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重案解密｜欠債男殺人毀屍死口不招認 女保安無屍命案憑環境鐵證終入罪

警方出版《香港重案解密》，輯錄7宗近年轟動全城重大案件，解密當年抽絲剝繭的辦案過程。其中女保安「無屍、無招認、無目擊證人」的「三無」命案，在警員鍥而不捨的搜證調查之下，終於憑著嚴謹的環境證供，把死口不認的兇手繩之於法，法庭判以終身監禁，還死者公道，慰家人傷痛。

大批探員在案發大廈調查。《香港重案解密》圖片

死者下班後人間蒸發

案發2016年5月，受害人是50歲女保安。她與兒子居住在石硤尾，相依為命，案發當日約好下班回家吃晚飯，但卻無端失聯，兒子報警求助。警方初步評估，女事主為保安員，身兼兩更，每天工作十多小時，生活圈子單純，母子關係和睦，不似離家出走；且精神狀況正常，也不似走失。明明約好下班回家吃晚飯，路程不遠，而且在鬧市，無端失聯，確實有點蹺蹊。警方聯繫所有醫院、警署及出入口岸，女事主沒有入院，沒有被捕，也沒有離境，突然人間蒸發，甚有可疑。

警方由女事主下班的地方開始，查看附近監控錄像，很快便找到她在石硤尾地鐵站的畫面，可惜在她離開車站後便失去線索。警方擴大搜索範圍，走訪地鐵站附近，收集更多錄像。當年的監控鏡頭不及現在普及，覆蓋範圍有限，畫面質素更難以比較，探員日以繼夜夜以繼日看了3天，有點頭昏腦脹，但女事主的容貌、體型、衣着，已經深深印在腦海中。

案發時為西九龍總區重案組偵緝警員的梁寶盛警長憶述查案經過。《香港重案解密》圖片

案發時為西九龍總區重案組偵緝警員的梁寶盛警長憶述，當發現女事主蹤跡那一刻的激動，現在仍然記得很清楚。一間店舖的錄像，拍攝到對面大廈出入口的下半截，有一雙腳穿着黑色長褲和黑色鞋，與女事主的裝扮脗合。他大叫一聲，引起同事注意，大家圍過來看了又看。雖然沒有拍到上半身，但大家確信是受害人。她站在大閘前，有人向她揮手，她便跟着那人進入大廈，之後再沒有發現她離開的畫面，細思極恐，必須立即行動。

兇手心虛 攀窗逃走

在凌晨時分，警方申請全幢大廈的搜查令，確實有點為難法官。救人要緊，分秒必爭，唯有硬着頭皮，力陳利害，終獲批准。雖然半夜擾人清夢，幸好住戶尚算配合。警方將整幢大廈的單位查了一遍，沒有甚麼發現，但有一個住客爬窗逃走，被外圍把守的警員發現，於是展開追捕，最後被制服。原來他是非法入境者，警方把該名姓顏男子帶回居住的單位，表面正常，但整潔得有點不似一個獨居男士的住所。警方於是以非法入境罪把他拘捕，並請來法證人員協助蒐證。

顏外表憨厚，當時利用虛假身份證，在凍肉店任切割員。他因非法入境而畏罪逃走，可以理解，也確實讓警方有點放下戒心，險些讓他逍遙法外。幸好辦案警員一絲不苟，沒有放過任何蛛絲馬跡，才能突破困局。同時，法證找到突破點，在單位隱蔽地方如傢俬底發現的血跡，DNA與死者脗合，顏成為重要線索。警方不敢怠慢，繼續蒐集證據，前前後後看了1000小時的錄像，結果沒有白費。大廈的監控顯示，顏與女事主一起進入大廈，兩小時後他5次進出，兩次手持垃圾膠袋和一次拖篋。警方直覺判斷女事主應該遇害了。

探員檢走證物化驗。《香港重案解密》圖片

兇手和死者有親戚關係

梁寶盛警長說，不知道這個兇手是冷靜還是冷血，原來他跟死者有親戚關係，前岳母正是死者的胞姊。前岳母獲悉妹妹失蹤後，從汕頭來港協助找尋，其間曾向顏打探死者的下落，顏竟然招呼她在案發現場晚膳，此事令前岳母一直耿耿於懷。她透露妹妹曾經借了2萬元給顏，懷疑妹妹因追收欠款惹來殺身之禍。顏的老闆也指證他好賭，喜歡打牌，經濟拮据，曾經多次借糧。

顏對指控矢口否認，把殺人棄屍都推給一個虛構的人物「阿凱」。警方花了大量人手仔細翻查錄像，當然沒有找到那個所謂阿凱。經警方深入調查，發現他曾經用八達通購買垃圾膠袋，他的老闆以及鄰居也從監控影像中認出拖篋人就是他。從調查他的手機得知，他曾經問過朋友附近垃圾站的位置。儘管鐵證如山，他卻油鹽不進，只能印證女事主已經遇害，始終沒有辦法從他口中打探到死者遺體的下落。

探員曾到稔灣堆填區找尋死者遺骸。《香港重案解密》圖片

警方由附近的垃圾站一直追蹤至稔灣堆填區，遍尋不獲死者遺體，令人遺憾。相信唯有把顏定罪，才能撫平受害人兒子的痛。

2015年淘大花園秦嘉儀「三無」兇殺案兇手被判罪成，給予警方很大的推動力。就算找不到屍體，如果環境證供做得夠嚴謹，仍有機會把兇手入罪。警方全方位推測辯方的挑戰，盡力堵塞控方證據的任何漏洞。梁寶盛警長說，比較印象深刻，有同事提出究竟在現場檢獲的那個拖篋能否容納一個成年人？他們於是立刻找專家用科學方法，根據錄像推算拖篋的尺寸，再用發泡膠做一個跟死者體型相同的人形公仔，肢解後塞入相同尺寸的拖篋實物，證實可行。

鍥而不捨調查 公義得以彰顯

審訊日子定在2018年，警方越來越緊張，與律政司同事把證據一次又一次檢視。等到開庭，顏堅持否認控罪，最後陪審團大比數裁定被告謀殺罪成，他否認到底，沒有求情，毫無悔意。「我們成功將兇手定罪，但遺憾的是，找不到死者屍首。不過我們依然守住公義，令生者釋懷，死者安息。」

法官李瀚良直斥被告謊話連篇，公然侮辱公眾道德，依例判處終身監禁，並讚揚警方耐心調查，鍥而不捨，令公義得以彰顯；死者兒子也感謝警方兩年來的努力，令兇手法網難逃，以慰母親在天之靈。

解封後的兇案單位。《香港重案解密》圖片

兇手編造謊言心理解密

本案中兇手由始至終否認犯案，警隊心理服務課刑事心理組專家指出，不少嫌疑人會編造謊言，試圖誤導警方調查方向。實際上，要編造一個完美謊言並非易事，嫌疑人需要不斷思考如何彌補之前謊言中的漏洞，用一個謊言去掩蓋另一個謊言，所承受心理壓力只會越來越大。

為了識破謊言，執法人員和心理學家一直研究各種測謊方法，常見的方法包括：

1. 量度受試者的生理反應（Physiological response），研究指出部份說謊者在說謊時會出現非自主生理反應，如心跳加快、出汗、體溫改變等。

2. 非言語行為分析（Non-verbal lie detection），通過觀察受試者的身體語言和微表情來判斷其是否在說謊。

3. 言語內容分析（Verbal behavior analysis），透過分析言語內容，敘事的模式或用詞，找出端倪。

警方全位想方設法把罪犯繩之於法，希望生者釋懷，死者安息，也藉以證明公義還在。

女保安無屍命案的兇手最終被判終身監禁。《香港重案解密》圖片

警方近日推出《香港重案解密》特刊，詳述七宗近年轟動一時的重大案件，並邀請當年負責調查的刑偵人員以第一身講述破案細節。其中2014年發生於旺角的私影少女姦殺案，其殘忍過程與峰迴路轉的偵破經過，由時任西九龍總區重案組警長楊文亮親述，當中一個關鍵證據的出現，更被形容為「冥冥中注定」。

探員檢走證物化驗。

案發於2014年12月8日，一名在cosplay界略有名氣的少女，被 兇手以 私影為名哄騙至旺角一唐樓單位。據楊文亮警長轉述兇手供詞，該名姓劉的兇手原為銀行文員，失業後轉職保安亦被辭退。 他首次邀約私影被拒，數日後再次成功邀約死者。 少女到埗後抗拒在屋內進行拍攝，言語間令兇手無端感到被冒犯，隨手拿起一瓶茄汁猛擊其頭部，並開始肆意虐待。

探員檢查懷疑運送屍體的手推車。

死者屍體由仵工移走

少女反抗呼救，兇手即以三條索帶勒緊其頸部，將她折磨至失去知覺。其後，兇手用旅行篋將少女運往附近酒店，在房間內多次強姦已失去意識的受害人。直至翌日清晨，兇手返回酒店，將屍體裝入多層垃圾袋，再放入紅白藍膠袋，向垃圾站女工借用手推 車，將屍體從酒店推往垃圾站棄置。

楊文亮警長，時任西九龍總區重案組偵緝警員

探員在垃圾站調查證物。

楊文亮警長坦言，當差近二十年，仍被此案的殘忍與泯滅人性所震驚。破案關鍵始於垃圾站員工提供線索，指屍體由一名自稱住附近酒店的男子借手推車運來。 探員在沿途六間酒店中逐一排查，憑藉其中一間酒店前台員工記憶——兇手曾借插頭轉換器——鎖定其身份，並於同日下午2時許將已退房的疑犯拘捕。

涉案單位當日接納警方建議，在門外安裝監控。

押解疑犯返回其住所搜 證時，楊文亮驚覺該地址異常熟悉。「到達單位時，我呆了一呆，記起不久前才來過這裏。」原來，疑犯家人早前曾報案指大門被淋紅油， 正是由楊文亮負責處理， 他當時曾建議屋主在門外安裝監控以防罪案。沒想到，這個出於好心的建議， 竟讓監控清晰拍下受害少女與兇手進出單位的畫面，成為指證兇手的鐵證。

監控錄像顯示，少女最初曾拒絕入屋，踏入一步即轉身走出，可惜最終經不起兇手游說，走入單位後便再沒出來。楊文亮慨嘆：「那一刻如果她再堅持一下，結局便可能截然不同。一念天堂，一念地獄，令人惋惜。」

閉路電視拍下兇手用手推車運送屍體的過程。

楊文亮指出，兇手被捕後異常合作，詳細交代作案經過，所用工具全是家中物品：紅白藍膠袋取自家中、用作兇器的茄汁事後竟放回冰箱、運屍的旅行篋在棄屍後亦帶回家中。 最令人髮指的是，兇手在犯案後裝作若無其事，分別與妻子及母親外出用膳。

兇手被押解上庭受審。

在法庭上，兇手作供時面不改容，輕描淡寫；憶及受害人的痛苦哀求，亦未見愧疚。他雖口說認錯，希望重新做人，但態度上看不出悔意，並一直聲稱是錯手殺人，只願承認誤殺罪。律政司拒絕其認罪協議，堅持以謀殺罪起訴。案件審理過程一波三折，兇手一直強調是錯手殺人，願意承認誤殺罪。可是頸上三條索帶傷入皮層，分明是要取命。楊文亮指，證據方面已經很堅實，「本來信心十足，但是兇手還有一張王牌，他的母親和哥哥都是精神病患者，哥哥更是病發時自殺身亡，辯方一定會利用這點大做文章。為了給被害人一個公道，案件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律政司不接受他的認罪協議，繼續控以謀殺罪。」

兇手最終被判處終身監禁。

砵蘭街清潔工事後進行簡單祭祀亡魂。

案件在2017年底才開庭，楊文亮回憶指，不出所料，辯方律師提出被告精神狀況不宜答辯，申請終止聆訊。法官引導陪審團，列出6個情況，只要有一項符合，都要裁定被告不宜答辯，「那我們多年的努力算是功虧一簣了。」陪審團退庭商議6小時，「那是一個漫長難熬的等待。幸好結果是一致裁定被告適宜答辯，法官依例解散陪審團，在2018年初組成新的陪審團審理此案。」

為見證兇手伏法，楊文亮特意申請延遲調職。他憶述將新傳票交給受害少女父親時，對方眼泛淚光問道：「 為什麼案件會拖那麼久？」楊文亮深信，只有將兇手繩之以法，才能令家屬釋懷，「可憐天下父母心，我現在也是一名父親，更能體會他當時的感受。」

殺人事實，證據確鑿，控辯雙方對此沒有異議，攻防戰主要針對在兇手的精神狀況方面。雖然兇手被拘捕後在青山醫院接受了近三年治療，主診醫生強調那是案發後的事情，兇手行兇時沒有受精神病影響的跡象，之前也從未有過相關疾病的求診紀錄。最後陪審團只商議了3小時，一致裁定被告謀殺罪成，法官依例判處終身監禁。兇手沒有提出上訴，楊文亮指「希望他是真心懺悔承擔責任，雖然不能彌補犯下的過錯，但起碼可以誠實面對自己。」

整理案件照片作呈堂證物時，楊文亮坦言是最難受的時刻。「看到死者傷口和解剖的照片，想到一個女孩子獨自面對狂魔，飽受摧殘， 驚恐無助，還未來得及感受這個世界，生命戛然而止，太可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