹底平反昭雪、恢複名譽。他的英名,將永遠鐫刻在共和國的豐碑之上。
現代秘史
** 博客文章文責自負,不代表本公司立場 **
【提要】在46年前的今天,1967年農曆二月廿二,中央文革小組成員戚本禹以「評論反動影片《清宮秘史》」為名,第一次在中央報刊上不點名地批判劉少奇。文章誣陷劉少奇“是假革命,反革命”,“是睡在我們身旁的赫魯曉夫”,把“帝國主義、封建主義、反動資產階級的代言人”、“帝國主義買辦”、“修正主義路線的總根子”等不實之詞強加於劉少奇,同時,以所謂“勾結另一個黨內最大的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的影射手法攻擊鄧小平,並宣稱”一定要把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拉下馬”。
從此,在全國報刊上掀起了以「中國赫魯曉夫」為代稱的批判劉少奇運動的高潮。劉少奇據理提出申訴意見,但被置之不理。此後,劉少奇等人受到殘酷迫害……
王光美接過劉少奇骨灰盒的瞬間
劉少奇遺容
親密的戰友與接班人
毛澤東和劉少奇是幾十年出生入死共同戰鬥過的老戰友。1922年,他們曾共同領導了安源路礦工人運動。後來劉少奇一直在白區工作,毛澤東在根據地探索革命之路,在王明「左」傾冒險主義統治時期,他們都被看成右傾機會主義的代表,同樣受到打擊。在1935年1月的遵義會議上,劉少奇支持毛澤東的正確意見,為黨的歷史上的這次偉大轉折作出了貢獻。作為「左」傾危害的體驗者,劉少奇積极參加清算王明「左」傾機會主義的鬥爭,並寫了《論共產黨員的修養》、《論黨內鬥爭》等大量著作,貢獻突出。
當時毛澤東給予劉少奇很高的評價。
在黨的「七大」上,劉少奇當選為中央政治局委員、書記處書記,實際上成為黨的第二把手。1959年,他又當選為中華人民共和國主席,與毛澤東共同領導中國,國內正式出版物上,“劉主席”的稱號與“毛主席”並排出現,當然也有兩位主席的肖像,劉少奇也被稱為毛主席的“最親密戰友”。1961年,毛澤東會見蒙哥馬利勛爵時,肯定他的接班人是劉少奇。
分歧始於「三面紅旗」
毛澤東與劉少奇的分歧,大體發生在1962年初。劉少奇本來是贊成「總路線、大躍進、人民公社」「三面紅旗」的,但在1961年八屆九中全會上,毛澤東提出要大興調查研究之風後,他回湖南老家寧鄉縣炭子沖搞調研,看到到處是荒涼的田野、飢餓的人群,婦女們在田地里挖野菜,老人孩子們在樹下采樹葉,許多人餓的得了浮腫病,和原來聽到的彙報和想像根本不是一回事,於是改變了對「三面紅旗」的看法。
在5月召開的中央工作會議上,他明確地表達了自己的看法,認為「工作中的缺點錯誤是造成目前困難的主要原因。中央要對這些錯誤負主要責任」。
他還提出彭德懷信中說的一些具體事實不少是符合實際情況的,人民公社當時不辦也可能好些,遲幾年辦也是可以的,建議解放彭德懷。這些觀點顯然涉及「三面紅旗」,也引起毛澤東的不滿。毛澤東一直認為「三面紅旗」是中國社會主義建設道路的體現,是對馬列主義的創造性發展,是完全正確的。他曾表示願與全世界反對「三面紅旗」的人作戰,包括黨內大批反對派和懷疑派,因此,誰反對「三面紅旗」,誰就被認為是修正主義,劉少奇也被他看成犯了“右”傾錯誤。這個分歧導致了老戰友的分手。
造成毛、劉分手的第二個原因是對待「四清運動」的不同看法。毛澤東認為要從政治上搞“四清”,鬥爭的重點是解決無產階級與資產階級的矛盾問題。劉少奇則認為應從經濟上搞“四清”,有什麼矛盾解決什麼矛盾,不要把什麼問題都往階級矛盾上拉。1964年底,中央工作會議上,劉少奇在毛澤東講話時插話,表示了自己的看法。毛澤東很生氣,聯想起鄧小平勸他可不參加會(當時毛澤東感冒,鄧好意勸他不必參加會),認為中央第一線不讓他放心,並堅持讓劉少奇作檢查,認為這不是個人之間的是非,而是馬克思主義與修正主義之間的大是大非。這件事加劇了兩人之間的衝突,毛澤東對劉少奇失去信任。
另外,在當時的外交問題上,在調整改革中出現的包產到戶等事上,毛、劉二人間也有較大分歧。
毛澤東將劉鄧推至「文革」風口浪尖
1966年5月,毛澤東在南方休假。劉少奇按照毛澤東的部署和安排,5月4日至26日在北京主持召開了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通過了發動「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決定。
話給毛澤東請示彙報,均未收到明確的回復。六月末,迫於無奈,劉少奇和鄧小平乘飛機去杭州,與毛澤東面談運動情況,並請毛澤東回京討論工作。毛澤東委託他們相機處理。
劉、鄧回京後,立即主持召開政治局常委擴大會,決定向大中學校派工作組控制和引導「文化大革命」。七月下旬,毛澤東回到北京,他不這樣看,認為工作組“起壞作用,阻礙運動”,應該“統統驅逐之”。
8月1日,中共八屆十一中全會在北京召開,毛澤東在全會上發表《炮打司令部———我的一張大字報》,劉少奇成為不點名的「資產階級司令」,他在黨內的地位由第二位降到第八位,毛決定林彪為接班人。劉當即表示:保證服從黨的決議,努力去認識自己的錯誤,不做任何不利於黨的事。此後,劉少奇處於被批判的境地。
他要認識錯誤,準備書面檢查,以讓毛澤東滿意。
10月,莊嚴的人民大會堂內,毛澤東主持召開中央工作會議,中心內容是批判「資產階級反動路線」,其中一項議程是劉少奇在全體會上作檢討。對這個檢討,劉少奇早就準備了。1964年的一句插話都讓毛澤東大發脾氣,最後作了檢討。現在這麼大的“錯誤”哪有不檢討的道理。劉少奇很精心,很認真地做了準備,並很快把檢查稿送交毛澤東審閱。9月14日,毛澤東在劉少奇的檢查上作了批示:
少奇同志:
檢查上寫得很好,很嚴肅,特別是後半段更好。建議以草案形式印發政治局、書記處、工作組(領導幹部)、北京市委、中央文革小組各同志討論一下,提出意見,可能有些收穫,然後酌加修改,再作報告,可能穩當一些,請酌定。
毛澤東 9月14日
劉少奇照批示做了。
10月23日上午,劉少奇在中央工作會議上作檢討:「我的檢討分三個部分,第一部分講講50多天來的錯誤。在今年6月1日以後的50多天中,我在指導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中發生的是路線方向性錯誤。這個錯誤的主要責任應該由我來負……第二部分,是說我這次犯錯誤不是偶然的,我在歷史上也犯過一些原則性和路線性的錯誤,如1946年在對東北戰爭的指導上有錯誤,對林彪的指導是不夠的……第三部分,講我犯錯誤的原因,一是不理解這場文化大革命是我國社會主義革命發展的更深入、更廣泛的新階段,不理解進行文化大革命的方法,怕亂,怕反革命上台;二是錯誤估計形勢,世界觀沒改造過來;第三,最根本的是沒學好毛澤東思想……」
當然,他是專心地按照《炮打司令部》的口徑講的,雖然他不諉過、敢負責,但事實上他沒弄清,也無法弄清自己犯了什麼錯誤。
劉少奇決定解甲歸田
劉少奇的檢查沒能降低「文化大革命」轟轟烈烈的溫度,也沒能因此保護更多的人免受衝擊。相反,越來越多的人受到指責、批評、批判,連紅牆圍起的中南海也出現了刺眼的大字報……作為國家主席,他有責任制止這種作為,可他沒有了能力,現實讓他作出選擇,經過深思熟慮,他決定辭職。
劉少奇找到了周恩來總理說:「總理,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是我怎麼也沒料到的,我現在這個國家主席的位子已毫無用處,為了儘早結束運動,讓廣大的幹部免受更大的衝擊,讓國家少受點損失,我要辭去國家主席的職務。」
同樣憂心忡忡的周恩來安慰地說:「少奇呵,你不要太傷心,好多事情都很難辦,這不行,不行啊。還有個全國人大代表大會問題。」
就在劉少奇想辦法如何使黨和國家少受損失的同時,批劉高潮愈演愈烈:12月18日下午,「打倒劉少奇」的大字報部分上了街。1967年1月6日,王光美被造反派騙出中南海。1月7日,劉少奇之子劉允若被抓進監獄。1月中旬,中南海里的造反派衝到劉少奇家,開劉少奇的批鬥會,讓他背誦毛主席語錄,若背不出,便是不忠於毛澤東思想。
1月13日深夜,一輛華沙牌卧車直駛劉少奇住處,隨車秘書要他立即乘車去人民大會堂,毛主席要找他談話。事情顯得有些突然,劉少奇心裏拿不准此行的意圖,他拉下車窗帘子,閉目深思。都是老同事了,沒有什麼多想的,互相通通氣,看看他的態度,反正目前工作是不好做了,實在不行,回家種地去,重要的是要保護各級領導幹部,這種搞法對國家損失太大……
「噢,少奇來了,坐,坐。」毛澤東正倚在沙發上抽煙,他沒有站起來。
「主席好,您找我有事情談?」劉少奇平靜地問。
「找你談一談。平平的腿好了嗎?」很顯然,毛澤東已知道造反派以劉平平腿被車軋斷為名,騙王光美出中南海被扣至清華大學的事。
「根本沒這回事,是個騙局。」劉少奇沒表現出憤怒和委屈,“主席,這次我犯了大錯誤,是路線錯誤,責任在我,廣大幹部是好的,特別是許多老幹部是黨的寶貴財富,主要責任由我來承擔,儘快把廣大幹部解放出來,使黨少受損失。我要辭去國家主席、中央常委和《毛澤東選集》編委會主任職務,和妻子兒女去延安或老家種地,以便儘早結束‘文化大革命’,使國家少受損失。”
毛澤東沒有馬上接話,他沉吟不語,不住地抽煙。
毛澤東避開了劉少奇的話題,他建議劉少奇認真讀幾本書,還特意介紹了法國學者海格爾寫的《機械唯物主義》和狄德羅的《機械人》。臨別時,毛澤東親自送劉少奇到門口,要他「好好學習,保重身體」。
毛澤東偏信林彪江青誣陷
1966年8月中共八屆十一中全會後,劉少奇受到批評,不再參與中央領導工作。10月中共中央工作會議後,全國開展了批判「劉鄧資產階級反動路線」的熱潮,劉少奇處於受批判的地位。
林彪、江青一夥深知,要打倒劉少奇,不經過毛澤東點頭,那是不能實現的。於是,他們借用群眾揭發和專案工作等名義,竭力對毛澤東施加影響。
1966年8月11日和12日,葉群兩次找總參謀部作戰部一位副部長,向他口授誣陷劉少奇的材料,要寫成書面材料揭發上報。13日,林彪在住處找這位副部長談話,要他把書面揭發材料改成向林彪和毛澤東寫信的形式上報。當天,林彪就把這位副部長寫的信和誣陷劉少奇的材料批送江青,要她「酌轉」毛澤東。
1966年8月13日,康生讓他的老婆曹軼歐出面,給中央一位領導同志寫信,揭發王光美的所謂「問題」,並攻擊劉少奇包庇王光美。這封揭發信在部分中央領導人中間作了傳閱,最後也報到了林彪手裏。9月16日,康生親自給毛澤東寫信,重新提出1936年薄一波、安子文等61人經組織決定出獄一事,並把它掛在劉少奇的賬上,說什麼“少奇的決定,就使這些人的反共叛黨合法化了”。
林彪、江青一夥進一步有計劃、有預謀地將這些材料擇要報送毛澤東,有的並在一定範圍內印發傳閱。
毛澤東接二連三地讀到和聽到這些材料時,不能不為所動。特別是毛澤東原先聞所未聞的所謂劉少奇歷史上幾次「被捕叛變」等情況,終於使他從根本上改變了對劉少奇的看法。
隨著「文化大革命」局勢的瘋狂發展,「打倒劉少奇」逐漸成為運動進程中所不得不採取的步驟。進入1967年以後,在上海“一月風暴”的影響下,全國各地造反派紛紛搶印奪權,派性惡性膨脹,局勢混亂不堪。毛澤東雖然採取了命令解放軍“三支兩軍”、號召大聯合、停止串聯等一系列措施,但未能奏效。這種騎虎難下的局面,很需要有一個表面上符合運動邏輯的舉動,在一定程度上吸引人們的注意力,統一各方面的思想。當時已經別無良方,只有把劉少奇的性質再次升級。
林彪、江青一夥在打倒劉少奇問題上起了極為卑劣的推波助瀾的作用。他們除了不斷向毛澤東遞送誣陷材料外,還利用各種機會煽風點火,在群眾中製造打倒劉少奇的輿論,使之成為既成事實。
1966年12月18日下午,張春橋以「中央文革小組」副組長的身份在中南海西門單獨召見清華大學造反派頭頭蒯大富,指使他發起打倒劉少奇的行動。果然,蒯大富回校後,立即籌備公開煽動「打倒劉少奇」的大規模行動,即所謂“12·25大行動”。
12月25日,蒯大富率領5000餘名造反派,在天安門廣場召開「誓師大會」,又分五路到北京主要鬧市區廣播、演講、散發傳單,大量張貼“打倒劉少奇!”、“和劉、鄧血戰到底!”等大標語、大字報,並且醒目地貼上了天安門城樓。12月27日,北京各高等院校造反派在工人體育場召開“徹底批判劉鄧資產階級反動路線大會”,公然宣稱劉少奇、鄧小平是黨內最大的資產階級當權派,是中國現代修正主義的祖師爺、資產階級司令部的黑司令”。一時間,社會上掀起了一股狂潮,強使群眾接受「倒劉」現實。
與此同時,江青等人有意發動各方面的力量,製造「倒劉」輿論。12月30日,江青、姚文元、王力、關鋒等「中央文革小組」成員到清華大學,向組織“12·25大行動”的蒯大富表示“堅決支持”。
12月31日,江青單獨召見劉少奇的女兒劉濤,拉攏說:「是毛伯伯和我對你好,還是劉少奇、王光美對你好?所以你要明白,要徹底跟劉少奇劃清界線,要跟毛伯伯和我走,不要跟他們走。」在江青的策動下,劉濤寫了大字報。
1967年1月4日,康生在人民大會堂小禮堂把準備好的一卷劉少奇講話材料交給蒯大富,叮囑他「回去後要組織批判」。蒯大富接受任務後,幾天內就組織人馬貼出了一大批大字報。1月10日,康生在中央高級黨校煽動說:“說劉少奇是全國黨內最大的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這是你們黨校對全國的貢獻。”
1967年1月6日,清華大學的造反派設下所謂「智擒王光美」的圈套,綁架了王光美,後在周恩來干預下釋放。
1月9日,謝富治在接見全國公、檢、法系統赴京代表時,號召「全國政法戰線立即行動起來,向赫魯曉夫式的人物劉少奇、鄧小平開火!」
由於江青一夥的策動,到1966年底、1967年初,「打倒劉少奇」的活動蔓延到全國,並且愈演愈烈。毫無根據地攻擊、醜化劉少奇的行為到處出現,對此不但沒有人出來制止,而且不容許人們提出任何相反意見。全國已經形成「打倒劉少奇」的輿論環境。對劉少奇進行專案審查,就在這種種複雜背景下開始了。
1966年12月,林彪、江青背著中央成立「王光美專案小組」,對外叫“中央辦公廳丙組”。「王光美專案小組」領導成員為:謝富治(組長)、江青、汪東興、蕭華、葉群、陳伯達(顧問)。
1967年3月,康生在那份「備忘錄」中又把它叫做“丙組專案辦公室”。1967年5月中旬,謝富治向“丙組”人員宣佈:“丙組”改為“劉少奇、王光美專案組”,對外叫“五·四組”,組織上歸中央專案審查小組第一辦公室領導。
就這樣,一位經過中共中央全會、全國人民代表大會選舉出來的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副主席、國家主席,被林彪、江青喪心病狂地立案審查,充分說明「文化大革命」中法制的破壞是何等嚴重!莊嚴的黨章、憲法已成了一紙空文。
1966年底,「打倒劉少奇」的行動已經從北京蔓延到全國。12月,北京地區一些老“紅衛兵”,因為為劉少奇鳴不平,被“中央文革”下令抓了起來。中央政治局常委、書記處書記陶鑄,也因為有過一些保護劉少奇、鄧小平的言論,被打成“中國最大的保皇派”,於1967年1月被突然打倒。
在強大的政治壓力下,從普通群眾到高級幹部,只准說劉少奇壞,不准說劉少奇好。同時,在「打倒一切」、“全面內戰”的局勢下,社會秩序一片混亂,法制破壞殆盡,使江青、康生之流得以為所欲為,以售其奸。
非法通過劉少奇「政治生命死刑」
1968年10月13日,中共歷史上最為奇特的八屆十二中全會在北京舉行。它的奇特之處在哪呢?按規定,全會應出席中央委員87人(原97人,去世10人)、候補中央委員98人。因一些中央委員和候補中央委員已被打倒或受審查,被關在監獄或牛棚中,所以實到中央委員40人,候補中央委員19人,不足應到會人員半數,這在中外執政黨歷史上都是罕見的。恰恰是這個不足應到會人員半數的全會,宣告中華人民共和國主席劉少奇政治生命的死刑,製造了中共歷史上的最大冤案。
八屆十二中全會批准《關於叛徒、內奸、工賊劉少奇罪行的審查報告》,並作出把劉少奇「永遠開除黨籍,撤銷其黨內外一切職務」的決議。在59位正式代表和74位列席代表中,只有陳少敏(女)一人不畏高壓,堅持自己的意見,當別人高舉雙手的時候,她把臉俯在桌子上表示反對。
1968年10月31日,中共中央八屆十二中全會閉幕,然而,林彪、江青一夥喪心病狂,卻選擇在劉少奇70歲生日(1968年11月24日)這天通知他:撤銷黨內外一切職務,永遠開除黨籍。
劉少奇得知這個消息後,立即氣憤得渾身顫抖,大汗淋漓,呼吸急促,「哇哇」地大口嘔吐起來。長期積鬱在心頭的氣憤和非人折磨留給他的疾病,一起暴發出來,他的血壓陡然升高到260/130毫米汞柱,體溫達40℃。但他一聲不吭,攥緊雙拳,那雙乾澀的、快要裂開的眼睛,噴射著怒火……寒風凄凄,枯木凋零,心已成灰……
從此,劉少奇沉默了,他一句話也不說,哪怕是治病和生活用語也一句不說,他用無言表示堅決的抗議。
周恩來動員北京醫院的兩個護士專護劉少奇,仍沒改變他的沉默。他知道自己快堅持不住了,活著看到改變命運不太可能,他的冤屈只能到馬克思那裏去說了。
死時衣不蔽體頭髮盈尺
1969年10月17日,依據林彪的「一號手令」,隨時都可能死亡的劉少奇被專機送往河南開封。
晚7點多鐘,光著身子的劉少奇———他原來的衣服爛了,沒有人補,髒了沒有人換,乾脆給扔了———被人用粉紅色的緞子被一裹,再蒙上一條白床單,放在擔架上,送上了飛機。他鼻子裏插著飼管,喉嚨里塞著吸痰器,胳膊上扎著輸液管,奄奄一息……
晚9時許,飛機降落在開封機場,接受「緊急任務」的醫護人員馬上爬上舷梯,走到後艙,看見擔架上躺著一個白髮老人。走近一看,面容非常熟悉:這不是中共中央副主席、國家主席劉少奇嗎?醫護人員怔住了……劉少奇的擔架被抬下飛機,放到救護車上,救護車在漆黑的夜路上駛向市區,但不是去醫院,而是去市人委大院裏的一個由重兵把守著的獨特小院。
從這夜開始,小院內外,如臨大敵,戒備極嚴,事先被告知執行緊急任務的醫護人員從此失去「自由」,不許外出,不許寫信,不許同家人有任何形式的來往,形同軟禁。
由於劉少奇在擔架上沒穿衣服,到開封的當天夜裏,他的肺炎就犯了,高燒39℃,嘔吐得厲害,但林彪在河南的同夥卻彙報稱「一切均好,病情無異常變化」。
11月5日,劉少奇再次高燒,搶救兩天以後才降下來。當時在他身邊的人都說:「他雖然不說話,但特別配合治療。他還是希望活下去,活到他等待著的那一天……」
11月8日,專案組下令:凡北京陪同來的人,立即撤回北京,一個人也不准留,北京帶來的葯也不准用。臨走之前,專案組的人還特意去火化場看了看,然後,向當地負責人訓話說:「要激發對劉少奇的仇恨,保留活證據。」
11月10日晚,劉少奇再度發高燒,雖不能確診是否肺炎,但按肺炎治療,不准送醫院搶救。到11日深夜,劉少奇嘴唇發紫,兩眼瞳光反應消失,但直到第二天早晨6點40分有關人員才發出病危通知。五分鐘後,即公元1969年11月12日6時45分,劉少奇的心臟停止了跳動。
6時47分,值班醫生和護士趕到現場。
8時47分,「搶救」小組人員到達現場……此時劉少奇已被轉移到地下室里,厚厚的鐵門上了鎖。
劉少奇的老衛士長李太和聞訊後火速從北京趕往開封,直奔老首長身旁。只見劉少奇躺在地下室地板上,身上蓋著一個白床單。一尺多長的白髮蓬亂著,嘴和鼻子已經變形,下頜一片瘀血……
李太和偷偷抹去奪眶而出的眼淚,蹲下身去,給劉少奇剪去一尺長的白髮,颳去長而稀疏的鬍子,又找一身普通的衣服給他穿上,然後就被人支開了。15日深夜12點,六七個人把頭部面部全都用白布裹得嚴嚴實實的劉少奇拖到一輛吉普車上,開向開封市東郊的火化場。車廂裝不下他那高大的身軀,兩隻腳露在車廂外……
火化場已得到通知,將要火化一個烈性傳染病患者,工作人員忙著噴洒消毒劑。20多個軍人在火化場外實行戒嚴。吉普車到達後,劉少奇的遺體被匆忙地送進了火化爐。與此同時,他生前在開封的遺物也付之一炬,灰飛煙滅,留下的,只有一張骨灰寄存證:
骨灰編號:一二三
申請寄存人姓名:劉源
現住址:××××部隊
與亡人關係:父子
死亡人姓名:劉衛黃
年齡:七十一
性別:男
職業:無業
死因:病死
這就是共和國主席劉少奇之死!沒有親人的哭聲,沒有白花黑紗,沒有鮮花哀樂,沒有黨旗覆蓋……
慘啊,共和國主席劉少奇之死!
冤啊,共和國主席劉少奇之死!
斗轉星移,歲月悠悠,歷史的腳步沉重而又迅速地跨過了一個又一個年頭……
1978年12月,中國共產黨召開十一屆三中全會,開始全面認真地糾正「文化大革命」中的「左」傾錯誤,審查和解決黨的歷史上一批重大冤假錯案和一些重要領導人的功過是非問題。
1980年2月,中共十一屆五中全會作出《關於為劉少奇同志平反的決議》。
5月17日,北京天安門廣場國旗低垂,氣氛肅穆。下午,黨和國家領導人以及首都各方面代表一萬多人,來到人民大會堂,出席劉少奇追悼大會。鄧小平代表中共中央致悼詞。
劉少奇生前曾在不同場合多次表示,他去世後遺體火化,骨灰撒在大海里。劉少奇治喪委員會和他的親屬尊重他的遺願。中共中央書記處將散撒骨灰的任務交由中國人民解放軍海軍執行。
5月19日上午,劉少奇的骨灰在治喪委員會代表和劉少奇家屬子女的護送下,由北京乘專機運抵青島軍港。近萬名解放軍官兵和人民群眾聚集在青島碼頭,為這位一代偉人作最後的送行。中午,執行散撒儀式的5艘海軍軍艦在綿綿細雨中編隊駛向黃海海域。午後1時許,在哀樂和21響禮炮聲中,劉少奇的骨灰撒向了浩瀚無邊、滔滔不息的大海。
(資料源於《中南海人物春秋》 中共黨史出版社出版)
本文選自《包頭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