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士的專訪｜AI助篩查肺癌 中大成功抽出早期患者增治癒率 冀建立具成本效益模式作參考　  

香港有近半肺癌患者是非吸煙人士，當中逾一半確診時已是末期，若能及早發現，可大大提高存活率。今年《施政報告》提到，將加強癌症篩查及治療，委託本地大學開展以人工智能（AI）協助肺癌篩查。去年中，中大開展一項前瞻性研究，針對逾千名50至75歲有家族肺癌史的非吸煙者進行低劑量電腦斷層掃描，借AI篩查肺部有否擬似腫瘤結節，結果成功抽出為數不少早期肺癌患者。

中大醫學院副院長（科研轉化及創業）及腫瘤學系系主任莫樹錦教授接受《巴士的報》專訪時指，本港每年有逾5000個肺癌新症，每名患者有1.5名家人符合篩查條件，即每年已有7000至8000人，中大希望能為政府建立一個符合成效益、又「抵做」的篩查模式，讓更多早期患者得到治癒機會。

研究針對逾千名50至75歲有家族肺癌史的非吸煙者，進行低劑量電腦斷層掃描，借AI篩查肺部有否擬似腫瘤結節。中大醫學院圖片

事實上，早於2022年台灣已推動了一個低劑量電腦斷層（LDCT)肺癌篩檢計畫，名為「TALENT」，收集了12000名非吸煙人士的參加者，當中有一半有家族肺癌史，另一半沒有，還有其他風險因素，如在家中煮食或有長期肺患等，結果發現，有2.6%接受篩查者罹患早期肺癌。 　

台灣篩查高危非吸煙者 發現2.6%早期肺癌患者 

中大醫學院腫瘤學系助理教授李兆澄醫生指，台灣是首個地方進行集中高危非吸煙人士的前瞻性大型研究，「台灣的篩查結果發現有入侵性肺癌的機會是2.6%，即100人中有2至3人已患肺癌，當中有96%的肺癌是0期或1期。」

他解釋，現時在門診發現有肺癌癥狀者，約有18%被確診時是一期，但有55%是四期，「即由18%被確診時是一期，到現時台灣篩查結果是有96%是一期，這是一個驚人數字，證明有『期數轉移』現象，而肺癌存活率是直接跟期數掛鉤。」他認為，也驗證了早期篩查的重要性。

「大型篩查可捉到大量早期肺癌患者，2.6%此數字，甚至比其他癌症篩查如腸癌、乳癌等捉到的癌症機會率更高；即使是吸煙者的肺癌篩查，也只捉到約1%患者。」李兆澄說。

莫樹錦補充，在「TALENT」後，台灣最近亦再進行逾7萬人的篩查，結果發現，整體屬一、二期癌症的數據是逾40%，這是一個很大的轉變。

台灣針對高危非吸煙人士的AI肺癌篩查發現，有癌機會率是2.6%，即100人中有2至3人已患肺癌，當中有96%的肺癌是0期或1期。資料圖片

中大研究針對肺癌患者家屬 成效鼓舞

去年7月，中大也進行一項LDCT前瞻性研究，對逾1000名有家族肺癌史的非吸煙者進行篩查，「當中牽涉幾大資源，要頻密地做CT （電腦掃描），然後從中找出有否高危的疑似腫瘤結節，這方面AI 可幫到手，睇下個肺有冇污糟嘢，或者生了一點點嘅東西。」李兆澄說，研究針對高危非吸煙人士，即有一名直系親屬，如父母或兄弟姊妹有肺癌的人士，年介50至75歲，「他們會做CT檢查，用AI看看有否結節存在，從而排除低危人士，把資源集中高風險群。」

結果初步發現成效不錯，「捉到不少有早期肺癌患者，跟台灣或內地的數據接近，成績都幾鼓舞，AI是可減省資源，快而且準地協助達到目的，所以想進一步推行，最終目標是希望幫到香港或亞洲肺癌患者。」

篩查第一步是揀選目標群組，中大用一個簡便而有效的方法，「若無篩選，非吸煙者人數很多，但捉到機會率好低，所以我們從肺癌患者的家屬著手，用QR code連接去WhatsApp account，聯絡患者家屬填一個網上問卷，取得初步數據，然後用好短時間確定是否適合參加者，之後再約他們簽同意書等。」，「其實不少肺癌患者家屬的危機意識相對高，經常覆診時都問醫生他們需否做篩查。」他說。

中大臨床腫瘤科助理教授李兆澄（左）及中大腫瘤學系系主任莫樹錦（右）指，希望日後能為政府建立一個符成本效益、「抵做」的AI助肺癌篩查模式。巴士的報記者攝

建立符成效效益篩查模式 要「性價比」高  

莫樹錦補充，香港每年有超過5000個肺癌新症，如每名患者有1.5名家人是符合篩查條件，即每年都已有7000至8000人，「此數字不少，換言之，將受惠的人亦不少。一個早期、未經察覺的肺癌，若干年後，變成後期的肺癌，政府要付出更多資源去治療；如最終研究計劃能證明 AI 的輔助性，方法符合成本效益，計條數出來，若能令病人有真正得益，就能支持政府以更大決心廣泛推行。」

他坦言，相比台灣，雖然香港起步較慢，但絕對不遲，最重要能在科研上幫到病人，「所以今次好高興《施政報告》睇到政府的支持，我們希望能為政府建立一個篩查模式：從政府角度去睇，第一是如何能將成本降低；第二是令接受篩查的市民，方便程度增加；第三，若發現有腫瘤結節，要進入公營醫療系統治療，條路又應如何走？希望能設計一個比較圓滿的系統，當政府做篩查時，此系統系夠幫忙。」

李兆澄也指，無論是「性價比」、或篩查帶來的好處或壞處，都必須要有全面本地數據支持，證明是「抵做」。莫說，台灣長遠的篩查規模是20萬人，香港規模或可小一點，但仍要考慮成本效益，再由政府決定一個對香港人口最有利的方案。

香港每年有超過5000個肺癌新症。Getty示意圖

為減低篩查成本，除用 AI輔助，莫指，亦有生物性方法如血液檢測等，「我們在研究計劃亦收納了血液樣本，希望血液基因和電腦掃描能相輔相成。」

至於AI的限制，李兆澄說：「人類做都有差異，但希望AI 的差異，是一個可接受水平，但隨着時間的推演及技術的成熟，更多數據納入AI ，相信整體準確度會愈來愈提高，目標是AI同人類的相互經驗可結合。」

莫樹錦說，不少人有誤解，以為肺腫瘤一定生長得很快，「但其實早期肺癌生長得好慢，生長期可以年計，所以當做完一個篩查，兩年後會再跟進做覆查。」從而減少誤差機會。

AI助藥物研發 尋找生物標記

除輔助癌症篩查，目前AI 在醫學上已有其重要角色，其中一個重要範疇就是藥物研發，「有AI 之後，藥物研發的時間大幅加快，如要研發一隻標靶藥，就像一條鎖匙，插落去鎖匙窿剛剛好，若用人手逐條鎖匙去試，時間上相當冗長，以往由一個概念到產生臨床藥物，需10至15年或不止，而藥物成功上市的機會率可能僅1%；但用 AI 模擬鎖匙，就可快速推演到哪一條鎖證實有效，若有100隻藥要試，AI可快速篩選到10隻，每隻的成功機率可能高10倍。」因此，近年不少藥物由開始「出世」到上市，只需2至3年。

莫樹錦教授領導的研究證實，第二代標靶治療能有效延長帶有表皮生長因子受體（EGFR）基因變異之晚期非小細胞肺癌病人的整體存活期，曾在美國臨床腫瘤學會周年會議發表。中大醫學院圖片

另一個AI應用例子，是能預測藥物有效性的「生物標記」。李指，生物標記可用於預測病人是否會受益於特定藥物，換言之，是患者與藥物配對，「莫樹錦教授便曾發現口服標靶藥與EGFR基因變異結合的治療方案，是最經典的生物標記。但還有很多生物標記在努力發掘當中，包括免疫治療的生物標記、或 ADC藥物、或T細胞療法藥物，生物標記相當複雜，需借助AI運用大數據，這些已很廣泛地應用中。」

臨床上，AI也是好幫手。莫樹錦笑言：「如果醫生不用再望住電腦打病歷，可慳更多時間望住病人溝通。現在睇症，差不多有7成時間要望電腦，3成時間望病人。」他直言，美國醫護已應用AI協助睇症，相信香港不久將來亦會引入，甚至可由AI去問症，「為病人打好初步病歷才去見醫生，可慳很多時間，而未來再進一步可能是臨床治療決定，每個層面AI都可應用幫手。」　

李兆澄（左）及莫樹錦（右）相信，未來AI將在臨床治療發揮更重要的輔助作用。巴士的報記者攝

肺癌是本港最常見的癌症之一，亦是全球包括香港死亡率最高的癌症。港大癌症醫學中心總監許漪雯表示，癌症治療技術發展快，幾乎每兩星期就有新進展，如近年有俗稱「聰明化療藥」的「抗體偶聯藥物」（ADC）、T細胞接合劑、雙特異性抗體（bispecific antibody），將兩種不同抗體結合等，故港大醫學院課程需不斷更新，約1年半前推出8個月的整合癌症醫學課程，讓醫科生都能及時掌握最新臨床癌症技術。

港大癌症醫學中心總監許漪雯表示，癌症治療技術幾乎每兩星期就有新進展，如近年有俗稱「聰明化療藥」的「抗體偶聯藥物」（ADC）、T細胞接合劑、雙特異性抗體（bispecific antibody）等。巴士的報記者攝

港大癌症醫學中心總監許漪雯教授接受《巴士的報》訪問表示，本港最常見的癌症，除了肺癌，還有大腸癌、乳腺癌、前列腺癌，但肺癌的死亡率比後三者加起來都要高，是最大的挑戰。」　

她說，肺癌的風險因素除吸煙，還有二手煙，是第二大危險因素；還有家族史、空氣污染、廚房油煙、職業因素（如吸入石棉、氡氣等），以及曾接受過放射治療等。但到目前為止，吸煙始終是最大的危險因素。

本港肺腺癌患者增　逾一半有EGFR基因突變

不過，許教授亦指，本港整體吸煙率低。據醫衛局4月最新公布數字，吸煙率下降至8.5%。許教授表示，本港因吸煙引致的「小細胞肺癌」及「鱗狀細胞癌」愈來愈少，惟肺腺癌（adenocarcinoma）則愈來愈多，超過一半患者有EGFR基因突變，「確診肺癌後，一定要先明確癌症類型同基因狀態，先能對症下藥，制定有效的治療方案。」

但她強調，愈早戒煙，患病風險始終愈低，「戒煙唔需要『突然戒斷』，可以用貼片、口香糖等輔助，最重要是丟掉自己所有香煙，擺脫誘惑，將戒煙當成一種健康投資。」

許教授認為，可透過政府與私家醫療機構合作，針對高危人群做肺癌篩查。

肺癌篩查重要　建議針對高危族

去年政府提到將委託本地大學以AI協助作肺癌篩查，許教授認為，肺癌篩查很重要，港大及及中大都在開展相關試驗，「50至75歲的普通人、一日一包煙、吸足30年的煙民、有二手煙暴露史等高危人群都要定期篩查。台灣的模式值得參考，他們主要為不吸煙、但有直系親屬有肺癌病史的人做篩查。」

她認為，全港性免費肺癌篩查暫時難以實現，因成本較高，但可透過政府與私家醫療機構合作，針對高危人群做篩查，「正如我同病人講，做篩查就好似儲錢交稅，實際上係賺咗—早點發現、早治療，不僅效果好，費用亦更低。」

她說，現時肺癌方案愈趨進步，「有基因改變嘅病人，可以用標靶藥；無基因改變嘅可以用免疫治療，存活率大幅提升。」惟肺癌依然是全球「頭號癌症殺手」，需要持續研究及開展臨床試驗。

港大醫學院2024年10月起，推出8個月的整合癌症醫學課程。

2024年底開始推8個月整合癌症醫學課程

科技進步，癌症治療發展快，故醫學院課程亦需不斷更新。她說，港大醫學院2024年10月起，推出8個月的整合癌症醫學課程，一年分6個小組教學，「由外科醫生、研究人員、公共衛生專家、腫瘤科醫生（內科、放射科）、病理科醫生、放射科醫生等共同授課，教醫科學生免疫治療、標靶藥、聰明化療、電療等基礎知識，讓他們無論將來是否做癌症專科醫生，都能應對臨床上的癌症病人。」

導彈式化療藥 精進導入並殺死癌細胞

除已成熟的免疫治療，許教授指，近年還有「抗體偶聯藥物（Antibody drug conjugate，ADC）或叫作「聰明化療藥」或「導彈式化療藥」的新治療方案，「抗體帶住化療藥，好似導彈一樣精準進入癌細胞，當連接鏈（linker）溶解後釋放化療藥，直接殺死癌細胞。」她說，現已有抗體偶聯藥物證實能助第四期已擴散的的癌症患者，有臨床試驗將此藥與免疫治療結合，對早期三陰性乳腺癌患者有效。

另一個癌症治療趨勢，是「雙特異性抗體」（bispecific antibody），將兩種不同抗體結合，副作用更低，且能發揮協同作用，如VEGF雙特異性抗體，結合免疫檢查點抑制劑與抗血管新生療法的雙重機制，目前在肺癌、乳腺癌等癌症中都見到效果；亦有兩種標靶藥結合，對肺癌者的副作用更少，治療效用更大。

T細胞接合治療提升小細胞肺患者總存活率

還有T細胞接合劑（T cell engager），她解釋：「如針對小細胞肺癌表面抗原DLL3嘅治療，一邊靶向DLL3，一邊吸引免疫系統嘅T細胞，好似士兵一樣，一齊攻擊癌細胞。這類藥物已上市，在廣泛期(Extensive stage)、即已擴散的小細胞肺癌患者中，證明能提升總存活率，現時都有臨床試驗探索用於第一線治療同第三期患者。」

不過，她指，標靶治療（targeted therapy）依然是重點，很多癌症的發生與基因改變有關，找到驅動癌症生長的基因就能針對性用藥，對多種癌症的治療都更有效果。例如乳腺癌中有60%至70%是荷爾蒙受體陽性，其中30%至40%有PIK3CA基因突變，「對應的標靶藥目前在香港有售，但價格昂貴，現在有第三期臨床試驗，病人可免費使用此類藥物，甚至有機會用到更好的新藥。但病人需要透過基因測序確認是否有對應基因改變，才能參加相關試驗。

許教授指，很多癌症的發生與基因改變有關，標靶治療找到驅動癌症生長的基因就能針對性用藥，對多種癌症的治療都更有效果。巴士的報記者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