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個國家,七名民眾,他們的生活因伊朗戰事而面目全非。
伊朗戰事數月前爆發,遠在千里之外,但其影響迅速波及全球。石油市場首當其衝,導致燃料價格飆升,隨後衝擊蔓延至農場、工廠及家庭預算,深入民生各層面。
恩佐·加爾巴利亞於二零二六年六月十二日周五,在意大利菲烏米奇諾的農場收穫馬鈴薯時,為其拖拉機加油。(美聯社圖片/Andrew Medichini) AP圖片
全球經濟仍依賴化石燃料,這亦加劇氣候變化。聯合國開發計劃署警告,若該系統遭受嚴重衝擊,或會令額外四千五百萬人陷入貧困。
對於遠離戰場的民眾而言,戰事並非以導彈或空襲形式降臨,而是透過日常生活的種種干擾:業務停滯、離別充滿恐懼,以及生計被推向邊緣。
土耳其地毯商人阿里·奧斯曼·艾庫爾於二零二六年六月十七日周三,在土耳其伊斯坦堡的店舖入口處等候客戶。(美聯社圖片/Francisco Seco) AP圖片
菲律賓馬尼拉:埃德加·富內拉斯
受影響日期:四月十日
的士司機費利佩·莫利納於二零二六年七月十日周五,在智利聖地亞哥一條街道上駕駛。(美聯社圖片/Esteban Felix) AP圖片
富內拉斯在城市甦醒前,迅速在車旁洗澡。他從一條綠色水管倒水淋頭。他身後,其吉普尼(Jeepney)停泊不動,顯得破舊。他十歲的女兒正在車內熟睡。
他用洗衣皂洗澡及洗衣服,洗衣皂雖較刺激但更便宜,以節省僅有的金錢。即使在伊朗戰事爆發前,他已生活在社會邊緣。一場火災燒毀他們的家園及財物,迫使他們搬進他駕駛的色彩鮮豔小巴。
甘加於二零二六年五月十九日周二,在尼泊爾加德滿都家中查看手機,然後致電兒子,了解他是否已安全抵達阿布扎比。她當時坐在兒子的床上。(美聯社圖片/Niranjan Shrestha) AP圖片
他本希望現時能租住一個房間。然而,柴油價格飆升,他再無法負擔吉普尼的燃料費用。
他已多日未賺取分毫,亦沒有早餐。飢餓感不斷侵蝕,但他最懷念的是私隱的小習慣:能夠在不被看見的地方洗澡、在牆後睡覺,以及不讓絕望暴露人前。
印刷公司合夥人奧盧瓦托辛·阿沃杜米拉於二零二六年六月五日周五,在尼日利亞拉各斯停電期間,站在其昏暗的店舖內。(美聯社圖片/Sunday Alamba) AP圖片
當天早上,他沖洗後,希望能在附近的吉普尼總站找到調度員的工作,負責安排車輛排隊、依次呼喚司機前進,並將乘客安排上車。
數周以來,他與女兒僅靠他人施捨的食物維生。女兒已輟學。晚上,他只喝水,將食物留給女兒,讓她能飽肚入睡。
馬林·加西亞於六月三十日周二,在紐約西區反飢餓運動的食物分發中心領取食物。(美聯社圖片/Mary Conlon) AP圖片
戰事爆發前,他駕駛吉普尼每日約賺取八美元,有時好景時可達雙倍。現時,他每安排一輛車上客,僅賺取約十六美仙,僅夠買一塊麵包。
他表示:「我們就是這樣過活,努力應對,希望物價能回落,希望戰事能結束。並嘗試尋找賺錢的方法,至少能讓我們有飯吃。」
吉普尼司機埃德加·富內拉斯於二零二六年四月十日周五,在菲律賓奎松市一條街道旁洗澡,他與十歲女兒居住的吉普尼就在附近。(美聯社圖片/Aaron Favila) AP圖片
美國紐約:馬林·加西亞
受影響日期:六月三十日
周二早上,二十五歲的加西亞從食物銀行步出,手提兩袋米、意粉、新鮮農產品及其他主食。這些雜貨將足夠她一家人多吃一周。
這些食物是免費的,為伊朗戰事後汽油價格上漲而緊絀的家庭預算帶來一絲喘息。然而,加西亞仍需仔細規劃每日行程:看醫生、三歲兒子的職業治療課、接女兒放學、準備晚餐。
在所有這些事情之前,還有泊車問題。尋找街邊泊位可能需時長達一小時。每次緩慢繞行街區,都會消耗燃料,而咪錶亦不斷跳動。
她兒時從多明尼加共和國來到紐約,青少年時期曾與母親在該市的庇護所系統生活。現時,她在布朗克斯區兼職擔任母乳餵哺朋輩輔導員。她的伴侶史蒂文·埃斯帕拉特於三月失去法律助理的工作,現時兼職駕駛優步,同時尋找長期工作。
他們的豐田佳美汽車已變得不可或缺。三名成年人共用此車。加西亞與埃斯帕拉特在前半周使用,她的家姑則在後半周使用。當周一,她以每加侖三點九七美元(每公升一點零五美元)的價格購買汽油。由於燃料價格波動,現時每行駛一公里都需仔細規劃。
該家庭居住在一個每月租金八百美元的租金管制公寓。政府的食物援助有助填滿雪櫃。汽油價格上漲正侵蝕他們的儲蓄,她已開始盡可能接下所有額外班次,特別是那些可以在家工作的。
加西亞仍希望入讀研究院,受兒子發展需求的啟發,希望幫助像她一樣的家庭。她提醒自己,其他人情況更糟。但生存的算術卻愈來愈難。
然而,為了家中兩名年幼子女,她仍努力維持收支平衡。她表示:「現時是夏天,他們總是想吃雪糕,我想確保有額外現金給他們。他們不應因世界各地發生的事情而受苦。」
尼日利亞拉各斯:奧盧瓦托辛·阿沃杜米拉
受影響日期:六月五日
阿沃杜米拉與丈夫是拉各斯中部一個混合收入住宅區索莫盧的印刷公司合夥人,他們如常在送兩名子女上學後提早抵達。
街道一片寂靜,部分原因是一天剛開始,部分原因是沒有電力供應。店內的機器均已關閉。
阿沃杜米拉巡視店舖及待完成的項目,包括唇彩、鎖匙扣、紙袋。但她必須等待電力供應,而現時電力供應極為罕見。另一個選擇是啟動店外中型發電機。然而,自戰事爆發以來,每公升燃料價格已由八百奈拉(六十美仙)飆升近一倍至一千四百奈拉(一美元)。
這次價格飆升令業務幾乎停滯。在尼日利亞,燃料零售價決定所有其他物品的價格。若他們使用發電機,利潤空間將薄如紙。他們決定不提高服務價格以留住客戶。
因此,他們等待電力供應,就像當天早上,坐著聽客戶投訴送貨緩慢。四天前的周一,直至晚上七時才恢復供電,當天單是燃料消耗便達三萬奈拉(二十一點八五美元),超逾他們當天預期收入的一半。
最近,他們將送貨政策由一個工作天更改為三至五個工作天。
她表示:「我現時最大的願望是二十四小時電力供應,以及伊朗戰事結束,當然,燃料成本亦應下降。」
尼泊爾加德滿都:五十四歲母親
受影響日期:五月十九日
屋內再次歸於平靜。她查看手機,希望兒子已安全降落。現時仍太早,未能預期回覆。她的兒子在尼泊爾與阿布扎比之間某處,探親後正返回他工作的酒店。
她要求不透露身份,擔心兒子可能在工作上遭受牽連。
伊朗戰事令這次離別更為艱難。導彈及空襲的畫面,以及衝突中移工遇害的報道,令她痛苦不已。她再次拿起手機。
當天早上,屋內擠滿了人。親友齊聚為她兒子送行。她在廚房與祈禱室之間穿梭,奉茶並為他祈禱旅途平安。香火、交談聲及祈禱鐘聲充滿屋內。狗兒吠叫,卻不知一場告別正在進行。
他們驅車前往加德滿都國際機場,那裡的離別不僅以登機證衡量,更以擁抱衡量。她緊緊擁抱兒子,然後他便加入一群前往海灣地區的年輕人隊伍,這些人的匯款約佔尼泊爾國內生產總值的一成。
她一直站在那裡,直到他消失在視線中,淚水不斷從臉上流下。
這位五十四歲的母親在一間銀行擔任清潔工,但她兒子的收入至關重要。她的丈夫擁有一間小型肥皂廠,於二零二一年死於新冠肺炎,將大部分家庭經濟負擔留給子女。她的女兒在加德滿都一間金融公司工作,但與她哥哥一樣,希望在海外發展。
由於美國與伊朗正就永久結束戰事進行談判,這位母親除了等待,別無他法。她將手機放在身邊,希望它會響起,確認兒子平安。
她表示:「我在想他將如何生活。我們不能只說,不要去。但同時,他必須去。」
智利聖地亞哥:費利佩·莫利納
受影響日期:七月十日
莫利納扣上安全帶,將其黃色車頂的士掛檔,緩緩駛入聖地亞哥的晚間交通。
從倒後鏡中,這位五十歲的司機臉上流露出試圖解決一道不可能方程式的神情。他可以繼續駕駛,燃燒柴油尋找乘客,或者靠邊停車,希望乘客能找到他。無論哪種方式,他都會蒙受損失。
這位秘魯人在智利居住了超逾二十五年,其中十七年駕駛該市的傳統的士。在此期間,他經歷了交通擠塞、經濟衰退及疫情。然而,自伊朗戰事爆發以來,燃料價格飆升,令每次輪班都變成一場減少損失的努力。
他載客,亦送包裹。收音機中,評論員的聲音隨著西班牙在世界盃對陣比利時而高亢。在紅燈前,一名化著小丑妝的街頭藝人在一排排怠速汽車之間揮舞燃燒的火把。莫利納緩慢前進,努力湊足足夠車資以維持的士營運。
三月,智利政府宣布近年來該國最大規模的燃料價格上調,因應全球油價攀升。莫利納現時為其油箱加油需多花約七成費用。
燃料成本上升加劇了現有壓力。優步及中國公司滴滴等召車服務以較低車資吸引乘客。同時,持牌的士司機無法提高價格,因為車資受政府規管。
智利政府回應,向的士司機及其他公共交通司機提供每月補貼,凍結公共交通票價,並擴大計劃以協助司機更換舊車。
但對莫利納而言,這些支援並未改變現狀。
他表示:「最終,我們在路上花費數小時卻載不到任何乘客,燃料卻不斷耗盡。這意味著我必須再次加油,而成本實在太高。」
土耳其伊斯坦堡:阿里·奧斯曼·艾庫爾
受影響日期:六月二十四日
大多數日子,阿里·奧斯曼·艾庫爾只有他的貓作伴。
灰貓「王子」睡在一疊手工編織地毯上,而四十八歲的艾庫爾則抽煙、喝茶及看足球。色彩豐富的土耳其地毯掛滿牆壁,其精緻圖案散發溫暖。偶爾有腳步聲從外面市集傳來,但大多數人只是路過。
情況並非一直如此。
伊朗戰事爆發前,這間店舖是世界各地,特別是海灣地區富裕收藏家聚集之地。隨後戰鬥開始,十天內業務下跌九成。機場關閉,國際客戶消失。現時,每天可能只有少數人閒逛進來,但大多是購買廉價紀念品,而非手工地毯。
賬單並未停止。電費、租金及女兒的學費(她正修讀醫療保健)仍需支付。為應對困境,艾庫爾不買新衣服,在店內煮食,並在那裡聽音樂而非外出。
他拿出新發的護照,充滿希望,但亦懷疑即使戰事結束,貿易能否恢復昔日盛況。疫情前,他定期前往國際展覽會,收藏家都會找他。現時他等待簽證,希望若客戶無法前來購買他的地毯,他可以前往他們那裡。
他表示:「過了一段時間,每天都會感到壓力沉重。你聽的音樂開始感覺像折磨,甚至你喝的茶也無法再帶來任何樂趣。」
意大利菲烏米奇諾(羅馬):恩佐·加爾巴利亞
受影響日期:六月十二日
他的藍色拖拉機仍需燃料。改變的是恩佐·加爾巴利亞購買燃料的方式。
多年來,這位羅馬郊外的農民批量購買汽油,每次帶回家一千五百至二千公升,並儲存起來以備未來季節使用。現時他只購買足夠維持拖拉機運作的份量。
燃料只是開始。灌溉成本更高,肥料成本亦更高。
加爾巴利亞嘗試保護客戶,但許多客戶亦面臨困境。他們購買減少,農產品滯銷,價格下跌。當他將收成帶到市場時,一天的勞動幾乎沒有利潤,甚至沒有。
在這座擁有一百零五年歷史的家庭農場中,還有其他犧牲與壓力的跡象。加爾巴利亞用來收穫馬鈴薯的機器,是他多年來一直依賴的舊機器,沒有資金更換。在家中,家人避免不必要的開支。即使夏天休息幾周,從田間長時間勞作中恢復過來,亦是一種奢侈。
他的子女不打算接管農場。曾有一段時間,他的女兒們似乎準備延續家族傳統。他們的農場直銷店吸引了來自羅馬及周邊海岸的客戶。但經過多年掙扎,她們認為農業已無法提供未來,於是選擇離開。這個決定令他心痛,但他亦慶幸她們選擇了不同的道路。
現時,加爾巴利亞獨自耕種其家族經營超逾一個世紀的土地,憑藉對農業的熱情、對客戶的忠誠及提供優質產品的自豪感。
但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甚麼。這家族生意很可能在他這一代結束。
他表示:「一百零五年的歷史無法出售。當它結束時,就結束了。就是這樣。」
(美聯社)
一名54歲的尼泊爾移民母親於2026年5月19日周二,在尼泊爾加德滿都家中坐在兒子床上,查看手機,準備致電兒子,確認他是否已安全抵達阿布扎比。(美聯社圖片/Niranjan Shrestha) AP圖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