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在德克薩斯州特斯拉超級工廠,《經濟學人》主編贊妮·明頓·貝多斯(Zanny Minton Beddoes)與馬斯克進行了一場90分鐘的對談。被問到十年後的世界,馬斯克脫口而出:十年後,AI“遠遠超過人類智慧的總和”——而這個節點可能只要五年。“屆時將不存在任何AI做得不如人類的事,除了‘做一個人’本身。”
他還順手丟下更多炸彈:2036年金錢將失去意義;AI導致人類滅絕的概率是10%–20% ;未來超級智慧與我們的差距,將大過今天人類與黑猩猩的差距——黑猩猩能活著,靠的是人類的仁慈,而不是談判資格。
這是科幻囈語,還是嚴肅預報?要回答它,需要的不是站隊,而是方法。
一、AGI連定義都在打架
AGI(通用人工智慧)指在絕大多數認知任務上達到或超過人類的系統——但“絕大多數”是多少、誰來判定,業內並無共識。馬斯克用的是最直白的定義:“比最聰明的人類更聰明” ;DeepMind聯合創始人沙恩·萊格用“能完成普通人全部認知工作”的“最小AGI”;而Keras之父弗朗索瓦·肖萊(François Chollet)乾脆認為“會做題”不等於“有智慧”——他眼中真正的智慧,是面對從未見過的任務時學會新技能的效率。
馬斯克自己打了個比方:手機上的象棋引擎可以輕鬆擊敗世界冠軍,人類棋手與它之間連“有意義的對抗”都構不成。但請注意:象棋引擎並不“懂”任何事。這恰好點中了爭論的核心——AI超越我們的,究竟是“智慧”,還是“技能”?
二、科學家怎樣測量AGI還有多遠
與其聽名人拍腦袋,不如看三套正在運轉的“測量儀器”。
第一套:算力賬- 研究機構Epoch AI統計了1950年以來的重要模型:2010年以來,前沿模型的訓練算力以每年約4.5倍膨脹,演算法效率同時以每年約3倍進步——同等性能所需算力每年減少三分之二。這就是著名的“擴展定律”(scaling law):模型性能隨算力、資料、參數呈冪律提升,跨越七個數量級依然成立。用外行的話說:多做十倍的題,分數就穩定地漲一截——十幾年了,這條曲線還沒彎。
第二套:任務時長- 獨立測評機構METR想了個聰明辦法:不考偏題怪題,而是測量“AI能不撒手獨立完成的任務,相當於人類專家幾小時的工作量”。結果:2019年的GPT-2只能撐2秒;2025年初的Claude 3.7 Sonnet能撐50分鐘;2026年初的Opus 4.6已能撐約12小時。這條“時間跨度”曲線以約每7個月翻倍的速度指數增長,2024年後甚至加速到約每89天翻倍。按趨勢外推,2027—2031年間,前沿AI將能獨立完成為期一個月的任務。
第三套:換考題- 一旦某套試卷被“刷穿”,科學家就換更難的:研究生級科學問答GPQA,人類專家正確率僅65%,如今最好的模型已超90%;為“防作弊”設計的數學前沿題庫FrontierMath,2024年底最強模型得分不足2%,一年半後已逼近50%;“人類最後的考試”(HLE)上線時模型得分不到10%,如今已升至40%–55%。
三、先例:AI確實“超越”過我們三次
圍棋(2016)- AlphaGo擊敗李世石,論文登上《自然》封面;它下出的第37手,被職業棋手稱為“人類永遠想不到的一手”。
蛋白質折疊(2020—2024)- 人類花50年、用X射線晶體學等實驗手段解析了約20萬個蛋白質結構;DeepMind的AlphaFold一舉預測了2億多個——效率提升約1000,資料庫免費向190多個國家的300多萬研究者開放。2024年,哈薩比斯與江珀因此摘得諾貝爾化學獎。一樁50年懸案,AI幾個月內關門。
數學奧賽(2025)- DeepMind的Gemini Deep Think在國際數學奧林匹克(IMO)官方評分中拿到35/42的金牌線成績。但請看細節:所有參賽AI都栽在了第6題上——那道題需要真正的創造性探索。強大與邊界,同時存在。
四、潑冷水的人:四堵看得見的牆
數據牆- Epoch AI估算,人類高品質公開文本總量約300萬億token,按當前消耗速度,將在2026—2032年間被“吃幹榨盡”(中位數2028年)。OpenAI前首席科學家蘇茨克維說得更直白:“數據是AI的化石燃料。”
可靠性牆- 單步準確率95%的系統,連走100步,整體成功率只剩0.95¹⁰⁰≈0.6%——這就是“複利錯誤”。考試可以靠單題取勝,現實世界卻是一場馬拉松:AI在髒亂、開放、不可逆的環境中的表現仍遠遜於人。
泛化牆- o3在肖萊設計的“反刷題”測試ARC-AGI-1上飆到87.5%(GPT-4o僅5%),轟動一時;但換到ARC-AGI-2,同類模型跌到個位數,而普通人輕鬆拿到60%以上。會考試,不等於會適應。
架構牆- 2025年AAAI組織的調研中,76%的AI研究者認為“光靠擴展現有路線”到不了AGI 。圖靈獎得主楊立昆(Yann LeCun)稱大語言模型是通往人類級智慧的“岔路出口”,2025年11月他離開Meta創辦“世界模型”公司,押注另一條路。
五、所以到底幾年?一張跨度40年的時間表
一個耐人尋味的細節:連最激進的《AI 2027》報告的作者本人,也在2025年底悄悄把時間表後調到2030年。這40年的分歧,本質上不是技術分歧,而是兩個假設的分歧:你相信指數曲線會一直保持嗎?你相信“會做科研的AI”會引發自我加速的連鎖反應嗎?
六、“上帝知道”的部分
1965年,數學家古德(I. J. Good)寫下那句著名警告:“第一台超智慧型機器,將是人類需要完成的最後一項發明。”一旦AI能自己設計更強的AI,反饋回路就可能引爆“智慧爆炸”——這正是馬斯克“十年後失控”論斷的理論原型。
嚴肅學界並未把它當笑話。2024年5月,本吉奧、辛頓等25位頂級學者在《科學》雜誌連署共識:前沿AI的極端風險(濫用、失控)是真實的,而人類現有的治理機構遠未準備好。馬斯克自己給出的估計是10%–20%的滅絕概率,並提議讓互相競爭的AI實驗室在發佈前互相審查對方的最強模型—— 一場連他都說“上帝才知道結果”的賭局。
結語:做一個清醒的讀者
筆者認為馬斯克的時間表可能錯——他的預測記錄素以激進著稱;但“專家們”也曾錯得離譜:2022年,學界還認為人類級AI要到2060年。真正值得追蹤的不是某個年份,而是三條曲線:METR的任務時長是否繼續翻倍、算力與資料供給能否跟上、AI在“髒亂現實”中的可靠性是否改善。與其背誦預言,不如盯住儀錶盤。
畢竟,如果那條曲線真是指數的,那麼無論拐點落在2028還是2047,我們留來準備的時間,都比直覺以為的少得多。
(數據來自Epoch AI, METR, AI Impacts 2023 Research, Metaculus, 由筆者用KIMI AI製圖)
(數據來自Epoch AI, METR, AI Impacts 2023 Research, Metaculus, 由筆者用KIMI AI製圖)
作者:馮穎匡博士,香港教育評議會執委兼AI教育工作小組副組長
教育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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